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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雪夜·孤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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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王后冰冷的遗容被一层素帛轻轻覆盖,凝固的唇角那抹血痕如同最后的叹息。烛火在穿堂的寒风中明明灭灭,将守灵宫人们低垂的影子拉得如同幢幢鬼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以及一种无声蔓延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角落里,孙嬷嬷枯槁的身影如同融进了最深沉的黑暗,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探针,穿透摇曳的烛影,死死锁在灵床前一个同样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身影上。那是芈姑姑。她是王后从楚地带来的陪嫁媵人,身量不高却异常挺拔。此刻,她正跪在王后灵前,用一方沾湿的素绢,极其轻柔、缓慢地擦拭着王后冰凉手指上残留的血污和污渍。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哀伤,仿佛这微不足道的清理,是她与故主最后的连接。泪痕早已在她清癯的脸上干涸,留下纵横交错的浅痕,只有那双深陷的、眼尾刻着深深皱纹的眸子里,依旧盛满了化不开的沉痛与茫然。她是楚女,在这秦宫深处,如同无根的浮萍,如今维系她存在的唯一根系,也彻底断了。她擦拭的手指,因用力克制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孙嬷嬷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从最浓重的阴影里悄然滑出。她的脚步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直到那片阴冷的影子完全笼罩了跪地擦拭的芈姑姑。芈姑姑的动作猛地一滞!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爬上她的脊背。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两双眼睛,在摇曳的、昏黄的烛光下,猝然碰撞!
孙嬷嬷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死水般的沉静,所有的恐惧和软弱都被强行冰封,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而芈姑姑的眼中,则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惊愕、警惕、以及一丝被巨大秘密骤然逼近的本能恐惧!她认得孙嬷嬷,更认得她怀中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青布襁褓!椒房殿的秘密如同沉重的阴云,早已压在每个宫人心头,但此刻孙嬷嬷抱着婴儿直接现身,其意不言而喻!
孙嬷嬷没有开口。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千钧重负的意味,将自己枯瘦的左手从襁褓下抽出。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她紧握的拳头。然后,她如同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般,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蜷曲的手指。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羊脂白玉盘龙佩!烛火的光芒跳跃着落在那纯净无瑕的玉环上,中心处那条简练却神威凛然的盘龙,在莹润的玉质中仿佛活了过来!
芈姑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枚玉佩,仿佛要将其烙印进灵魂深处!作为王后的心腹,她岂会不识此物?!这……这只能是……
孙嬷嬷枯槁的右手,此时也缓缓抬起。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裹婴儿襁褓的青布一角。昏暗的光线下,婴儿左脚踝内侧,那块殷红如血、形似新月的胎记,赫然显现!那刺目的红,在婴儿娇嫩的肌肤上,如同一个来自幽冥的烙印!
玉佩!胎记!
芈姑姑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喉咙深处那声惊骇欲绝的尖叫死死堵住!眼中瞬间涌起滔天巨浪——难以置信、恍然大悟、彻骨的悲愤,以及一种被命运巨轮碾过后的、近乎窒息的沉重!她终于明白了骊山那场荒诞“祥瑞”背后的惊天秘密!明白了王后临终前那无法瞑目的滔天恨意!
“娘娘……”一声破碎的、带着泣血般呜咽的低唤,从芈姑姑紧捂的指缝间溢出。她看向灵床上那覆盖着素帛的身影,巨大的悲痛和了悟瞬间将她淹没,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孙嬷嬷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穿透芈姑姑的悲恸,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孤注一掷的托付。她不再需要言语。她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剥离自身骨血的痛苦和决绝,将怀中那个包裹着青布襁褓的婴儿——连同那沉甸甸的、象征身份与诅咒的秘密——轻轻向前一送。这个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芈姑姑脑中炸响!她瞬间明白了孙嬷嬷的用意!回楚地!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王后血脉……最后的希望!
巨大的责任如同山岳般压下,几乎让她窒息。但下一刻,一种源自楚人血脉深处的刚烈和对亡主至死不渝的忠诚,如同熊熊烈火,瞬间烧尽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芈姑姑猛地放下捂住嘴的手!她不再颤抖,眼中所有的悲恸瞬间化为一种近乎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她挺直了脊背,如同将要踏上最终战场的死士。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在冰冷的地砖上撑起身体,然后,以一种近乎叩拜的、无比郑重的姿态,双膝重重跪行至孙嬷嬷面前!她伸出双手,那双手因为方才的擦拭和此刻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如同承接稀世珍宝般,稳稳地托住了那个被递过来的青布襁褓!
婴儿的重量落在臂弯,温热而脆弱。芈姑姑低头,目光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在襁褓上,仿佛要将这小小的生命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迎上孙嬷嬷那死寂冰封的眼神,用力地、重重地一点头!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决心,都凝聚在这无声的颔首之中!
孙嬷嬷枯槁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她不再看芈姑姑,而是迅速探手入怀,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再掏出时,手中已多了一个沉甸甸、用厚实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以及……那方染着新旧血泪、此刻被小心折叠起来的冰蚕丝帛书!
