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虞兮奈若何》芊成

19、第十九章 霸者·初言

　　阿月总结道：“如此，我可暂避秦军锋芒，挫其锐气，乱其部署。即便最终无法全歼追兵，甚至可能暂时失守郢陈空城，但我主力得以保全，并予敌重创，赢得时间。且秦军经此一惊，再攻他城时，必心生忌惮，行动迟疑。我可趁其迟疑，联络四方，或寻机复夺郢陈，或于运动战中再觅战机。”她说完，微微垂首：“此为学生妄言，仅思‘不战而屈人之兵’之‘诡道’，不合堂堂正正之师，让先生与诸位见笑了。”
　　诡道！是的，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次正面决战！全是示弱、诱敌、疑兵、骚扰！甚至不惜暂时放弃城池！这完全颠覆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崇尚正面力量的项羽和武士们）的战争观念！但这套思路，却丝丝入扣，将敌我优劣、心理变化、地形利用结合得异常精妙！尤其是对秦军“骄”的心态把握，以及利用“溃逃”这种极端方式来诱敌、乱敌的胆识，简直……惊世骇俗！范增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紧紧盯着阿月，仿佛要将这个小女孩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这一番推演，哪里是什么“妄言”？这分明是深谙兵法虚实之道、洞察人心、且思维缜密狠辣到极致的谋士手笔！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女童自己能凭空想出来的！除非……她天生就具备这种恐怖的战略直觉，或者……受过某种极其特殊、超越寻常世家的教导！
　　项梁放在案几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瞳孔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阿月的话，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许多——那些深宫中不为人知的秘辛，那些关于权谋与诡计的记载，那些真正顶尖贵族才能接触到的、超越战场厮杀的“大局”与“人心”操控之术！这个女孩……究竟是谁？！场边的门客武士们，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开始低声、激烈地讨论。有人震惊于策略的大胆精妙，有人鄙夷其“诡诈”不够光明，但无论立场如何，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叫阿月的女孩，绝非池中之物！
　　最受冲击的，莫过于项羽。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阿月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固有的观念上。示弱？溃逃？疑兵？这……这和他所理解的热血澎湃、正面搏杀的战争，完全不一样！简直……简直是怯懦、是奸猾！可是，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却在质问：如果按照范增先生之前的诘问，死守可能粮尽城破，求援可能不至，奇袭可能失败，正面迎击更是以卵击石……那么，阿月这个看似“怯懦奸猾”的计划，是不是……反而是唯一有可能在极端劣势下，保存自己、重创敌人、甚至扭转局面的方法？这种认知，与他自幼被灌输的价值观激烈冲突，让他感到混乱、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比下去的、冰凉的窒息感！他引以为傲的勇力，在阿月这番冷静到残酷的推演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单薄！
　　他猛地看向阿月。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平静地垂着眼，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只是背诵了一段课文。为什么？为什么她懂这些？为什么她能想到这些？她到底是什么人？无数的疑问、挫败、震惊，还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混合着强烈不甘与某种奇异吸引的复杂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吞没！就在这时，范增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全场的死寂：“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诡道’！”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目光灼灼地看着阿月：“虽略显稚嫩，细节未尽完善，然思路之奇、胆识之巨、对人心把握之准，已远超同济！阿月，你很好！”
　　这声“很好”，如同最后的催化剂！项羽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所有的理智、矜持、骄傲，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情绪彻底冲垮！他猛地排开身前挡着的项庄和项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莫名兴奋的幼狮，几个大步就冲到了阿月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阿月笼罩。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睛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阿月，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烧穿！阿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了小半步，终于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映出项羽此刻有些狰狞又异常激动的脸。全场目光，瞬间聚焦于这两人身上。项梁身体微微前倾，范增捋须的手停在半空，芈姑姑更是惊骇欲绝，几乎要晕倒！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项羽要暴怒发作，甚至可能动手时——
　　项羽开口了。声音不是怒吼，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爆发的、斩钉截铁、近乎宣誓般的洪亮：“阿月！”他喊她的名字，字字如铁石相击。“你听到了吗？范先生夸你了！他说你‘很好’！”项羽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阿月，仿佛要将她刻进眼里，“你确实很聪明！比他们都聪明！比我……也比他们聪明！”他猛然回头，手臂一挥，指向那些门客子弟，姿态霸道无比。然后，他转回头，再次紧紧锁住阿月，语气更加急促、更加不容置疑：“我项羽，服你了！”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骄傲如项羽，项府的“小霸王”，竟然当众说……服了一个女孩？！不等众人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项羽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彻底让所有人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阿月面前，低下头，以一种混合着孩童的霸道、未来的霸王那不容违逆的决断，以及一种奇异的、火热的真挚，大声宣布：“等我长大了！成了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你就在我身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关系，眉头拧紧，然后，属于他项羽式的、直白到蛮横的“安排”，冲口而出：
　　“不是军师！军师不够！”他摇头，否决了这个词，目光更加灼热地盯着阿月那双清澈却终于露出惊愕的眼睛，“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帮我出主意！打胜仗！谁也不能把你抢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注定要烙印在两人命运中的话：
　　“你！阿月！以后就当我的媳妇儿！我的童养媳！”
　　“轰——！！！”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停了，旗不摇了，连远处树上的鸟雀都仿佛被惊得忘记了鸣叫。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对身影——高大的、激动得面红耳赤的男孩，和娇小的、彻底愣住、首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愕与茫然神情的女孩。
　　童养媳？！
　　项府的继承人，未来的将军，当众宣布，要一个来历不明的浆洗妇人之女，当他的……童养媳？！这比阿月刚才那番精妙的推演，更让人震惊一百倍！不，是一千倍！芈姑姑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仆妇慌忙扶住。范增捋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难以置信。项梁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上，震惊、荒谬、愠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思索急速闪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个侄儿，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项羽，在喊出那句话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胸膛依旧起伏，但眼中那骇人的灼热却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理所当然的光芒。他看着阿月彻底呆住、小嘴微张、连一贯的平静都维持不住的惊愕模样，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对，就是这样！把她留在身边！永远留在身边！她的聪明，她的冷静，她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只有这样，才对！
　　阿月的大脑，在这一片死寂和项羽那灼灼的目光逼视下，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空白。
　　童养媳？一直……在他身边？帮他？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含义，完全超出了她迄今为止所有的认知和预料。芈姑姑从未教过她这个，陈先生的书里也没有提过。她只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一种非常亲密、非常特殊、而且……似乎意味着某种长久捆绑的关系。荒谬？抗拒？茫然？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强烈而霸道地“需要”和“认定”所带来的震动？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那层用来伪装的平静，如同被巨石击碎的冰面，彻底崩裂，露出了底下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真实的不知所措。
　　阳光，不知何时钻出了云层，毫无遮挡地洒在演武场上，将项羽坚定而炽热的身影，和阿月茫然惊愕的小脸，照得清清楚楚。风，终于再次吹起，卷动沙尘，也卷动了场边无数面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如同无数躁动不安的心跳。
　　这一刻的宣言，幼稚，荒唐，霸道，不容置疑。它如同一声惊雷，劈开了项府深深的庭院上空凝滞的云层，也劈开了两个孩子未来命运那混沌未明的轨迹。潜龙之影，于此刻，被一道炽热而蛮横的闪电，牢牢锁定。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在项梁深沉的目光里，在范增精光闪烁的思虑中，在芈姑姑绝望的恐惧内，更在阿月那被搅乱的心湖深处。
　　校场惊雷，霸者初言。
　　命运之轮，于此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