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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桑林·羞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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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声在空地边缘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的急切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和紧张的古怪神色。他指了指蚕房残墙后面:“就在那墙后面!那棵最大的桑树!”阿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从她站立的位置到残墙,大约有十几步的距离。空地上看似平坦,但仔细看去,有几处地面颜色略深,像是新近被翻动过又粗略掩埋。而在通往残墙的路径上,有几块凸起的石头,摆放的位置和角度,似乎有些刻意,不像是自然滚落。她的目光又扫向残墙上方。那里有几根横伸出来的桑树枝,枝桠的弯曲弧度有些不自然,仿佛承受着额外的重量。仔细看,能看到枝叶掩映间,隐约有暗色的、鼓囊囊的皮囊状物体悬挂着,被巧妙地伪装成树瘤或鸟巢。阿月心中了然。陷阱。而且不止一处。
她收回目光,看向项声,忽然问:“项声,你鞋子上沾的泥,颜色好像和这里的不太一样。”项声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鞋——那是双半新的鹿皮靴,靴帮上确实沾着些暗红色的黏土。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急忙道:“我……我刚才在那边摔了一跤!”“是吗。”阿月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他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污渍上,“你袖子上沾的,好像是……浆糊?还是胶?”项声慌忙将袖子往身后藏,脸涨得通红:“要你管!快过去啊!”阿月不再看他,抬脚,向前走去。但她没有走直线,也没有踩那些看似平坦的深色地面,更没有去碰那几块摆放古怪的石块。她的脚步轻巧而精准,每一步都落在坚实的老土或裸露的树根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控制得极稳。
一步,两步,三步……她距离第一处疑似松软陷阱的地面越来越近。躲在残墙后方偷看的项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阿月选择的路径,恰好避开了他们精心布置的所有绊脚点和松土区!是巧合吗?项庄在他身边低声道:“籍哥,她好像……看出来了?”“闭嘴!”项羽低喝,眼睛死死盯着阿月。阿月已经走到了空地中央,距离残墙只有七八步了。这里的地面有一小片相对平整,似乎是旧时晾晒蚕茧的场地。但阿月的脚步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块颜色略浅、边缘有细微裂缝的青石板上。这块石板,是触发头顶皮囊机关的绊线所在!石板下被掏空了一部分,垫了松软的泥土,一旦踩上,重量超过孩童,便会下陷,拉动隐藏的绳索,扯破上方悬挂的皮囊!
阿月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虽然她的布鞋根本没有复杂的系带)。她伸出小手,指尖在石板边缘那道裂缝处轻轻拂过,沾起一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状物——那是他们用来做绊线的、浸过鱼胶的牛筋,不小心被石板边缘刮下的一小缕。她捻了捻指尖,站起身,目光扫过残墙上方那几处不自然的枝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她没有去踩那块石板,而是从旁边一块半埋的、生满青苔的旧石磨盘上跨了过去。这个位置,头顶没有任何悬挂物。眼看阿月就要安然穿过整个陷阱区,抵达残墙,项羽的计划即将彻底落空!
一股强烈的羞恼和不服冲上项羽心头!他再也忍不住,对藏在残墙另一侧、握着备用绊线绳头的另一个男孩,做了一个极其凶狠的、向下拉扯的手势——强行触发!那男孩吓了一跳,但不敢违抗,猛地用力一拽手中隐藏在落叶下的绳索!“噗嗤!哗啦——!”残墙上方,三四个悬挂在不同位置的皮囊同时破裂!里面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桑椹汁,而是混合了河底黑泥、腐烂菜叶、还有捣碎的、气味刺鼻的某种野草汁液的粘稠秽物!劈头盖脸地朝着下方空地浇落!覆盖范围极广,几乎笼罩了阿月前方所有区域!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皮囊破裂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然而,就在秽物泼洒而下的瞬间,阿月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惊叫后退或呆立当场,而是仿佛早有预料!在皮囊破裂声响起的前一刹那,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向前冲,也不是向左右闪避(左右也有预留的溅射范围),而是极其突兀地、借着之前跨步的势头,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向侧后方急撤一步,同时矮身、蜷缩、侧转!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得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一种刻入本能的规避反应!
