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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血谏·葬仪盛 ...

  •   “陛下——!”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撕裂了大殿凝滞的空气。王后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嬴政脚下冰冷的金砖上。她甚至顾不上剧痛,挣扎着抬起头,伸出那双沾着产房污秽和血迹、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住了嬴政玄色常服的下摆!那布料冰冷坚硬,她却像是抓住了溺毙前最后一根浮木,用尽生命的力量攥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陛下!她是您的骨肉!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王后仰起脸,泪水混合着冷汗和血污,在她灰败的脸上冲刷出狼狈的沟壑。她眼中是母兽濒死般的疯狂与哀求,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妾身求您…求您看在她才刚睁开眼…看在她与您如此肖似的份上…给她一条活路!陛下!陛下!虎毒尚不食子啊!”她不顾一切地用额头“咚咚咚”地撞击着嬴政脚下的金砖,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丝。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绝望力量。
      赵高垂着眼睑,嘴角那抹奇异的微笑纹丝不动,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在嬴政、扶苏、王后三人之间无声地逡巡。甘棠依旧匍匐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整个大殿,只剩下王后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她粗重绝望的喘息、婴儿间歇的抽噎、太阿剑越来越清晰的嗡鸣,以及殿外狂风卷着枯枝疯狂抓挠宫墙的“嚓嚓”声,如同万千厉鬼在催促判决。
      嬴政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死死攥住自己衣袍下摆的那双手上。那双手曾经也纤纤如玉,抚琴作画,如今却沾满污秽与血迹,指甲崩裂,因用力过度而痉挛颤抖,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气息。再往下,是王后那张涕泪血污纵横、因撞击而红肿破皮的脸。最后,他的视线越过她散乱的黑发,沉沉地落在那被宫嬷紧紧护在怀里、仍在襁褓中抽噎的婴儿身上。
      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眉宇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印记,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无辜。那微弱的抽噎声,像细小的针,刺在某种极其坚硬却又极其幽深的壁垒上。殿外,一阵前所未有的狂暴飓风猛地撞上殿门!
      “轰——!”
      沉重的楠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棂上投射的枯骨爪影疯狂暴涨、扭曲,仿佛下一瞬就要破壁而入!太阿剑的嗡鸣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剑鞘震颤加剧,一股冰冷的、饱含杀伐的意念几乎要破鞘而出!就在这风吼剑啸、鬼影幢幢、母亲泣血哀求、兄长叩首血荐的极致混乱与压迫之中——嬴政那只一直按在太阿剑柄上的手,动了。
      不是拔剑。
      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千钧重负的滞涩感,抬了起来。五指微微张开,仿佛要拂开什么,又仿佛要攫取什么。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王后都忘记了磕头,惊恐地抬起泪眼,死死盯住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执掌生杀,挥斥万方。此刻,它在惨淡的烛光与窗外疯狂舞动的鬼影映衬下,却微微颤抖着。指尖,一点冰冷的光华凝聚——是太阿剑那无匹的锋芒,似乎感应到主人内心的风暴,正透过剑鞘的缝隙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没有伸向王后,没有伸向扶苏,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冻结空气的寒意,缓缓地、无比清晰地,指向了宫嬷怀中那个襁褓!目标,正是那仍在微弱抽噎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新生女婴!
      “不——!!!” 王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几乎不似人声。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松开嬴政的衣摆,整个人像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着嬴政悬停的手臂撞去!她要撞开那只指向她女儿的死神之手!
      然而,嬴政的手臂纹丝未动。他的目光,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穿透了王后绝望的阻拦,穿透了摇曳的烛火与窗棂上狂舞的鬼影,牢牢锁定在襁褓之上。殿内死寂如墓。只有那只悬停的、带着太阿剑无形锋芒的手,如同最终的审判之矛,凝固在惨白的月光与烛火交织的阴影里,指向那个初临人世、尚不知命运为何物的婴儿。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王后额角破裂的伤口渗出,沿着她惨白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轻轻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那细微的声响,在绝对的死寂中,竟清晰得如同惊雷。那根悬停在空中的、凝聚着太阿剑无形锋芒的手指,如同凝固的死亡符号,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只有殿外狂风撞击宫墙的呜咽和枯枝抓挠的“嚓嚓”声,如同地狱的丧钟在背景中不断敲响。就在这千钧一发、连王后绝望的嘶喊都被冻结的瞬间——
      “陛下。”一个阴柔滑腻的声音,如同毒蛇在冰面上无声游弋,突兀地切入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赵高从铜雀灯巨大扭曲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步而出,腰身微躬,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他停在嬴政身侧略后一步的位置,垂着眼睑,脸上那副用尺子精心丈量过的奇异微笑纹丝未变,仿佛殿内流淌的血泪、殿外咆哮的鬼影都与他毫无干系。
      “陛下息雷霆之怒。”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与剑鸣,清晰地送入嬴政耳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天象示警,荧惑凶威,公主命格……确然非常。然,此女终究是陛下血脉,更是大秦公主。”他微微抬眼,目光极其短暂地在嬴政那悬停的手指上掠过,又迅速垂下,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
      “依老奴浅见,”他语速不疾不徐,字斟句酌,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冷的算计,“强逆天意,恐招致更大不祥。然,虎毒不食子,陛下仁德,亦不忍见骨肉零落。不若……顺势而为,全其天年?”
