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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桑林·智者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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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林在项府后山向阳的缓坡上,占地数十亩。深秋时节,大部分桑叶已落尽,剩下光秃秃的褐色枝桠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渴求的手掌。林中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只在边缘地带还零星挂着些枯黄的残叶,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项府每年春秋两季会组织女眷和仆役采摘桑叶饲蚕,这日恰是深秋最后一次集体采摘。一来是为最后的秋蚕备足口粮,二来也是让久居深宅的女眷们有机会踏青散心。
天刚蒙蒙亮,内院的仆妇丫鬟们便忙碌起来。准备竹篮、布袋、钩竿,检查鞋履是否防滑耐走。芈姑姑特意给阿月穿了最厚实的夹棉袄裤,外面罩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外衣,又用厚布条将裤脚和手腕扎紧,以防林间虫蚁钻入。“紧跟着娘,别乱跑。”芈姑姑一边给阿月整理衣领,一边低声叮嘱,“桑林深处有旧蚕房,年久失修,地面坑洼,千万别往那边去。采叶只在林子外围,挑那些还青着的嫩叶,采满半篮就回来,别贪多。”阿月乖巧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芈姑姑粗糙的衣角。
辰时二刻,项夫人在几名贴身丫鬟的簇拥下,率先出了后门。她年约三旬,容貌端庄,穿着绛紫色缠枝花纹的深衣,外罩一件狐皮镶边的斗篷,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十余名女眷和二十多个仆妇丫鬟,芈姑姑和阿月走在队伍最末尾。进入桑林,清晨的寒气混合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女眷们很快散开,三三两两地寻找着残存的桑叶,说笑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向远处。芈姑姑带着阿月选了一处靠近林缘的桑丛。这里的桑叶虽已多半枯黄,但背风向阳处尚有一些半青半黄的叶子。她教阿月如何辨别合适的叶片——要选叶肉尚厚、叶脉清晰的,避开虫蛀和过于干枯的。
阿月学得很快,小手灵巧地摘下一片片桑叶,轻轻放入臂弯挎着的小竹篮里。她做事极其专注,眼睛只盯着眼前的枝叶,对周围女眷们的嬉闹闲聊充耳不闻。芈姑姑一边采叶,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她知道项羽今日也被允了假,可以随女眷们出来“散心”。那个小霸王,自砺志斋冲突后,虽未再在学舍直接寻衅,但看阿月的眼神却愈发古怪,带着一种不服气的探究和隐隐的躁动。芈姑姑的心一直悬着。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林间深处传来一阵喧哗和奔跑声。只见项羽带着项庄、项声,还有另外两个平日总跟着他的族中少年,从林子另一头冲了过来。几个男孩都跑得满头大汗,项羽甚至将外袍脱下系在腰间,只穿着单衣,额上绑着一条红色的抹额,在灰黄的林间格外醒目。“夫人!”项羽跑到项夫人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却洪亮,“听说后山有野兔出没,我们想去那边瞧瞧!”项夫人正与几位年长的女眷说话,闻言笑道:“去吧去吧,仔细些,别跑太远,更别惊了女眷们采叶。”“是!”项羽应得响亮,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远处芈姑姑和阿月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快的、带着恶意的弧度。他带着几个男孩,呼啦啦朝着林子更深处的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桑林丛中。
芈姑姑的心猛地一跳。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兴奋与势在必得。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篮子,拉着阿月的手:“月儿,跟娘去那边看看,这边叶子不多了。”阿月顺从地跟着,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项羽等人消失的方向。她看到项羽跑动时,项庄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和之前在学舍里谋划恶作剧时一模一样。
桑林深处的旧蚕房,阿月曾听浆洗房的婆子们闲聊时提起过。说是项府早年蚕事兴盛时修建的,后来因丝价下跌,项梁又将重心转向其他经营,蚕房便渐渐废弃。那里地势低洼,雨季易积水,木结构多有腐朽,平时严禁孩童靠近。芈姑姑想带着阿月往人多的地方去,最好能一直待在项夫人视线可及之处。然而,就在她们收拾篮子准备转移时,一个穿着青色比甲、面生的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阿媪!阿媪!”那丫鬟喘着气,脸上带着急切,“可找着您了!夫人那边有几个要紧的绣品出了岔子,听说您手艺最好,夫人让我立刻请您过去瞧瞧,看看能不能补救!”芈姑姑一愣:“现在?可是……”
“夫人催得急呢!”丫鬟不由分说,上前就拉芈姑姑的胳膊,“就在那边临时搭的帷帐里,几位娘子都等着!”芈姑姑心中警铃大作。早不出岔子晚不出岔子,偏偏这个时候?她看向阿月,犹豫道:“可这孩子……”“阿月姑娘也一并过去吧,夫人在帷帐里备了糕饼蜜水,让孩子们在帐外玩耍便是。”丫鬟说得滴水不漏。话说到这份上,芈姑姑无法再推拒。她只能紧紧拉着阿月的手,跟着丫鬟往项夫人所在的主帐方向走去。那丫鬟脚步极快,芈姑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果然,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穿过一片密集的桑丛,前方出现了一顶临时搭建的靛蓝色帷帐,帐外果然有几个仆妇守着,也隐约能听到帐内女眷的说笑声。那丫鬟在距离帷帐还有二三十步时,忽然“哎呀”一声,指着侧前方一片桑林:“阿媪您看!那边!那片桑树的叶子竟然还是青绿的!这都深秋了,真是奇了!夫人要的绣品里,正需要一些鲜亮的绿色丝线配景,若能采些那青叶回去比对着调色,岂不更好?”芈姑姑顺着她所指看去,那片桑林位于主帐的斜后方,更靠近林子深处,枝叶果然比别处茂盛些,颜色也偏青。
