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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葬月·血祥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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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北麓,渭水之阴。
浩大的工程在短短数日内拔地而起。没有夯土的陵冢,没有巍峨的享殿。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深嵌于新掘土坑中的、尚未封顶的玄宫雏形。宫壁以巨大的青黑条石垒砌,缝隙间浇灌着滚烫的铜汁,凝固后如同狰狞的黑色脉络。宫室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冰冷,仿佛大地张开的一口黑铁獠牙,正等待着它的祭品。
这便是为那位刚刚降生便“蒙天召”归去的“祥瑞”公主准备的“永眠之所”。没有帝陵的恢弘,却处处透着超越规格的诡异“尊崇”。
这一日,天象诡谲。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着骊山峰顶,惨白的日头在云隙间偶尔投下几缕毫无温度的光束,旋即便被更深的灰暗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土腥、焚烧祭品后残留的焦糊松脂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压抑。玄宫之前,是一片被强行平整出的巨大空地。此刻,空地之上,无声矗立着一片令人心悸的“白色浪潮”。
三千童男童女。
他们按照严格的阴阳方位站立,如同被钉死在地上的苍白纸人。皆着素缟,头戴白色帻巾,小脸被刷得惨白,嘴唇点着刺目的朱砂。没有哭泣,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寒风卷过他们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无法抑制的、细碎如蚊蚋般的颤抖。他们手中捧着各种象征“纯阴纯阳”的器物:新采的玉莲花、初升朝阳的画像、未经人事的桑蚕吐出的第一缕丝……稚嫩的脸庞上,眼神空洞,映照着这片被不祥笼罩的天地。他们是这场盛大“祥瑞”仪典的“引子”,是沟通阴阳、镇压凶煞的“活祭”。
空地中央,筑起一座九层高的巨大祭坛。坛体以五色土堆砌——东方青土,南方赤土,西方白土,北方黑土,中央黄土——象征着囊括宇内、镇压四极。祭坛顶端,九尊象征着天子权柄的巨大青铜鼎巍然矗立,鼎内烈焰熊熊,焚烧着整只的牛犊、羊羔、豕牲,浓烟裹挟着油脂的焦香和牺牲的腥气,笔直地冲上低垂的铅云。八列盛满黍、稷、稻、粱的青铜簋环绕着九鼎,肃穆而沉重。太常属官身着繁复玄端礼服,头戴高冠,手持玉圭,在祭坛上下穿梭,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古老而艰涩的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祭坛正前方,便是那深坑中的玄宫入口。一口小巧得令人心头发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放在坑口临时搭建的平台上。棺椁通体乌黑,却以纯金镶嵌出玄鸟翱翔、日月星辰的图纹,华贵得刺眼。棺盖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缝隙。
十皇子胡亥,一身特制的、缩小版的玄色皇子冕服,头戴七旒冕冠,小脸同样被敷得惨白,嘴唇涂得鲜红。他站在棺椁旁,在赵高如同影子般寸步不离的“提点”下,努力维持着庄严肃穆的表情。然而,那过于宽大的礼服让他显得笨拙,冕冠的玉旒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茫然与一丝被巨大场面激起的、孩童式的好奇与兴奋。他手里捧着一柄小小的、象征性的玉铲,等待着“亲为公主封土”的“神圣”时刻。赵高垂手侍立在他侧后方半步,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脸上那副奇异的微笑在祭坛火光和铅灰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视着仪典的每一个环节,确保这场精心编织的“祥瑞”戏剧,毫无瑕疵地上演。
“吉时已到——!”
太卜令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般穿透沉闷的祭乐,在空地上炸响。鼓乐声陡然变得急促而高亢,带着一种驱邪禳灾的疯狂韵律。祭坛上的火焰猛地蹿高,浓烟翻滚,直冲云霄。环绕玄宫的巫觋们开始疯狂地舞动起来,身上挂满的骨器、铜铃发出混乱刺耳的撞击声,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如同群魔乱舞。
胡亥在赵高眼神的示意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小小的腰板,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那口小小的金棺。两名身着素衣、面无表情的寺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棺盖抬起少许。就在棺盖移开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初生婴儿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奶腥味,混合着上好楠木的冷香,猛地逸散出来!距离棺椁最近的胡亥,小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那瞬间的气息让他心头莫名一悸,握着玉铲的小手紧了紧。棺内,青黑色的锦缎衬底上,一个小小的、被玄鸟纹华丽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静静躺着。锦缎的一角,似乎被无意中蹬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只穿着素白小袜的、异常纤细的脚踝。在那脚踝处,青布袜子的边缘,隐约透出一抹不自然的暗红色晕染痕迹——那是孙氏仓促间用血留下的印记!颜色已经有些发暗发褐,在白袜的衬托下,像一块丑陋的污渍。
赵高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锁定了那抹暗红!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但这疑虑瞬间被更深的冰冷和算计淹没。他微微侧头,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扫向旁边侍立的寺人。那寺人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伸出手,借着整理棺内锦缎的动作,用宽大的袖袍一角,轻轻拂过那只小脚,巧妙地将那露出的一点点袜边和暗红痕迹,完全遮盖在了锦缎之下。动作快得如同从未发生。
