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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校场·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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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在项府的演武场上,刮得愈发凌厉。这片位于府邸东侧、比训练场更为开阔平整的场地,平日里主要用于门客武士们集体操演和骑射练习。地面以细沙混合黏土反复夯实,坚硬如石,边缘立着数排兵器架,在秋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正北是一座半人高的石砌观武台,台上设有席位,平日里空置,只在重要场合启用。
今日,观武台上破例铺上了深红色的毡毯,正中央摆放着两张并排的紫檀木大案。项梁与范增已端坐其上,前者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狐裘,面色沉静;后者则是一袭素色葛袍,须发在风中微动,目光如深潭,扫视着台下。
台下,气氛凝重。左侧整齐列队站着三十余名精壮门客武士,皆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肃穆。这些多是项梁多年网罗的江湖豪杰、军中退下的悍卒,其中不乏在吴中乃至江淮都小有名气的人物。右侧,则是以项羽为首,包括项庄、项声在内的十余名项氏本族及亲近门客的子弟,年龄从八九岁到十三四岁不等,个个挺胸昂首,神情间既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今日是项梁定下的“季考”之日。不仅考校子弟们近期的武艺兵法进益,更是借此机会,观察门客武士们的状态,并暗中甄别可造之材,为未来的“大事”储备骨干。
芈姑姑带着阿月,站在演武场最西侧的一处阴影里。这里是下人们被允许观礼的区域,挤着些府中杂役和低级仆妇。芈姑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自桑林事件后,项羽虽然没再直接找阿月的麻烦,但看阿月的眼神愈发古怪,时而探究,时而烦躁,时而又带着一种芈姑姑看不懂的灼热。她只想带着阿月远远避开,可今日季考,项夫人开了口,允内院一些稳重的仆役带着孩子来“见识见识”,她不敢不来,更不敢让阿月独自留在内院。
阿月站在芈姑姑身前,小小的身子被芈姑姑用身体半挡着。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脸上膏脂均匀。但她的目光,却透过人群的缝隙,沉静地望向场内。当看到观武台上项梁与范增的身影,尤其是范增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时,她几不可察地垂下了眼帘。
辰时正,铜钲敲响,声震全场。季考开始。
第一项是基础武艺展示。门客武士们率先上场,演练刀、枪、剑、戟、弓弩诸般技艺。一时间,演武场上刀光剑影,呼喝阵阵,劲风激荡。或单人演武,或双人对搏,招法精熟,力量雄浑,引得围观众人阵阵喝彩。尤其是几位以勇力著称的武士,演练重兵器时,风声呼啸,气势惊人。子弟们随后上场。在专业武士面前,他们的技艺自然显得稚嫩,但项梁看重的不仅是技巧,更是胆气、力量与天赋。其中,项羽的表现,堪称一骑绝尘。
他使的是一杆特制的、比成人制式略短些的青铜戟,刃口未开,但分量十足。演练项家祖传的“破军二十四式”戟法时,他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戟影翻飞,如龙蛇起陆,每一击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虽招式衔接间尚存滞涩,但那股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已远超同龄,甚至不输许多成年武士。
“好!”观武台上,项梁难得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范增也捋须点头:“籍少爷天赋异禀,勇力冠绝同侪,假以时日,必是万人敌。”轮到骑射环节,更是项羽的强项。项府马厩中精选出的几匹性情相对温顺的健马被牵出。其他孩子上马时或多或少有些紧张,控马生疏。项羽却一个漂亮的翻身便稳稳坐上马背,双腿一夹,那马便如同与他心意相通般小跑起来。他在马上开弓放箭,三十步外的箭靶连连中矢,虽未中红心,但准头与稳定性已令人侧目。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在奔驰中回身射箭的“鞍里藏身”动作,虽显稚嫩,却已初具雏形,引得场边门客中也响起几声真心实意的赞叹。
“此子真乃虎豹之驹!”一名老门客忍不住对同伴低语。武艺环节结束,子弟们退到场边休息,不少人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唯有项羽,额角见汗,呼吸却依旧平稳,目光炯炯,仿佛刚才的活动只是热身。项梁与范增低声交谈几句。范增起身,走到观武台边缘,朗声道:“武艺乃筋骨之勇,为将者,更需韬略在胸。接下来,考校沙盘推演与军情应对。”几名仆役抬上一张巨大的木制沙盘,放置于观武台前的空地上。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以黏土塑造,涂以不同颜色,颇为逼真。旁边还摆着许多代表不同兵种、数量的木质小旗。
范增亲自出题。他先指着一处标有“郢陈”(故楚旧都之一)的城池模型:“若你为楚将,率兵五千,守此坚城。秦将章邯引军三万来攻,号称十万,兵精粮足,士气正盛。你当如何?”问题抛给了在场的子弟们。这是模拟真实战局,难度远超平时学舍中的纸上谈兵。几个年长些的孩子相继发言。有的主张“深沟高垒,凭城固守,待其粮尽自退”;有的建议“遣使求援,联络周边义军,内外夹击”;还有的提出“选派死士,夜袭敌营,焚其粮草”。
范增不置可否,只是针对每个提议,提出一连串现实问题:“城中存粮几何?可支几月?援军何在?几日可至?秦军围城,斥候如何出入?夜袭之军,如何穿过敌军哨探?成功率有几成?”提问犀利,直指要害,将那些看似合理的建议背后的脆弱假设一一戳破。发言的孩子们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项羽听得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盯着沙盘,瓮声道:“守什么守!章邯远来,士卒疲惫。我率精锐两千,开门迎击,直冲其帅旗!只要阵斩章邯,秦军必溃!”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以五千对三万(号称十万),还敢主动出击,直取中军?这想法大胆得近乎狂妄!
