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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血月·易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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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嬷抱着襁褓的手早已冰凉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呜咽,在赵高冰冷目光的示意下,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寺人半扶半拖地架起,踉跄着向内室退去。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不再抽噎,安静得可怕,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她的小脚无意识地蹬动了一下,踢开了包裹的锦缎一角,露出脚踝上一块小小的、殷红如血的胎记。
那胎记的形状,竟隐隐像一弯被血染红的新月。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流淌进来,映照着金砖地上蜿蜒的血痕、昏迷的公子、失魂的王后、懵懂的皇子、垂首的权宦,以及那位端坐于玄铁王座之上、身影被烛火和月光拉得无比巨大、也无比孤寂的帝王。
一场以“祥瑞”为名的盛大活葬,就在这冷月如雪、鬼影幢幢的秦宫深处,随着帝王一个冰冷的“准”字,缓缓拉开了它猩红而荒诞的帷幕。帝国的根基,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因这初生的啼哭与即将上演的死亡仪典,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罅隙。
内室的空气比大殿更粘稠,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安神汤药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厚重的锦帘隔绝了殿外的风吼剑鸣,却隔不断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死寂。两个年轻宫娥脸色惨白如纸,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她们甚至不敢看那被放在暖榻上的玄鸟纹襁褓,只是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老宫嬷孙氏独自一人立在榻前。烛光跳跃,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庞,那上面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刻刀深深刻下,浸满了岁月的风霜和此刻足以压垮山岳的惊惧。她怀中,紧紧抱着另一个用寻常青布包裹的、小小的襁褓。那里面,是她刚出生不足两个时辰的亲孙女。原本,今日该是她此生最大的喜日。她的孙女,竟与尊贵的大秦公主同一天、几乎同一时辰降生!这是何等的福缘!她曾无数次幻想,两个小女娃一起长大,她的孙囡或许能成为公主身边最亲近、最信重的伴读侍女,甚至……能稍稍改变她们这世代为奴的贱命。那微末的希望,曾像黑暗里的一星烛火,温暖着她苍老的心。
然而,殿外那一声冰冷的“准”字,如同来自九幽的判词,瞬间将这微弱的烛火连同她所有的念想,都碾得粉碎!祥瑞?盛大葬仪?那金碧辉煌的棺椁、那缭绕的香烟、那三千童男童女……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啃噬她心脏的毒虫!那不是恩宠,那是比鸩酒更毒的绞索,是要用她怀中这小小公主鲜活的生命,去填那深不见底的“国运”之壑!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暖榻上那个玄鸟纹襁褓上。小小的婴孩似乎哭累了,又或许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是闭着眼,微弱地呼吸着,小小的胸脯几乎看不出起伏。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眉宇间的倔强线条,与陛下如出一辙。
孙氏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怀中。青布包裹里,她的亲孙女睡得正沉,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全然不知自己降生在一个怎样的夜晚,更不知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两个婴儿,几乎一样大小,一样红皱。唯一的区别,只有包裹她们的布料,一个象征无上尊贵,一个代表卑贱如尘。
一个念头,如同淬了剧毒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入孙氏混乱而绝望的脑海!疯狂、大胆、一旦败露便是诛灭九族、挫骨扬灰的滔天大罪!这个念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猛地沸腾起来!她干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不……不行!这太疯狂了!这是欺君!这是灭门之祸!她猛地闭上眼,想将这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
然而,殿外隐约传来的、赵高那阴柔滑腻的嗓音,像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的耳膜:“……务必将公主殿下的‘归天’之仪,办成我大秦开国以来,最盛大、最祥瑞的旷世盛典……” 还有胡亥那懵懂却带着一丝兴奋的回应。
盛大?祥瑞?用她孙女这条卑贱的命,去顶替尊贵的公主,成为那“祥瑞”仪典的祭品?她的孙囡,连名字都还没取好,就要被活生生埋入冰冷黑暗的地宫,成为帝王权术和星象谶语的牺牲?而真正的公主,那个命带七杀、被视为灾星的婴儿……
不!
一股从未有过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属于母亲和祖母的狂暴力量,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忠君思想!凭什么?!凭什么她的血肉就要如同草芥般被碾碎,去成全那虚伪的“祥瑞”?凭什么真正的“灾星”却要在卑贱中偷生?