胡亥对此毫无察觉。他按照赵高事先无数遍的“教导”,努力板着小脸,用那柄小小的玉铲,从旁边一只盛满取自“五方”之土的玉斗中,舀起象征性的一铲泥土。泥土是特意筛选过的,细腻干燥,带着一股凉气。他踮起脚尖,有些吃力地将那铲土,撒向棺内那个小小的襁褓。细碎的土粒,如同灰色的雨点,无声地洒落在华贵的玄鸟纹锦缎上,落在那个小小的、被命运选中的牺牲品身上。
“封——椁——!”随着太卜令一声凄厉的拖长音调,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被数名强壮的寺人合力抬起,“轰”地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了下去!将那微弱的气息、那最后的暗红痕迹、那无辜的生命,连同所有的秘密与罪恶,彻底封死在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入——玄——宫——!”号令再起。巨大的绞盘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粗壮的绳索紧绷。那口小小的金棺,被缓缓吊起,平稳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朝着下方那口张开大地的黑色獠牙——冰冷的玄宫深处,垂降下去。绳索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祭坛上的火焰燃烧到了顶点!九鼎八簋在烈焰的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环绕玄宫的三千童男童女,在巫觋的驱赶和礼官的指挥下,如同被启动的提线木偶,开始机械地、无声地绕着那深坑和玄宫行走。他们手中的“纯阴纯阳”之物高高举起,形成一片缓慢移动的、诡异的白色漩涡。
胡亥站在坑边,冕冠的玉旒微微晃动,小脸在火光和铅灰色天光的交织下,显得异常苍白。他低头看着那金棺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种莫名的、混杂着茫然、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孩童本能的微弱心悸,悄然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赵高冰冷的衣袖。
赵高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脸上那奇异的微笑在祭坛跳动的火光中明灭不定,如同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他的目光越过沉入黑暗的棺椁,投向铅云低垂的天穹,投向那三千无声旋转的白色童阵,投向这片被“祥瑞”之名笼罩的、巨大而荒诞的祭场。一切,都在按照他编织的剧本上演。完美无瑕。金棺终于沉入玄宫底部,发出沉闷的回响。
“填——土——镇——煞——!”
太卜令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嘶哑。早已准备好的数万刑徒和兵卒,如同沉默的蚁群,开始将一车车混合着朱砂、雄黄、符咒灰烬、甚至还有破碎玉器的“厌胜”之土,疯狂地倾倒入那深坑之中!泥土如黑色的瀑布,轰然泻下,瞬间淹没了玄宫的入口,将那口小小的金棺连同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彻底、永远地埋葬!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就在泥土即将完全覆盖玄宫顶部的刹那——
天穹之上,那厚重铅云的缝隙之间,一轮苍白的月亮,竟诡异地显现出来!它并非满月,而是一弯细细的、边缘锐利如刀锋的下弦月。那月光惨白冰冷,毫无温度,如同死人的眼白,冷冷地俯瞰着下方这片喧嚣、混乱、被尘土和浓烟笼罩的葬仪之地。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弯惨白的月牙边缘,竟隐隐透着一圈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晕染!
血月凌空!
下方,玄宫顶部最后一点缝隙被汹涌而下的泥土彻底封死。祭坛的火焰似乎耗尽了力气,渐渐低伏下去,只余下浓烟滚滚。三千童男童女停止了行走,如同耗尽了发条的玩偶,呆立原地,脸上惨白的妆容在暗淡的天光下,如同无数静止的、没有灵魂的面具。
胡亥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天边那轮被血晕包裹的苍白月牙。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他的后颈,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抓赵高的衣袖,却抓了个空。赵高依旧垂手而立,脸上那奇异的微笑仿佛凝固了。他同样仰望着那轮血月,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惊疑。血月当空……这绝非他计划中的“祥瑞”之兆!
深埋地底的玄宫深处,那口小小的金棺之内,一片死寂的永恒黑暗中。那个被锦缎包裹的、小小的身体,似乎因为泥土倾泻的巨大震动和地底骤然加深的阴冷,在彻底窒息的边缘,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千里之外,咸阳宫闱深处,最偏僻潮湿的下人房舍一角。一个用粗糙青布包裹的襁褓,被一双枯槁颤抖的手紧紧搂在怀里。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远方某种血脉相连的悸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蚊蚋的呜咽。
老宫嬷孙氏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开,惊恐地望向窗外那片同样被铅云和诡异血月笼罩的天空。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浑浊的泪水沿着深刻的皱纹汹涌而下。她知道,那个用她骨肉换来的、命带七杀的小生命,此刻正在吮吸着掺了米汤的稀薄乳汁,卑微地活着。
而骊山脚下,那场以“祥瑞”为名的盛大血祭,已在血月无声的注视下,在泥土的轰鸣和祭品的余烬中,缓缓落幕。只留下刻着公主名讳“嬴阴嫚”的墓碑和一个深埋地底的、用谎言和骨血浇筑的秘密,以及天穹之上,那轮如同巨大嘲讽的、染血的新月。大秦帝国的根基,在这荒诞与血腥交织的葬仪烟尘中,裂痕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