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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寒烬·血契 ...

  •   冬日的咸阳宫,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冰窖。朔风在空旷的殿宇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着细碎的冰晶,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椒房殿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渗入骨髓的寒意,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药石苦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衰败的甜腥。
      王后躺在层层锦衾之下,如同一枝被冰雪彻底冻透、即将凋零的梅。曾经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覆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眼窝深陷,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空洞地映照着帐顶繁复却黯淡的刺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破败风箱般的嘶鸣,牵动着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自那场骊山血祭之后,她的魂便已随那金棺一同被埋入冰冷的玄宫。身体的衰败,不过是迟来的殉葬。
      老宫嬷孙氏,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水分的影子,枯槁地守在榻边。她比王后更像一具行尸走肉,眼袋乌黑深重,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永远处于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涣散状态。她机械地拧干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王后枯瘦的手腕和脖颈。那皮肤冰凉,触感如同陈旧的纸张。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枯瘦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仿佛那皮肤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蚀骨的毒液。
      她的嘴唇无数次地嗫嚅着,喉头滚动,那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无数次,她看着王后毫无生气的脸,那秘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桎梏。但殿外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或是风吹窗棂的轻响,都如同惊雷,瞬间将她所有的勇气击得粉碎!灭族!挫骨扬灰!这些字眼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连同血沫一起狠狠咽回肚里。
      然而,王后的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御医来了又走,眼神一次比一次凝重,留下的药方一次比一次苦涩,却如同石沉大海。孙氏知道,王后的大限,就在眼前了。看着那盏在寒风中明明灭灭、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生命烛火,一种比死亡更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孙氏——王后若带着这彻骨的冤屈和绝望死去,那她孙氏,以及怀中那个顶着灾星之名苟活的小生命,将永远背负着这无法洗刷的罪孽,在无边黑暗中爬行!她死不足惜,可那孩子……那眉宇间酷似陛下的孩子……她不该一生都活在偷来的阴影里!
      这一日,炭火似乎格外无力。殿内的光线昏暗,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王后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间隔越来越长,偶尔一次深深的吸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发出令人心碎的凹陷声。她的眼皮无力地半阖着,灰败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孙氏端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褐色的药汁在碗沿晃荡。她看着王后那张只剩下最后一丝游气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知道,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那深埋于骊山玄宫之下的罪恶,将随着王后的魂魄一同沉入永恒的黑暗,再无昭雪之日!
      “哐当!”
      药碗从她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浓黑的药汁如同泼洒的污血,在光洁的地面迅速蔓延开来,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王后那半阖的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竟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缝隙里露出的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极度干涸、极度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回光返照般、奇异聚焦的光。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艰难地转向了跪在药汁污渍旁、抖成一团的孙氏。
      那目光,不再涣散,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穿透一切的锐利,死死钉在孙氏脸上。就是这一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点燃引线的最后一点火星!孙氏脑中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铮”地一声,彻底断裂!
      “娘娘——!”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哀嚎从孙氏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恐惧、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她不再是爬行,而是用膝盖在冰冷的地面和粘稠的药汁中,不顾一切地扑向王后的榻边!枯槁的双手猛地抓住了王后那只冰冷得吓人的手!
      “娘娘!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啊!”孙氏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榻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鲜血瞬间从破裂的皮肤涌出,混着浑浊的泪水,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她死死攥着王后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枯瘦的皮肉里。
      王后的身体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触碰,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她的眼睛,艰难地睁大了些许,那干涸的瞳孔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终于荡开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极度困惑和惊疑的涟漪。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孙氏抬起头,满脸血泪纵横,眼神里是彻底崩溃后的癫狂与不顾一切:“公主……公主没死!骊山玄宫里的……不是小公主!不是啊娘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带着撕裂般的痛苦,“是老奴……老奴那刚出世的孙囡!是老奴……用我那苦命的孙囡……顶替了公主殿下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王后那原本灰败如死水的瞳孔,骤然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要灼穿灵魂的骇然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点亮了她整个濒死的面容!她枯瘦的身体猛地向上挺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那只被孙氏死死攥着的手,竟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反手死死抠住了孙氏枯槁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嗬…嗬…” 王后的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孙氏,仿佛要从她脸上辨别这话语的真伪。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冲击——是希望?是更深的绝望?还是无法理解的滔天愤怒?
      孙氏痛得浑身一颤,却不敢挣脱,只是语无伦次地、如同决堤洪水般哭诉着,将那个寒冷冬夜内室的绝望、那个疯狂的偷天换日、那方染血的麻布、那脚踝上无法擦去的血月胎记、那被玄鸟纹锦缎裹着代替公主沉入黑暗的亲生骨肉……所有深埋的、血淋淋的细节,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她甚至猛地从怀中(那个她日夜不曾离身的角落)掏出一方早已干涸发硬、颜色暗沉如同铁锈的旧布片——正是那方沾着她舌尖血、掩盖过公主胎记的白麻布!颤抖着举到王后眼前!
      “娘娘您看!您看啊!公主殿下左脚踝……有一块天生的……血红色的……月牙胎记!老奴擦不掉……只能……只能用血盖住!这……这就是证据啊娘娘!”孙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王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方暗红的布片上。那刺目的颜色,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濒死的意识!骊山葬仪前,她最后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女儿”……那被匆匆合拢的棺椁缝隙……那只穿着素袜的小脚……袜边似乎……确实……有一抹不自然的暗红!那抹被她当时极度的悲痛和绝望所忽略的细节,此刻在孙氏血泪的控诉和这方铁证如山的血布面前,瞬间被无限放大、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呃啊——!”一声极其短促、却又仿佛凝聚了毕生所有痛苦与悲愤的嘶鸣,猛地从王后喉咙里挤出!那不是人声,更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伴随着这声嘶鸣,一大口浓黑粘稠、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如同喷泉般从她口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胸前的锦衾,也溅在了孙氏枯槁的脸上和那方血布上!
      王后挺起的身体重重地跌回榻上,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沫声,仿佛整个肺腑都在碎裂。然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滔天恨意、以及一种……绝处逢生的、疯狂光芒!
      她的视线,艰难地从那方染上新鲜血液的旧布上移开,死死地、如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钉在了孙氏的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得知骨肉尚存的狂喜,有对孙氏孙女的愧疚,更有一种要将眼前人灵魂都看穿的穿透力!孙氏被那眼神看得肝胆俱裂,伏地痛哭:“娘娘!老奴罪该万死!可公主……公主还活着!就在……就在老奴身边!她活着!活得好好的啊!老奴用命护着她!娘娘!您……您要撑住!您要看看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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