      “全其天年?”嬴政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他悬停的手纹丝未动,目光依旧锁死襁褓,但赵高的话显然在他冰封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
      “正是。”赵高腰弯得更低,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荧惑犯紫,其凶需解。何不……以最盛大的仪轨,送公主殿下……‘归天’?”他刻意在“归天”二字上加重了微不可察的停顿,如同在深渊边缘投下一颗裹着糖衣的毒丸。“以公主之尊,享帝王陪陵之制。筑玄宫于骊山之下,纳金玉为椁,引渭水为陵寝之护。太卜占卜,择最利‘祥瑞’之期,以九鼎八簋之礼祭告天地,以三千童男童女之纯阴纯阳为引,焚五色之土筑其封冢。让公主殿下,在世人眼中,在煌煌史册之上,以最尊崇、最完满的姿态……‘早登极乐’。如此,一则全陛下慈父之心,二则……以盛大葬仪之阳气,镇压荧惑之凶煞,化其戾气为护佑大秦之‘祥瑞’!”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缩在角落、小脸煞白的胡亥,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瞬:“此等关乎国运之盛事,非天家至亲血脉亲临主持,不足以昭显诚意。十殿下……年岁虽幼,然天资聪颖,龙章凤质,正是代陛下主持这‘祈福’仪典的不二人选。一则彰显陛下对公主殿下的恩宠,二则……也是为十殿下积攒福泽,化解……这冲撞之厄。”
      “祥瑞”?“祈福”?“积攒福泽”?每一个字都裹着华丽的锦缎,内里却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这哪里是葬礼?分明是一场以帝王之尊为祭坛、以亲生女儿为牺牲、以举国之力为陪葬的盛大血祭!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礼仪,将那个刚刚降生的婴儿活生生地钉死在“灾星”与“祥瑞”的十字架上!更将胡亥推到了这场血腥仪典的前台,用无辜者的血,为他未来的道路铺就第一块染血的基石!
      扶苏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污模糊了视线,但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愤怒!他嘴唇翕动,想要嘶吼,却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用最盛大的葬礼……活埋他的亲妹妹?还要让胡亥去主持?这简直是比拔剑赐死更加残忍百倍、阴毒千倍的诛心之策!
      王后浑身剧震,抓住嬴政衣袍的手瞬间脱力。她灰败的脸上血色尽褪,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死灰一片。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双曾经美丽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深渊。她明白了,赵高这“仁慈”的建议,是将她的女儿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连一丝挣扎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甘棠匍匐在地的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冷汗浸透了厚重的星官袍服。他不敢抬头,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以活婴为祭,假借葬仪之名行厌胜之术……此等逆天悖理、阴毒至极的邪法,竟被赵高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冠冕堂皇地说了出来!这哪里是化解?分明是引魔入室!
      嬴政悬停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赵高的提议,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内心最坚硬也最幽暗的锁孔。杀,是简单的一剑。但这一剑下去,刺穿的不仅是婴儿的喉咙,更是他作为君王面对天威示警的“示弱”,是王后与扶苏眼中永不磨灭的怨毒,是史册上难以抹去的污点。而赵高献上的,是一条“完美”的出路。以帝王之尊,为这“灾星”举行超越规格的葬仪,既彰显了他的“仁德”与“无奈”,又用最盛大的“仪式”将这威胁从根源上“化解”,甚至还能将其转化为护佑帝国的“祥瑞”,更将胡亥巧妙地推到了积累声望的位置……一举数得,天衣无缝。
      代价,只是一个他尚未产生感情的女儿的性命。一个被星象判定为“克尽血亲”的祸胎。殿外狂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窗棂上那些狂舞的枯骨爪影诡异地凝滞了一瞬。嬴政那只悬停在空中的手,终于缓缓地、带着一种卸下千钧重负的滞涩感,放了下来。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停留在襁褓之上,但那目光中的杀意与挣扎,已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幽邃所取代。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冰冷重量,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金砖地上:
      “准。”
      这一个字,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扶苏的心口!他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彻底被血色和黑暗淹没,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无声息。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痛苦地抽搐着。
      王后维持着跪扑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颤抖。只是那双死死瞪着地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光泽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寂。额角的血污混着灰尘,凝固在惨白的脸上,如同一幅绝望的图腾。她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灵魂已在那个“准”字出口的瞬间,随着她刚刚降生的女儿一同死去。
      赵高深深地躬下身,姿态谦卑到尘埃里:“陛下圣明烛照,泽被苍生。老奴即刻着少府、太常、太卜三署共拟章程,务必将公主殿下的‘归天’之仪,办成我大秦开国以来,最盛大、最祥瑞的旷世盛典。十殿下,”他转向胡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此乃陛下对您的莫大期许与福泽,您定要用心体悟,主持好这场为大秦禳灾的‘祥瑞’之礼。”
      胡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赵高那温和的话语和“祥瑞”、“祈福”的字眼,像一层轻纱,暂时遮蔽了那血淋淋的真相。他眼中最初的惊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混杂着茫然与一丝受宠若惊的奇异光彩。他懵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
      嬴政不再看任何人。他抚在太阿剑柄上的手,终于彻底松开。那一直在鞘中嗡鸣躁动的神兵,失去了主人的杀意牵引,嗡鸣声如同被掐断了喉咙般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带下去。”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扶苏和行尸走肉般的王后,毫无波澜地命令。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处理两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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