但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它烧尽了孙氏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濒死的母狼在守护最后的幼崽!机会只有一次!就在此刻!趁着大殿的混乱尚未平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场即将上演的荒诞“祥瑞”之上!
“你们两个!”孙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如刀扫向那两个瑟缩的宫娥,“去!立刻去偏殿小库房,取最上等的‘金疮散’和‘安神汤’来!王后娘娘和公子都伤着了,耽搁不得!快!”她的语气急促而严厉,带着积威已久的压迫。
两个小宫娥如蒙大赦,巴不得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内室,闻言连声应是,慌忙掀帘退了出去,脚步声仓皇远去。内室瞬间只剩下孙氏一人,以及两个襁褓中不知命运已至悬崖边缘的婴儿。时间紧迫!孙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她先将怀中自己的孙女轻轻放在暖榻内侧,然后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伸出手,解开了那个包裹着真正公主的玄鸟纹锦缎襁褓!锦缎冰凉华贵,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指尖。小小的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她迅速解开自己孙女身上那寻常的青布襁褓。
两个小小的、红润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身体并排躺在榻上。孙氏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飞速扫过两个婴儿。尺寸几乎无异!唯一的标记……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真正公主的左脚踝内侧——那里,一块小小的、形状奇特的胎记,殷红如血,边缘略有些模糊,竟真如一抹被血浸透的新月!刺眼夺目!
孙氏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胎记!这是足以致命的破绽!她猛地抓过旁边一块准备给婴儿擦拭的、浸了温水的细软白麻布,发狠似的在那块血月胎记上用力擦拭!一次,两次……皮肤被搓得发红,但那胎记如同渗入骨血,颜色丝毫未褪!反而因为摩擦,在惨白的烛光下显得更加妖异!
冷汗瞬间浸透了孙氏的里衣!擦不掉!怎么办?!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是那两个宫娥要回来了?还是赵高派来的人?!千钧一发!孙氏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她猛地抓起那方白麻布,狠狠塞进自己嘴里,用尽全力咬破舌尖!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她抽出染血的麻布,毫不犹豫地按在公主左脚踝那血月胎记的位置!鲜血迅速在白麻布上晕染开,掩盖了那胎记原本的轮廓和颜色,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看起来像是擦伤或污迹的暗红!
来不及细看了!她飞快地将那方染血的麻布胡乱塞进自己袖中。然后,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将玄鸟纹的锦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亲孙女的身上!那象征着无上尊贵的纹样,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裹尸布!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孙女沉睡的小脸,只是颤抖着,用那寻常的青布,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将真正的公主包裹起来,如同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更包裹着一个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瘫软下去,靠在暖榻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就在这时,锦帘被掀开,两个宫娥端着药盘,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嬷……嬷嬷,药……药取来了……”一个小宫娥声音发颤。
孙氏强撑着站直身体,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死寂和疲惫所取代。她指了指暖榻上那个被玄鸟纹锦缎包裹的襁褓——里面是她的亲骨肉,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抱走吧。小心些……莫要惊扰了……公主殿下最后的安宁。”
宫娥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或是捧着一个即将引爆的惊雷,颤抖着抱起了那个锦缎襁褓。那小小的分量,此刻却重逾千斤。孙氏则紧紧抱着怀中那个用青布包裹的、真正的公主。襁褓温热,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似乎感受到了不安,轻轻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
孙氏立刻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用宽大的袖袍和身体遮挡住,枯瘦的手指隔着青布,轻轻拍抚着,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却空洞得如同被挖走了灵魂。她抱着这沉甸甸的秘密和希望或者说绝望?一步一步,沉重地、无声地退向内室最深处、最幽暗的角落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连同怀中的婴儿,一起埋葬进无边的黑暗。
那方沾血的麻布,在她袖中冰冷地贴着皮肤。暖榻上,她亲孙女曾躺过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空寂的冰凉。殿外的风,依旧在呜咽,卷着枯枝抓挠宫墙,如同无数亡魂在悲鸣。一场惊天动地的偷天换日,就在这血腥与绝望交织的秦宫深处,在一位老宫嬷以骨血为代价的决绝中,悄然完成。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被强行撕裂、扭转,留下一个无人知晓的、染血的新月胎记,和一个深埋于黑暗深渊的秘密。帝国的未来,被投入了一个更加叵测、更加凶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