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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笨拙的宣告 ...

  •   自演武场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后,整个项府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芈姑姑和阿月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惊讶、好奇、审视,甚至隐隐的嫉妒。项夫人单独召见了芈姑姑一次,话里话外透着安抚与敲打:“籍儿年少鲁莽,言语无状,阿媪不必放在心上。孩子还小,将来如何,且看缘法。只是阿月那孩子……确是个出挑的,阿媪教导有方。” 芈姑姑唯唯诺诺,背脊的冷汗湿透了内衫。
      项梁那边反倒异常平静,仿佛那日校场上项羽的惊人之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秋风,吹过便散。他只私下将项羽叫去,严厉训斥了一顿,斥他“口无遮拦,唐突无礼,岂有如此轻言终身大事者?” 项羽梗着脖子听着,一言不发,末了却瓮声瓮气顶了一句:“叔父,我说了便算!阿月聪明,就该在我身边!” 项梁被他噎得半晌无语,最后只挥挥手让他退下,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最受冲击的,除了当事人,莫过于项羽身边那帮“小兄弟”。项庄、项声等人先是被那“童养媳”的宣言震得晕头转向,随后便在项羽不容置疑的态度下,迅速调整了认知——既然籍哥认定了,那阿月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捉弄的“小丫头片子”,而是……嗯,某种需要特殊对待的存在。虽然他们完全不明白,籍哥到底看上阿月哪一点(除了那吓人的聪明)。
      至于项羽本人,他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既兴奋又别扭、既霸道又无措的状态。他说出那话时,凭的是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炽热冲动,要将阿月这个“特别”的存在,以最牢固的方式划入自己的领地。可真当话已出口,尘埃落定(在他心里),该如何对待这个新划入领地的“所有物”,他却全然没了章程。他只知道,阿月是他的“童养媳”了,那自然和旁人不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欺负她、针对她(虽然那些“欺负”的本意早已变质),反而应该……应该对她“好”一点?像叔父对看重门客那样礼遇?像阿爹(模糊的记忆)对阿娘那样……项羽挠挠头,他对父母恩爱毫无印象,项梁也从未与他谈论过这些。他有限的认知里,对一个人“好”,大概就是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给她,不让别人欺负她,还有……让她听自己的话?
      基于这种简单粗暴又漏洞百出的逻辑,项羽开始了对阿月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尴尬无比的“照顾”。
      砺志斋内,陈先生授课如常。阿月依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垂眸听讲,仿佛校场之事从未发生。只是细看之下,能发现她握笔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显示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项羽的座位还是前排中央,但他坐得远不如以往“安稳”。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百无聊赖地打瞌睡或搞小动作,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身后角落。陈先生提问,若点到阿月,项羽立刻会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在监督她是否答得够好,又像是在用眼神“鼓励”?阿月回答时,若稍有停顿(那是在斟酌词句),项羽的眉头就会拧起,似乎比她还着急;若回答流畅,得到先生肯定,项羽的嘴角就会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一下,随即又立刻绷住,装作严肃的样子,但眼里的那点得意却藏不住,仿佛阿月的优秀是他的一份功劳。
      最让阿月和其他学子不适的是,课间休息时,若有其他孩子(无论男女)想靠近阿月说句话,或者只是从她身边经过,项羽会立刻像护食的幼虎般警觉起来。他不会直接驱赶,但会重重咳嗽一声,或者将手中的竹简“啪”地一声拍在案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一次,一个与阿月同岁、性情温和的族中女孩,见阿月独自坐在石阶上,便拿着自己带来的枣糕想分给她一块。女孩刚走到阿月面前,还未开口,项羽高大的身影就“唰”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干什么?”项羽低头看着那矮他一头多的女孩,语气硬邦邦的。女孩被吓了一跳,怯生生道:“我……我想给阿月尝尝枣糕……”“她不爱吃甜的!”项羽想也不想就断然道,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阿月爱吃什么。女孩愣住,阿月在项羽身后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项羽宽阔的后背,又看看那女孩手中的枣糕,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听见没?她不爱吃!”项羽又强调一遍,眼神带着催促。女孩吓得眼圈一红,拿着枣糕转身跑掉了。
      项羽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对阿月道:“以后别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接,谁知道干不干净!” 语气是命令式的,仿佛在宣布一条重要纪律。阿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映出项羽理直气壮又隐隐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脸。她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项羽得到了回应(虽然很轻微),自觉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护卫”,心情舒畅地走开了,留下阿月一人,继续对着空旷的石阶发呆。她确实不太嗜甜,但那块枣糕……看起来软糯可口。更重要的是,那是入学以来,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单纯想与她分享零食的同龄人。
