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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寒烬·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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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更多的血沫。她的目光,在孙氏涕泪血污的脸上停留了许久,那里面燃烧的火焰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被孙氏攥着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抽了出来。
调动了全身每一丝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驱动着这条手臂。动作极其缓慢,如同生锈的机括在强行运转,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滞涩感。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痉挛和喉间更加浓重的血沫声。一寸,两寸……枯枝般的手指,终于颤抖着探入了枕下!摸索着,抠挖着!锦缎枕面被她无意识抓挠得起了毛边!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王后的身体因这触碰而猛地一震!眼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瞬间又爆亮了一瞬!她用尽毕生的力气,手指痉挛着,死死抠住了那物件,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将它从枕下拖拽了出来!
那是一枚玉佩。触手冰凉,如同深埋地底的寒玉。约莫婴儿掌心大小,通体是温润沉静的羊脂白玉,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清冷。玉佩被雕琢成完美的环形,象征天圆,玉质纯净得毫无瑕疵,只在中心处,以最顶级的阴刻技法,镂雕着一条极其简练、却神韵俱足的盘龙!玉佩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显然是主人常年贴身摩挲所致,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这枚玉……孙氏瞳孔骤缩!她认得!这是王后还为楚国公主时,楚王给爱女亲赐的信物!寄托着楚王对爱女的祝福,据说是用和氏璧同源的璞玉所制,见此玉如见楚王。王后曾视若珍宝,只在最隆重的场合才佩戴。自扶苏公子出生后,便极少见她拿出,没想到……竟一直深藏枕下!
王后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这枚冰冷的玉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玉环中心那条孤高的盘龙,又猛地转向孙氏,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无法言说的托付与哀求!她攥着玉环的手,颤抖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挪向孙氏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枯手!冰冷的玉佩,带着王后掌心最后一点微弱的、即将消散的体温,终于触碰到了孙氏枯槁的手背!
就在孙氏下意识想要接住的瞬间——王后的另一只手,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也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痉挛般地伸向了枕边!她的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刻骨的眷恋与不舍,触碰到了枕边那方折叠得整整齐齐、却明显被无数次展看、边缘已有些磨损起毛的帛书!
那帛书质地是顶级的冰蚕丝织就,洁白如雪,触手冰凉柔韧。孙氏的心跳几乎停止!她认得这帛书!那是……那是小公主降生那日清晨,陛下在得知王后即将临盆的喜讯后,于百忙之中匆匆亲笔写下的一道旨意!当时陛下心情似乎不错,旨意上除了例行的祝福,末尾竟罕见地、以父亲而非帝王的口吻,亲笔题写了几个字:“待吾儿降生,赐名‘虞’。” 字迹是陛下特有的、瘦硬通神的铁线篆,力透帛背!“虞”字,更是“霸者之民,驩虞如也”寄托着一丝难得的期许与温存。这道旨意,在公主降生那日被送来椒房殿,成了王后心头仅存的一点微光。多少个日夜,王后便是对着这道冰冷的帛书,抚摸,寄托着对女儿无法言说的思念与绝望。
此刻,王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帛书洁白如雪的表面,靠近边缘处,赫然沾染着几点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泪痕,以及……一两滴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属于王后的黑红色血点!那是她方才吐血时溅落的!王后摩挲着帛书的手指,骤然停下!她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着最后火星的眼睛,再次死死钉在孙氏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比之前更加深重、更加急切的托付!她攥着玉佩的手,和触碰帛书的手,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颤抖着、极其艰难地、带着一种要将灵魂都挤压出来的决绝,将这两样东西——那冰冷的、雕着盘龙的白玉环,和那染着泪痕与血渍的帛书——一点一点地,向孙氏的手边推去!推去!
她的动作是如此滞涩,如此用力,以至于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身体因这最后的努力而剧烈地抽搐起来,更多的黑红血沫从嘴角涌出!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彻底碎裂的声响,嘴唇翕动着,拼尽全力想要发出一个音节,却终究徒劳!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最后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死死地、死死地锁住孙氏!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这是她的身份!她的名字!去楚国,护好她!