范增眼中精光一闪:“哦?你如何确保能冲破三万大军层层护卫,直抵章邯麾下?即便冲到近前,章邯身为名将,身边岂无亲卫死士?你两千人冲阵,若陷入重围,后路被断,又当如何?”项羽梗着脖子:“狭路相逢勇者胜!我项家子弟,岂惧秦狗?一鼓作气,必能破之!”“勇气可嘉。”范增微微摇头,“然则为将者,非一勇之夫。若一击不中,或中途受挫,五千子弟兵尽丧你手,郢陈失守,楚国门户洞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项羽语塞,脸涨得通红,拳头捏紧,却说不出反驳的道理。他只觉得范增所言固然有理,但那种龟缩守城、等待虚无缥缈的援军或敌人犯错的策略,实在憋屈,非大丈夫所为!
场边观礼的门客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赞项羽勇烈,更多人则暗暗摇头,觉得此子勇则勇矣,却失之鲁莽,非统帅之才。芈姑姑在人群后,紧紧攥着阿月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懂兵法,却能感受到场中凝重的气氛和项羽的窘迫。她只盼着这考校快点结束。范增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低头、或沉思、或不忿的年轻面孔,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了西侧阴影里,那个安静站立的小小身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兵法之道,存乎一心。固守、求援、奇袭、乃至正面迎击,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弊。关键在于审时度势,因敌制变。今日之题,本无定解。然则……”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方才诸位所言,多是从‘我’之视角出发,思虑如何应对。却少有人去揣摩‘敌’之意图,利用‘敌’之弱点。”
此言一出,许多人露出思索神色。范增继续道:“秦军势大,远来求战,其利在速,其弊在久,更在骄横。若我是守将……”他正要说出自己的见解,目光再次扫过阿月,忽然停住,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许:“阿月丫头。”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芈姑姑浑身一颤,差点惊叫出声,死死捂住了嘴。阿月也抬起头,清澈的眸子迎向范增的目光,平静无波。“你常在校场边观看,今日又在场外聆听。”范增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励的意味,“方才诸位兄长所言,你也听到了。老朽倒想听听,你一个女童,可有甚新奇有趣的想法?不必拘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今日只是考校,言者无罪。”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阿月“旁观”的特殊位置,又用了“新奇有趣”、“女童”等词降低期望,减轻压力,最后强调“言者无罪”,消除顾虑。
然而,谁都明白,这绝非随口一问!范增是什么人?项梁最倚重的谋士!他会在这种正式场合,点名让一个浆洗妇人的养女、不到十岁的女童谈论军国大事?项梁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深沉难测。场中一片诡异的寂静。门客武士们面露诧异,子弟们更是神色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项羽猛地扭头看向阿月所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愕、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阿月站在原地,芈姑姑的手死死抓着她,微微颤抖。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她的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观武台上,项梁那平静目光下隐含的审视,以及范增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探究。
她知道,这一刻,避无可避。她轻轻挣开芈姑姑的手(芈姑姑的手冰凉,几乎失了力气),向前走了两步,走出了人群的阴影,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秋日的天光下,暴露在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小小的身影,灰扑扑的衣裙,在宽阔肃杀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莫名地……挺直。她先向观武台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丝毫不乱。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去看谁,只是望向了场中那座巨大的沙盘。她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因全场的寂静而异常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又有着超越年龄的平稳:“学生愚见。秦军势大求速,其利在战,其弊在‘骄’与‘久’。我可……不战。”
不战?众人一愣。刚才说守城、求援、奇袭、迎击,好歹都是“战”的思路。这“不战”是何意?投降?弃城?项羽眉头紧拧,差点嗤笑出声。阿月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她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郢陈”城周边那些代表山岭、河流、沼泽的模型上,继续道:“秦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更惧坚城。我可示弱,不必深沟高垒,反可稍撤外围哨卡,做惶惶不安状。同时,散播流言,言城中粮秣不足,守将怯战,士卒离心。”她顿了顿,见众人(包括范增)都在凝神倾听,才接着道:“秦军骄横,闻我示弱,必生轻视,更求速胜。或会分兵急进,或会驱使降卒、民夫先行填壕,主力稍缓。此时……”她的手指,虚点向沙盘上郢陈城侧后方一处标有“云梦泽”边缘的沼泽湿地模型:“我可提前于此隐秘处,伏下五百敢死之士,多备引火之物、锣鼓号角,并预设退路。”
然后,她的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模型移动:“待秦军前锋逼近城池,或开始围城作业,士气正懈时。我可命城头守军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支,大开城门……不是迎敌,而是携部分粮草辎重,做溃逃状,弃城而走,逃向……此处山林。”她点向另一片山地模型。“秦军见状,必以为我军民崩溃,唾手可得全功。其骄兵之心达到顶点,主帅很可能下令追击,以求全歼,或至少缴获我丢弃的辎重。”阿月的声音依旧平稳,逻辑清晰得可怕:“追兵若入山林险地,我伏于云梦泽边缘的敢死士即刻杀出,不需接战,只管四处放火,摇旗呐喊,锣鼓震天,做出大军埋伏、断其归路的态势。同时,城中原有主力(此时应已‘溃逃’至山林预设阵地),可依据地形,择险要处设防,或分兵迂回,袭击追兵侧翼。”
她说到这里,暂时停住,目光扫过沙盘上那几个关键点:“秦军追兵忽闻后方火起、杀声震天,以为中伏,前有山林阻隔,侧翼可能受袭,归路‘被断’,军心必乱。其主帅首要考量,将不再是追击我军,而是如何保全自己兵马,防止被反包围。”场中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