她先将油布小包不由分说地塞进芈姑姑怀里襁褓之下。触手冰凉坚硬,是足以让芈姑姑后半生隐姓埋名、衣食无忧的金饼。紧接着,她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将那方折叠好的帛书,塞进了襁褓最内侧、紧贴着婴儿胸口的暗层里!冰蚕丝的冰凉似乎让婴儿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最后,孙嬷嬷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无比珍重又无比沉重的意味,轻轻拂过包裹婴儿的青布,最终停在那枚被她重新塞回襁褓深处、紧贴着婴儿心口的白玉盘龙佩的位置。隔着布料,那玉的冰凉仿佛能透入骨髓。
她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芈姑姑怀中那微微隆起的襁褓轮廓。那一眼,深得如同要将这景象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留恋,枯槁的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无声地退回了那片孕育了所有阴谋与托付的幽深角落,彻底消失不见。
芈姑姑紧紧抱着襁褓,感受着怀中那沉甸甸的生命和秘密。她最后望了一眼灵床上那覆盖素帛的轮廓,眼中再无泪,只剩下燃烧的火焰和冰冷的决绝。她迅速扯下自己头上素白的帻巾,将襁褓更紧地包裹固定在自己胸前,用宽大的外袍严实遮住。然后,她如同最敏捷的狸猫,没有走灯火通明的正殿回廊,而是闪身没入内殿通往偏殿的、堆满杂物的昏暗甬道。她对椒房殿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有人迹的路径,芈姑姑最终停在一扇隐蔽的、落满灰尘的角门前。这是通往宫苑西北角霜华宫的废弃小门,霜华宫毗邻少府署的冰窖和废弃杂物堆放处,平日罕有人至,宫墙外便是运送泔水和杂物的“贱道”。
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门外死寂。然后,按照孙嬷嬷无声传递的信息,她屈起手指,在厚重的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三长两短的节奏,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三次。如同鬼魅回应,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干涩的“吱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同样枯瘦、穿着最低等寺人灰褐色衣袍、脸上沟壑纵横如同树皮的老宦官,从门缝的阴影里探出半张脸。他浑浊的眼睛如同两粒蒙尘的玻璃珠子,毫无生气地扫过芈姑姑和她胸前不自然的隆起,没有询问,没有表情,只是极其迅速地递过来一套同样灰扑扑、散发着淡淡霉味和汗臭的粗布妇人衣裙,以及一个半旧的、用来装运残羹冷炙的硕大竹筐。
芈姑姑毫不犹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脱下外袍,换上那身散发着馊味的粗布衣裙,将襁褓重新贴身藏好,再用破旧的外袍裹紧。最后,她将换下的素色宫装胡乱塞进那老宦官递过来的竹筐底部,上面又被他迅速盖上一层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烂菜叶和泔水桶的污渍。
老宦官全程沉默,动作机械而精准。他接过竹筐,自己背上。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盒劣质的黛粉和一小块炭条,动作粗鲁地、不由分说地在芈姑姑原本清癯的脸上涂抹起来。黛粉混着污垢,瞬间掩盖了她原本的肤色,刻画出几道粗陋的皱纹;炭条在她眼尾和嘴角加深了阴影,让她看起来瞬间老了二十岁,如同一个饱经风霜、粗鄙麻木的浆洗妇人。他又扯乱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胡乱塞进一块同样油腻的旧头巾里。
做完这一切,老宦官浑浊的目光最后扫过芈姑姑,确认伪装无误。他无声地侧开身,让出门缝外更浓重的黑暗和呼啸的寒风。芈姑姑最后深吸了一口椒房殿内那混杂着药味、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她低下头,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着怀中那微弱的心跳和温热的生命。然后,她猛地从发髻上拔下自己唯一一支素银簪——那是王后早年赏赐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素馨花。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毫不犹豫地用簪尾锋利的尖端,狠狠割下自己一缕乌黑的鬓发!发丝无声飘落,有几缕轻轻覆盖在襁褓之上。她将剩下的断发连同那支素银簪,看也不看,塞进了老宦官背着的那只散发着恶臭的竹筐深处。
做完这一切,芈姑姑再没有丝毫犹豫。她佝偻起腰背,模仿着粗使妇人那种疲惫麻木的姿态,低着头,紧跟在背着沉重竹筐的老宦官身后,一步踏出了那道狭窄的门缝,融入了宫墙外无边无际的、风雪肆虐的黑暗之中。沉重的角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椒房殿内摇曳的烛火和王后冰冷的遗容。
风雪如刀,瞬间裹挟了两人。芈姑姑紧紧护着胸前的襁褓,顶着凛冽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宫墙外泥泞冰冷的“贱道”上。老宦官佝偻的背影在前方引路,竹筐里的馊味在寒风中弥散。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严寒和颠簸,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得如同叹息的呜咽。
芈姑姑立刻用宽大的、沾满污渍的袖袍更紧地拢住襁褓,枯瘦的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轻轻拍抚着。她低下头,将脸贴在冰冷的襁褓外层,嘴唇无声地翕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在风雪中断续的誓言:
“殿下……别怕……姑姑在……”
“我们……回家……”
“回……楚地……”
风雪吞没了她低微的话语,也吞没了两人蹒跚的身影,只留下两行歪歪扭扭、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通向不可知的远方。那枚紧贴婴儿心口的白玉盘龙佩,在黑暗的襁褓深处,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