      类似的情况屡屡发生。渐渐的,学舍里几乎没人敢主动靠近阿月了。她原本就因沉默寡言而显得孤僻,如今更被项羽无形的“圈地”行为彻底孤立起来。阿月对此似乎并无太大反应,依旧平静地上课、习字、离开。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望着窗外嬉闹的孩童,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落寞。
      芈姑姑很快从其他仆妇的风言风语中得知了学舍里的情形,忧心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搂着阿月,反复叮嘱:“月儿,千万小心,莫要忤逆了那位小公子……但,但也莫要真信了那些孩子话,乱了心神。咱们……咱们是不得已,借此地栖身,明白吗?” 阿月总是乖巧点头,但芈姑姑看得出,女儿清澈的眼底,藏着越来越深的思虑。
      项羽觉得,既然阿月是他的“童养媳”,将来是要跟着他“打胜仗”的,那么自然不能对武事一窍不通。虽然女子习武罕见,但阿月这么聪明,看看总是好的,说不定也能像上次那样“点拨”自己呢?于是,他单方面调整了阿月的“活动权限”。以往,阿月只能偷偷在月洞门后观望。现在,项羽直接对负责训练场守卫的仆役下了命令(用的是公子的口吻):“以后阿月来,不许拦着,让她进来看!” 仆役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这位小霸王,只得应下。
      芈姑姑试图阻拦,项羽却振振有词:“让她多见识见识有什么不好?总比闷在内院强!将来……将来也用得上!” 后半句他说得含糊,但意思明显。芈姑姑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强硬顶撞。于是,阿月被“允许”进入训练场边缘的指定区域——一处有树荫、铺了石板、相对干净平整的角落,甚至还有一张小马扎。这是项羽特意让人搬来的,虽然那马扎粗糙笨重,毫无舒适可言。
      项羽训练时,变得更加卖力。他总觉得阿月在看着,每一戟都要挥出最大的风声,每一次射箭都要瞄准最远的靶心,与人对练时更是勇猛无比,恨不得三招两式就把对手撂倒,好展示自己的英武。一次,项梁请来的一位善用短戟的江湖客与项羽切磋。那人经验老到,招式刁钻,项羽久战不下,反而几次险些被对方诡异的步伐带乱节奏,颇有些狼狈。他心中焦躁,眼角余光瞥见阿月安静地坐在角落,似乎正专注地看着这边,顿时脸上火辣辣的。“啊——!” 他狂吼一声,不再讲究章法,纯粹以蛮力猛攻,硬打硬撞,终于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将对手逼退几步,算是挽回了些颜面。结束后,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第一时间不是去喝水休息,而是大步走到阿月面前,胸膛还在起伏,带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刚才……刚才我那几下,如何?”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阿月抬起眼,看了看他因汗水和激动而发亮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位正在活动手腕、苦笑着摇头的江湖客,沉默片刻,才道:“力气很大。”项羽眼睛一亮:“还有呢?”“……”阿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位先生的步法,很巧妙。籍公子若一味猛攻,容易被他带偏重心。”项羽脸上的得意僵了僵。他想要的可不是这种“点拨”!他是来听夸奖,来证明自己刚才很威风的!
      “步法巧妙又如何?” 他有些不悦地哼道,“战场上,力气大、速度快才是硬道理!花里胡哨的,不堪一击!”阿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平和,却让项羽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仿佛自己的强词夺理被她一眼看穿。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开,边走边嘟囔:“女人家懂什么……”话虽如此,接下来的训练中,他却不自觉地开始留意对手的步法移动,试图找出应对之道,虽然收效甚微。除了“允许”观战,项羽还开始了他的“馈赠”。
      一日训练间隙,他拎着个油纸包,走到阿月面前,二话不说塞进她怀里。“拿着。” 语气硬邦邦,像在分发军粮。阿月打开,里面是几块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炙羊肉,还温热着,显然是刚出炉不久的好东西。这在项府,也不是寻常仆役孩子能轻易吃到的。“我不饿。” 阿月推辞。“给你就拿着!瞧你瘦的!” 项羽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多吃肉,长力气!以后……以后也好些!” 他似乎总能在这种话后面,自动补上关于“未来”的潜台词。阿月看着那油汪汪的肉,又看看项羽那副“你必须收下”的表情,知道拒绝无用,只得低声道谢:“谢籍公子。”“嗯。” 项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起,背着手走了,自觉又完成了一件“照顾”的大事。
      他不知道的是,阿月对过于油腻的炙肉并不太喜欢,而且她敏感地察觉到,当项羽当着其他训练子弟的面,将肉塞给她时,那些孩子投来的目光,并非羡慕,而是另一种复杂的、让她不舒服的审视。
      还有一次,项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装饰精美、但明显是孩童玩耍用的未开刃短剑,剑鞘上还镶着几颗劣质的彩色石头。“这个给你。” 他再次用那种“赐予”的姿态,将短剑递到阿月面前,“虽是女子,也该有件防身的物事。拿着玩玩也好。”阿月看着那花哨的短剑。她见过训练场中那些真正的兵刃,冷硬、质朴、充满杀气。手中这把,更像是个玩具,或许还值几个钱,但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甚至是个累赘——她该怎么向芈姑姑解释这把剑的来历?“籍公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试图推拒。“给你就拿着!啰嗦什么!” 项羽有些不耐烦了,他觉得阿月总是推三阻四,很不给他面子,“让你拿着防身!就算用不上,看着也……也好看!” 他难得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最终,短剑还是留在了阿月那里。她没有带回去,而是悄悄藏在了训练场角落一处破旧的兵器架后面,用稻草盖好。芈姑姑问起她近日在训练场的情况,她也只含糊带过,绝口不提炙肉和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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