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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学社·接招 ...

  •   次日,阿月依旧早早来到学舍。芈姑姑千叮万嘱,要她谨言慎行,尤其避开那位项小公子。阿月记在心里,进入学舍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向自己的位置,刚要在席上跪坐,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她的坐席,那编结的蒲草表面,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而且隐隐反光。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冰凉,湿漉。有人在她坐席上洒了水。量不大,刚好能浸透表层蒲草,坐下后不久,衣裤便会湿透,留下难堪的水渍。阿月的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默默转身,走到学舍角落用于清洁的铜盆边,拿起搭在旁边的一块旧麻布,回到自己案前。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擦坐席——那样只会让水渍更明显。她只是将麻布仔细地折叠了几层,垫在了蒲席之上,然后才安然坐下,展开竹简,如同什么也没发生。
      辰时初刻,学子们陆续到来。项羽和项庄、项声几人是最后一批进来的。项羽进门时,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阿月的方向。他预想着会看到阿月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或者衣裤湿了一大片、窘迫不堪的样子。然而,什么都没有。阿月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正低头看着竹简,侧脸平静如常,衣裤干爽。她身下的坐席……似乎也没什么异常。项羽眉头一皱,看向项声。项声也一脸茫然,悄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确实做了手脚。
      第一节课,陈先生讲解《尚书》篇章。项羽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阿月。她怎么能没事?难道水干了?不对,那个量,没那么快干透。课间,阿月起身去角落的铜盆边洗手。项羽趁机一个箭步冲到她的位置,伸手往蒲席上一摸——干的!只有表面略有些潮气,但绝不可能浸湿衣物。他掀开蒲席一角,看到了下面垫着的、已经有些潮湿的麻布。项羽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丫头……居然发现了?还悄悄处理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涌上心头。计划落空,对方却毫发无伤,甚至可能早就看穿,只是不屑理会。这种认知,比直接失败更让项羽恼火。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小把戏”接二连三。阿月的书囊里,被塞进了死掉的甲虫和蚱蜢;她用来记笔记的粗糙麻纸,被人用墨涂花了大半;她挂在斋外木架上的遮阳斗笠,系带被割断了一半,一戴就掉……每一次,阿月的反应都如出一辙:平静,漠然。发现甲虫,她面不改色地用竹片拨出来,扔到窗外;麻纸被污,她默默换一张更粗糙的草纸继续书写;斗笠系带断了,她捡起来,从自己裙摆边缘撕下一条细布条,重新系好,手法熟练得不像个孩子。她从不向先生告状,从不与肇事者对质,甚至从不往项羽他们那边多看一眼。那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冷静,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的恶意轻轻弹开,反而衬得项羽他们的行为幼稚可笑。
      项羽的烦躁与日俱增。阿月的平静,在他眼中逐渐从“装模作样”,变成了某种无声的挑衅和蔑视。他感觉自己的拳头一次次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冰上,又冷又硬,毫无回应,反而冻得自己手疼。“籍哥,这丫头邪门!”一次密谋时,项声挠着头,有些气馁,“什么都不怕似的。”“怕?”项羽咬着牙,眼神凶狠,“我就不信她没有怕的时候!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总有一次,要让她原形毕露!”他骨子里的倔强与征服欲被彻底激发了。阿月越是不动声色,他就越是想撕破她这层面具,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是恐惧?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恶作剧开始升级,带上了更明显的羞辱意味。一次习字课后,阿月去交自己临摹的作业。她的字虽然依旧稚嫩,但工整清晰,得到了陈先生一个简单的“可”字评语。当她回到自己案前准备收拾东西时,发现自己的笔砚不见了。她四下看了看,没有。其他学子都在各自收拾,无人注意她。阿月没有询问,只是默默整理好竹简,放入书囊。然后,她走到学舍后方堆放杂物和清洁用具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木箱。她打开箱盖,里面胡乱塞着些报废的毛笔、干裂的砚台、以及一些杂物。她的笔砚,赫然就在最上面,笔杆上还被人用刀片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丑”字。阿月拿起笔砚,用袖子擦去灰尘,看了看那几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将笔砚放回书囊,背起,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踏出学舍门时,身后传来项羽刻意放大的、带着嘲弄的声音:“哟,找着了?我还以为某些人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连笔砚都不好意思要了呢!”学舍里尚未离开的几个孩子发出一阵低笑。阿月的脚步停住了。这是第一次,项羽直接出言嘲讽。她慢慢转过身。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给她瘦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清亮。她看着项羽,看了好几息。就在项羽以为她终于要哭、要怒、要反驳时,她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那种一贯平静的、清晰的语调,问了一个问题:“籍公子觉得,我的字丑在哪里?”项羽一愣。他哪里懂什么书法好坏?他只是为了羞辱而羞辱。被这么一问,反而噎住了。
      阿月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陈先生教我们,‘永’字八法,点、横、竖、钩、提、撇、短撇、捺,各有其法,需筋骨血肉兼备。学生习字日浅,笔力孱弱,结构松散,自知不足。不知籍公子觉得,学生是点画不类,还是结构失当?抑或笔墨浓淡失调?若能指点一二,学生感激不尽。”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一番话下来,不仅点明自己初学的事实,更将问题抛回给项羽——你不是说我字丑吗?那请你这个“内行”具体说说,丑在哪里?按照什么标准?
