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寒烬·孤鸿远 ...

  •   王后薨逝,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咸阳宫闱的惊涛骇浪里,只激起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没有举国缟素,没有钟磬哀鸣,没有百官齐哭。椒房殿内象征性的素白帷幔,在凛冽的穿堂风中孤寂地飘荡了几日,便被宫人们沉默而迅速地撤下,换回了往日的玄黑与朱赤。仿佛那曾经母仪天下的身影,连同她所承受的滔天冤屈与绝望,从未存在过。
      葬仪之简,简到了极致,透着一股刻骨的冰冷与刻意抹杀的痕迹。没有依礼停灵数日供人凭吊。王后的遗体在椒房殿冰冷的偏殿中仅仅停放了一夜,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便被一乘没有任何纹饰的、由四匹纯黑驽马拉动的素漆灵车,悄无声息地运出了宫门。没有庞大的送葬仪仗,只有寥寥数名身着玄衣、面无表情的低阶内侍和宫婢随行,步履匆匆,如同处理一件亟待丢弃的杂物。灵车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碾过,车轮压在薄霜覆盖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很快便被呼啸的北风吞噬。
      没有进入骊山帝陵那片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兆域。灵车径直驶向远离咸阳、荒僻苦寒的北坂。那里,一处早已草草掘就的土穴,便是这位大秦王后的最终归宿。没有高耸的封土,没有华美的墓志。棺椁下葬时,只有几锹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被匆匆覆上,迅速掩埋了那口同样没有任何纹饰的普通棺木。没有繁复的祭奠仪式,只有一名太常属官,在呼啸的寒风中,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念了几句简短到几乎听不清的祭文,便算是完成了这“国母”的最后仪程。没有谥号。史官的刀笔在竹简上停顿片刻,最终只在冰冷的记录中留下一句:“王后薨,葬北坂。”
      风卷起黄土的尘埃,迅速覆盖了新坟那点可怜的痕迹。荒草萋萋的北坂,很快便再也寻不到一丝曾经埋葬过一位王后的迹象。仿佛大秦的宫阙深处,从未有过这样一位女子。“王后”之位,就此空悬。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从帝国的肌体上剜去了一块,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讳莫如深的空洞。宫人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再提起“椒房殿”三字。那场曾震动宫闱的骊山“祥瑞”葬仪,连同这位结局凄凉的废后,一同被刻意遗忘,沉入了记忆最幽暗的深渊。
      与此同时,咸阳城巨大的阴影之下,一条更为艰难、更为凶险的求生之路,在风雪与泥泞中挣扎前行。芈姑姑佝偻着腰,紧跟着前方背负着沉重恶臭竹筐的老宦官。粗劣的灰布衣裙裹着她单薄的身体,劣质黛粉和炭灰涂抹出的皱纹在刺骨的寒风中如同刀刻般生疼。她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胸前,用身体的热力和臂弯的力道,死死护着那个紧贴心口的青布襁褓。婴儿微弱的体温透过层层粗布传来,是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感受到的活气。
      脚下的“贱道”泥泞不堪,混杂着冻硬的牲畜粪便、腐烂的菜叶和不知名的污秽。每一次落脚都带着滑倒的危险,冰冷的泥浆灌进破旧的草鞋,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无情地抽打在脸上、脖颈上,几乎要将她冻僵。风雪迷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老宦官那同样佝偻、在风雪中飘摇如枯草的灰暗背影。
      城门在望。高耸的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黑压压地横亘在风雪尽头。巨大的玄色城门在风雪中只开了一条缝隙,供日常的杂役和运送秽物、泔水的车辆通行。城门洞深邃幽暗,如同巨兽的咽喉。
      盘查比想象中更为森严。数名身着黑色皮甲、眼神冷漠如冰的城门卫卒,如同泥塑木雕般矗立在风雪中。他们手中的长戟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人,都被粗暴地拦下,冰冷的盘问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哪里人?作甚去?”一个卫卒拦住了老宦官和芈姑姑,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
      老宦官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毫无生气地抬起,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指了指身后背着的硕大竹筐,又指了指自己干瘪的嘴,摇了摇头。“哑的?”卫卒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贱役”见怪不怪。他嫌恶地捂着鼻子,用戟尖粗暴地挑开竹筐上覆盖的烂菜叶和破布。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馊臭混合着泔水的酸腐气瞬间扑面而来!筐底是半凝固的、颜色可疑的泔水残渣和腐烂发黑的菜叶瓜皮,几只肥硕的苍蝇在寒冷中竟还顽强地嗡嗡飞舞。卫卒和旁边的同伴立刻被熏得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妈的!又是少府署倒夜香的!晦气!”卫卒骂骂咧咧,草草地用戟尖在污秽的表面胡乱搅动了几下,确认下面除了令人作呕的垃圾并无他物,便立刻收回了戟尖,仿佛多碰一下都会沾染瘟疫。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低头瑟缩、老态龙钟的芈姑姑:“你呢?跟着这哑巴老货作甚?”