孙氏浑身剧震!看着那被推到手边的两样信物——那象征无上血脉的龙纹玉佩,那染着母亲血泪、写着帝王赐名的帛书——如同看到了两座燃烧着血与火的圣山!她枯槁的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带着一种被命运逼到绝境后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猛地伸出!
她先是一把攥住了那枚冰冷的白玉盘龙佩!触手生寒,那孤高的龙形仿佛要刺穿她的掌心!紧接着,她又用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如同捧起一捧随时会熄灭的火焰般,捧起了那方染着新旧泪痕与血渍的帛书!冰蚕丝的冰凉柔韧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上面铁画银钩的笔锋,以及那刺目的暗褐与鲜红印记,如同烙印般灼烧着她的眼睛和灵魂!
那只枯瘦、沾满自己与孙氏鲜血的手,在空中艰难地移动着。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伸向了自己同样被血污浸染的嘴唇。然后,在孙氏惊恐万状、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王后猛地低下头,用尽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狠狠咬破了自己苍白干裂的下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牙齿。她颤抖着、蘸着自己滚烫的鲜血,用那根沾血的食指,在孙氏摊开在她面前、那方早已干涸发硬、此刻又沾染了新鲜血液的旧布片上,在原本掩盖胎记的位置旁边,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身体的剧颤和喉间的血沫声。但她画得无比专注,无比用力!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图案,而是……一个扭曲的、带着浓重血痕的、月牙的轮廓!一个用母亲心头之血,描绘出的、染血的月牙!周遭密密麻麻地写下那杀人的谶语和盛大的葬礼……
最后一笔落下,王后如同耗尽了所有灯油的枯灯,身体猛地一软,重重地瘫倒下去。只有那只染血的手,还固执地、死死地按在那方画着双重重叠血月的布片上,指尖痉挛般地抠着布面。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睁着,瞳孔深处那妖异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凝聚成两点冰冷的、燃烧着无尽恨意与托付的寒星,死死地钉在孙氏脸上!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记住!护好她!用你的命!
“呃……”一声极其短促、轻得如同叹息般的音节,从王后喉咙深处溢出。那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解脱与无尽遗憾的复杂情绪。她挺起的上半身,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筋骨,重重地、彻底地跌回了冰冷的锦衾之中。那双燃烧着不甘、恨意、托付与最后一点光芒的眼睛,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阖上了。
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断绝。椒房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孙氏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她枯槁的双手,左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白玉盘龙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佩中心的盘龙硌着她的掌心,传递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血脉重量。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方染着新旧泪痕与血渍的帛书,冰蚕丝的触感冰凉,却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王后灰败的脸上,残留着最后一丝凝固的神情。那并非安详,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一种无法瞑目的牵挂,以及那凝固在唇角、如同永恒烙印般的一抹极其细微、却令人心碎的、混合着血沫的……类似释然的弧度?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得知骨肉尚存,并将这沉重的信物托付出去,终究是……一丝慰藉?
孙氏浑身剧震!她看着布片上那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的双生血月,看着王后那燃烧着最后意志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责任、以及某种被托付了沉重使命的悲壮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伸出自己同样枯槁的手,颤抖着,覆盖在王后那只冰冷、染血、死死按在血月标记上的手背。
两只枯瘦、冰冷、沾满血污的手,隔着那方承载着惊天秘密和沉重托付的布片,在摇曳的炭火映照下,以一种诡异而悲怆的方式,紧紧交叠在了一起。殿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叩门。
孙氏缓缓地、缓缓地抽回手,将那方画着双生血月的布片,如同捧着世间最沉重的圣物,紧紧、紧紧地捂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枯瘦的胸口。她伏在王后尚有余温却已彻底冰冷的身体旁,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死寂,和一种在绝望深渊中淬炼出的、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