      学舍里彻底安静了。那几个发笑的孩子也闭上了嘴,目光在项羽和阿月之间逡巡。项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所以觉得你字丑”?那岂不更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幼稚可笑?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难堪和暴怒的情绪,在他胸中炸开!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最直接的挑战,而挑战者,就是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丫头!更可恨的是,对方甚至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问了他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你……!”项羽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那一刻,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武力,来挽回自己丢尽的面子!然而,阿月却在他踏前的同时,微微后退了小半步。不是害怕的退缩,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避让。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直视着项羽因愤怒而灼亮的眼睛,那清澈的眸底,映出他此刻因恼羞成怒而有些扭曲的面容。就在这时,陈先生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何事喧哗?”项羽动作一僵,猛然回头,看到陈先生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口,面色不豫地看着他们。“没……没什么。”项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阿月一眼,一把抓起自己的书囊,撞开挡路的学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学舍。项庄几人见状,也慌忙跟着溜了。
      学舍里只剩下阿月,以及几个尚未离开、目瞪口呆的孩子。陈先生走进来,目光复杂地看了阿月一眼。刚才的对话,他在门外听到了一些。
      “阿月。”
      “先生。”阿月躬身。
      “今日之事,你有何话说?”
      阿月垂着眼:“学生与籍公子对习字略有探讨,惊扰先生,学生知错。”探讨?
      陈先生心中暗自摇头。这女孩,不仅聪慧,心思也深。她将一场明显的挑衅与羞辱,轻描淡写地定义为“探讨”,既给了双方台阶下,也保护了自己。这份急智与沉稳,再次超越了她的年龄。“罢了,去吧。”陈先生挥挥手,“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藏锋敛锐,亦是自保之道。”阿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她背起书囊,慢慢走出砺志斋。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挺直。
      梧桐树下,项羽并未走远。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项庄几人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阿月独自走远的背影,项羽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挫败,不甘,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烈吸引。这个阿月,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像那些见了他就害怕躲闪的女孩,也不像那些只会奉承巴结他的男孩。她安静,却坚韧;弱小,却锋利。她像水,看似柔弱,却能滴水穿石;又像冰,看似透明,却坚硬寒冷。
      “籍哥,这丫头太邪性了!”项声愤愤道,“下次咱们想个更厉害的法子!”
      “闭嘴!”项羽突然低吼一声,吓了项声一跳。
      他看着阿月消失在内院方向的小径尽头,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阿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种奇特而坚硬的食物,“我就不信,我项羽,治不了你一个小丫头!”冲突的种子,已然深埋。而项羽并未意识到,这种执着的“整治”念头背后,是阿月这个特殊的存在,以她独特的方式,在他蛮横生长的世界里,刻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印记。他更不会想到,这场始于孩童间不服与恶意的较量,将如何深刻地影响他们未来的轨迹。
      砺志斋的“风云”,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方。而此刻的阿月,回到那间狭小昏暗的厢房,扑进芈姑姑担忧的怀抱时,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娘,我没事。”芈姑姑抚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女儿平静依旧的小脸,心中的忧虑却如潮水般翻涌。她知道,阿月越是平静,可能意味着她将情绪埋藏得越深,也意味着,项府这潭深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真正地,将她的月儿卷入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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