      芈姑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死死低着头,用袖子掩住口鼻,模仿着粗使妇人那种卑微麻木的腔调,声音嘶哑含混,带着浓重的、刻意模仿的北地乡音:“回……回军爷……俺……俺是浆洗房的……王婆子……跟着……跟着哑叔去城外倒……倒这腌臜……天冷……搭把手……”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臂更紧地护住胸前。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瞬间引起了另一个卫卒的警觉!
      “怀里藏的什么?”那卫卒眼神一厉,猛地踏前一步,冰冷的戟尖带着风声,直指芈姑姑胸前那明显不自然的隆起!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芈姑姑的全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怀中那微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敲击着她的灵魂!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哗啦——!”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倾倒声猛地响起!盖过了风雪和盘问!是那个一直沉默佝偻的老宦官!他不知何时已解下了沉重的竹筐,就在那卫卒戟尖指向芈姑姑胸口的瞬间,他猛地将筐里那令人作呕的泔水秽物,一股脑地、狠狠地倾倒在城门洞冰冷的地面上!
      粘稠、恶臭、颜色诡异的污物瞬间在青石板上摊开一大片!几只冻僵的老鼠尸体赫然混在其中!浓烈的恶臭如同爆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城门洞!连风雪都似乎被这气味冲淡了!“呕——!”周围的卫卒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化武器”正面袭击,顿时被熏得脸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再也顾不得盘查,纷纷捂着口鼻踉跄后退,破口大骂!
      “□□娘的哑巴老狗!找死啊!”
      “妈的!快滚!快给老子滚远点!”
      “熏死老子了!滚!快滚!”
      混乱、咒骂、作呕声瞬间充斥了城门洞。芈姑姑被这变故惊得呆住,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反应过来!她趁着卫卒们被恶臭熏得自顾不暇、注意力完全被地上那摊污秽和咒骂的老宦官吸引的瞬间,猛地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脚下却如同安装了机括,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从那摊令人作呕的污秽边缘,从那几个弯腰干呕、无暇他顾的卫卒身边,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贴着冰冷的城墙根,嗖地一下蹿出了那道象征着生死的城门缝隙!
      冰冷的、夹杂着雪粒子的寒风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刺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但芈姑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悸动!她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只是凭着本能,踉跄着、拼命地朝着城外风雪弥漫、荒无人烟的野地里奔去!身后城门洞内卫卒们气急败坏的咒骂和老宦官那含混不清的“嗬嗬”声,被呼啸的风雪迅速拉远、模糊,最终彻底淹没。
      风雪更大了。天地一片混沌苍茫,只有怀中那微弱的心跳和温热的触感,如同黑暗深渊里唯一的微光,支撑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未知的南方,朝着渺茫的楚地,艰难跋涉。在她身后,咸阳城那巨大的、沉默的黑色轮廓,在漫天风雪中渐渐模糊、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铅灰色的地平线下,如同一个冰冷而巨大的噩梦。
      渭水冰封的渡口,一艘破旧的小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船公裹着破旧的羊皮袄,哼着不成调的楚地小曲,浑浊的眼睛扫过风雪中蹒跚而来的芈姑姑。“过河?”声音嘶哑,如同破锣。芈姑姑用力点头,将怀中仅剩的几枚边缘粗糙的秦半两塞进船公粗糙皲裂的手里。船公掂了掂,混浊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只朝船头努了努嘴。
      船桨破开冰凌,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芈姑姑蜷缩在漏风的船舱角落,紧紧抱着襁褓,望着冰封的河面下,那轮血月的倒影在破碎的冰层间扭曲、晃动。冰冷的玉佩紧贴着婴儿的心口,在黑暗的襁褓深处,与冰层下那血红的倒影,隐隐呼应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