“啪嗒!噗噗噗!”粘稠腥臭的秽物大部分泼洒在了空地上,将那片青石板和周围地面染得一片狼藉。只有极少量的几点污渍,溅在了阿月急速后退时扬起的裙摆边缘和鞋面上。她稳稳站定,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几点泥星。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准确地、平静地投向了项羽和项庄藏身的那段残墙。
阳光透过桑树枝叶的缝隙,正好照在她的小脸上。那上面依旧没有项羽期待中的惊慌、恐惧、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失望?残墙后,项羽的脸,由最初的期待、到震惊、再到此刻的难以置信和暴怒,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藏身处跳了出来,指着阿月,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恼而有些变调:“你……你早就知道!”阿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和鞋面上那几点污渍,又抬眼,扫视了一遍这片布满陷阱的空地,最后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项羽脸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在这弥漫着恶臭的寂静林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松动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新,边缘有踩踏后不自然的压实痕迹。”她指了指第一处松软地面。
“刻意摆放的石块,棱角方向不一致,不像自然滚落,倒像人为码放,为了引导或逼迫走特定路线。”她指了指那几块石头。“头顶的树枝,承重弯曲的弧度不自然,枝叶间有非植物本身的暗色反光,还有绳索勒过的细微痕迹。”她抬头看了看还在滴答秽物的枝头。“至于那块青石板,”她走到那块触发石板旁,用脚尖轻轻点了点边缘,“边缘裂缝里有新鲜的、半透明的胶丝。这个时节,林间怎么会有未干透的鱼胶?”她每说一句,项羽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怒火却被更深的难堪和震惊取代。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让任何孩童中招的陷阱,在阿月眼中,竟然从头到尾都像是孩童摆弄的拙劣把戏,破绽百出!
项庄和项声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站在项羽身后,脸色讪讪,不敢看阿月,更不敢看项羽。阿月说完,静静地看着项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被捉弄者的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所以,”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籍公子花了这么多心思,布置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摔一身泥,或者被这些脏东西淋到?”项羽被她说中心事,更是窘迫,恼羞成怒地吼道:“是又怎样!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样!”“看我不顺眼,”阿月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学字比你快?还是因为先生夸了我?或者,只是因为我……没有像别人那样怕你、哄着你?”
“你——!”项羽被彻底戳中了痛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上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阿月面前。项庄和项声吓得连忙拉住他。阿月却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甚至微微仰起脸,迎视着项羽因愤怒而灼亮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所以,你觉得让我出丑,让我害怕,让我变得和别人一样,你心里就舒服了?就觉得……你比我强了?”项羽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阿月的平静碍眼,想打破它,想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证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宰。至于为什么非要证明……他没想过。阿月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清晰:“这就像两个人比力气。力气小的那个,不想着怎么让自己变得更有力气,却整天琢磨着怎么给力气大的那个下绊子、使阴招。就算侥幸绊倒对方一次,别人就会觉得你力气大了吗?你自己……就真的更有力气了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混合着钢针,狠狠扎进了项羽的心口!他从小被灌输的是力量、勇气、正面击败一切敌人!阿月所说的“下绊子、使阴招”,恰恰是他潜意识里都鄙夷的行为!可他刚才做的,不就是这种事吗?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狼狈,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蛮横、愤怒,在这赤裸裸的、指向内心的质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猛地甩开项庄和项声的手,却不再冲向阿月,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原地暴躁地转了两圈,最后狠狠一脚踢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砰!”石头滚出去老远。阿月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空地边缘一处积着雨水的小洼边。那里水质浑浊,但勉强可以清洗。她蹲下身,就着脏水,仔细地清洗自己裙摆和鞋面上那几点污渍。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她只是在进行一次最平常的清洗。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沉静的小脸上、她认真的动作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主帐方向的女眷笑语。
项羽站在原地,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但他眼中的暴怒,却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死死盯着阿月清洗污渍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瘦小,却莫名地……坚韧。他忽然想起训练场上,阿月那个精准的比划;想起砺志斋里,她平静却锋利的反问;想起刚才,她避开陷阱时那敏捷得不像孩子的身手,以及她剖析陷阱时那冷静到可怕的观察力……这个阿月,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怕他,不讨好他,甚至……好像从来没把他这个“项府小霸王”真正放在眼里。她像桑林深处的这潭积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可能藏着让人摸不透的深浅。一种混合着挫败、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烈吸引的感觉,在他心头翻搅。
“籍哥……”项声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说什么。
“滚!”项羽低吼一声,吓得项声缩了回去。他不再看项声和项庄,只是又深深看了阿月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朝着林子外走去,脚步沉重,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项庄和项声对视一眼,慌忙跟上。空地上,只剩下阿月一人。她仔细地洗去了所有污渍,又就着脏水洗干净了手,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涟漪。她抬头,望向项羽离去的方向,桑林深深,早已不见人影。她知道,今天这一局,她看似赢了。但她也知道,项羽那种人,绝不会轻易罢休。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她默默背起地上那个只装了寥寥几片桑叶的小竹篮,辨明方向,朝着主帐所在,慢慢走去。小小的身影,在空旷荒凉的旧蚕房前,显得格外孤单,却又格外挺直。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而这场发生在深秋桑林中的、孩童间的博弈,其影响与余波,将远远超出此刻的寂静,悄然渗入未来更加汹涌的浪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