“这……”芈姑姑迟疑。“阿媪您先去帐中见夫人,我带着阿月姑娘去采些青叶,很快便回,不耽误事!”丫鬟说着,就要来拉阿月的手。芈姑姑本能地将阿月往身后一护,脸色沉了下来:“不必劳烦姑娘了。既然夫人有召,我先带阿月见过夫人,再去采叶不迟。”那丫鬟脸色微变,正要再说什么,帷帐的帘子忽然掀开,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探出头来,正是项夫人身边的贴身人。“阿媪来了?快进来吧,夫人等着呢。”嬷嬷的声音平和,目光却扫过那青衣丫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芈姑姑心中稍定,拉着阿月就要往帐中走。
嬷嬷却道:“孩子就不必进来了,帐内女眷多,说话不便。让她在帐外玩耍便是,有仆妇看着,丢不了。”说话间,已有两个粗使仆妇上前,看似自然地隔在了芈姑姑和阿月之间。芈姑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明白了,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用夫人召见的由头将她引开,再将阿月单独留下!什么青绿叶、绣品岔子,恐怕都是幌子!“嬷嬷……”芈姑姑还想说什么。“阿媪,莫让夫人久等。”嬷嬷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芈姑姑看向阿月。阿月也正抬头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了然和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娘,去吧。”那神情,竟让芈姑姑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了椒房殿中那位女子面对骤变时的从容。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强行留下或带阿月硬闯,只会将事情闹大,后果更难预料。她只能深深看了阿月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小心”的讯息,然后咬牙转身,跟着嬷嬷进了帷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阿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仆妇。她们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飘忽,不时瞟向林子深处。“阿月姑娘,就在这附近玩吧,别跑远。”一个仆妇开口道。阿月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她的小手悄悄握紧了斜挎在身上的小竹篮的系带,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阳光又升高了些,林间的雾气散去大半。主帐附近的女眷和仆役不少,说笑声、走动声不绝于耳。但若往林子更深处看,光线便昏暗下来,桑树也更高大密集,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褐色短衣、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是项声,从一棵粗壮的桑树后探出头来,朝着阿月招了招手,脸上带着夸张的惊喜表情:“阿月!快来看!这边有好大一片青桑叶!还有白色的桑椹呢!我从没见过白色的!”他的声音很大,引得附近几个仆妇都看了过去。阿月静静地看着他。项声的眼神闪烁,笑容有些僵硬,手挥动的幅度也显得刻意。她没有动。
项声见她不动,有些急了,索性跑过来几步,压低声音,却依旧能让旁人听见:“真的!不骗你!就在那边旧蚕房后面!那桑椹雪白雪白的,可甜了!我们去摘些,带回去给夫人尝尝鲜,夫人一定高兴!”旧蚕房。阿月心中微动。她记得芈姑姑的叮嘱,也记得婆子们闲聊时提到的危险。项声如此急切地要引她去那里,目的不言而喻。她依旧没动,只是看着项声,轻声问:“白色的桑椹?这个时节,还有桑椹吗?”项声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支吾道:“有……有啊!就是有嘛!那棵树不一样!”“哦。”阿月点了点头,忽然道,“那你去摘吧,我在这里等你。你摘回来,我们一起献给夫人。”
项声傻眼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他挠了挠头,求助似的看向不远处另一棵桑树后——那里,项羽和项庄正藏身暗处,项羽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我……我一个人摘不完啊!那树可高了!”项声硬着头皮继续编,“阿月,一起去嘛!你看,那边风景也好,比在这儿干站着强!”阿月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向旧蚕房所在的大致方位。那里树木更加蓊郁,地势似乎更低,隐约能看到一段残破的土墙轮廓。她的目光在那些树木和地面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项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不知如何是好,阿月却忽然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好,我去看看。”项声大喜:“对对对!快来!”阿月迈开步子,却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桑树、地面、乃至头顶的枝桠。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仿佛在试探着什么。项声在前方引路,不时回头催促:“快点啊!就在前面!”
两人渐渐离开了主帐附近的热闹区域,深入桑林。光线变得幽暗,空气也愈发阴冷潮湿,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更加浓重。脚下的落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感觉到下面有坚硬的石块或树根。转过一片密集的桑丛,旧蚕房赫然在望。那是一座半地穴式的土坯建筑,大半已坍塌,只剩下一段约一人高的弧形土墙顽强地立着,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蚕房前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些浑浊的泥水,周围散落着腐朽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罐。空地边缘,果然有几棵异常高大的桑树,枝叶尚存不少绿色,但树上根本没有什么“白色的桑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