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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冷月·帝女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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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卷着咸阳宫阙飞檐下凝冻的霜气,呜咽着穿过森然矗立的甬道。天穹之上,一轮冷月悬着,光晕惨淡,不是皎洁,而是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毫无生气的银白,如同新磨的剑锋,又似深冬河面上僵死的冰层,无声地覆压着这座庞大而压抑的宫殿群落。万籁俱寂,唯有风掠过冰冷石兽发出的尖啸,将这冬夜衬得愈发死寂、空旷。
突然,一声极其嘹亮、极其尖锐的婴儿啼哭,从宫苑最深处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宇内刺破而出!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充满蛮横的生命力,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这片冻僵的寂静帷幕。殿宇飞檐上栖息的几只寒鸦,被惊得“呱”一声怪叫,扑棱棱冲入惨淡的月光里,留下几片飘零的黑羽。
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流。值守的虎贲卫士按在剑柄上的手尚未抬起,只见一个须发皆白、宽大星官袍服被风吹得鼓胀如帆的身影,已踉跄着扑了进来。正是太史令甘棠。他怀中紧抱一卷以玄色锦缎为底、金线绣就星辰轨迹的沉重卷轴,脸色在殿内通明的灯火下,竟比殿外的月光还要惨白几分,毫无血色,额角青筋暴突,汗水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陛下!陛下!”甘棠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卷轴“哗啦”一声展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令人目眩的星图符号,“荧惑…荧惑犯紫垣!赤光大盛,直逼帝星!帝星…帝星摇摇欲坠啊!今夜…今夜此象应验,帝星将堕于新月之辉!此女…此女命格凶煞绝伦,主七杀,克尽六亲,刑伤极重!此乃…此乃倾覆社稷之兆啊!”他匍匐在地,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恐惧。
“克尽六亲?倾覆社稷?”一个阴柔、滑腻、如同毒蛇贴着冰冷地面游走的声音,从大殿角落巨大的青铜雀形灯盏的阴影里飘了出来。那盏灯雀首高昂,口中衔珠,投射下的光影却诡谲扭曲。阴影蠕动了一下,中车府令赵高的身影缓缓踱出,像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渗入清水中。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用尺子精心丈量过的微笑,目光却锐利如针,精准地刺向御座之上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陛下,此非灾殃,实乃天赐之机!荧惑虽凶,亦可为陛下手中利刃,指向…该指之处。”
大殿内骤然死寂。炭火的余烬在地面明明灭灭,腾起细小的青烟。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投向那至高御座之上。秦王嬴政,一身玄色常服,纹丝不动地端坐着,如同一尊深埋地底千年、吸尽了所有光线的玄铁塑像。烛火跳跃的光芒在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上投下深深浅浅、变幻不定的阴影,将他深邃的眼窝衬得如同深渊。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姿态,抚上了腰侧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杀戮的太阿剑柄。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的目光,越过匍匐颤抖的甘棠,越过阴影里垂首侍立的赵高,最终沉沉地落在那位年长稳重的老宫嬷怀中。宫嬷感受到那沉重的目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将那个用玄鸟纹锦缎包裹的襁褓,微微托起,呈现在君王眼前。
襁褓里,那个刚刚用啼哭撕裂寒夜的小生命似乎哭累了,抽噎着,渐渐安静下来。稀疏柔软的胎发紧贴着头皮,小脸还皱巴巴泛着红。然而,当嬴政的目光触及那婴儿微蹙的眉宇和紧抿的唇线时,他那如同冰封湖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太像了。那眉峰间的弧度,那抿唇时嘴角向下微沉的线条,几乎是他自己铜镜中倒影的雏形。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而强大的联系,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刹那——
“呜——嗷——!”殿外,毫无预兆地,平地卷起一股狂暴的飓风!那风势凶猛绝伦,如同万千冤魂在宫墙外同时发出凄厉的咆哮。沉重的楠木殿门被狂风撞击得发出“哐!哐!哐!”的巨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无数高大乔木的枯枝,在惨白月光下被狂风扭曲、鞭挞,投射在紧闭的高大窗棂和厚厚帷幔上,疯狂地舞动、抓挠、拍打!那些黑影,嶙峋狰狞,千奇百怪,像极了从九幽地狱伸出的、沾满污血的枯骨之爪,带着刻骨的怨毒,拼命抓挠着这座象征着人间至尊权力的宫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仿佛要将里面的一切都拖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哇——!”仿佛是回应这来自天地间的可怖威压,襁褓中的女婴猛地爆发出比先前更加凄厉、更加穿透人心的哭声。那哭声尖锐无比,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直刺云霄。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嗡——锵——!”
一声清越、冰冷、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长鸣,毫无征兆地从嬴政腰间响起!是他抚在手中的太阿剑!这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帝王之剑,竟在婴儿啼哭与殿外鬼哭神嚎般的风吼交织的这一刻,在冰冷的剑鞘内,自行发出了低沉的、充满警示意味的剑鸣!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金断玉的锋锐质感,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杂音,与女婴穿透性的啼哭、殿外万鬼抓挠般的风啸,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惊心动魄的共振!
三股声音——婴儿的哭嚎,狂风的怒号,神剑的嗡鸣——在这座被惨白月光浸透的森严大殿内,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在秦王嬴政深不见底的瞳孔映照中,奇异地、诡谲地、宿命般地纠缠、碰撞、共鸣!
殿内烛火被无形的声浪与殿门缝隙灌入的狂风吹得疯狂摇曳,光影剧烈地明灭跳动。那些投射在墙壁和帷幔上的枯骨爪影,随之更加狂乱地舞动、伸长、扭曲,仿佛下一瞬就要突破纸窗布帛的阻隔,攫取殿中的生灵。
女婴在宫嬷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发紫,那与嬴政酷似的眉宇紧紧拧在一起,仿佛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痛苦。每一次抽噎都耗尽她微小的力气,小小的身体在锦缎襁褓中绷紧、颤抖。
太阿剑的嗡鸣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在婴儿哭声的刺激下,变得更加绵长、更加尖锐,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带着一种择人而噬的渴望。剑鞘微微震颤,带动着嬴政抚在其上的指尖,也感受到那冰冷金属内部传递来的、越来越强烈的脉动。这柄饮过无数鲜血、象征着至高王权的神兵,此刻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在鞘中不安地躁动,渴望着出鞘的寒光,与殿外那肆虐的天地之威一较高下,又或是……渴望着斩断那发出不祥啼哭的源头?
嬴政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剑柄上。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沿着手臂的经络,一丝丝渗入骨髓。他雕塑般冷硬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忽明忽暗,深邃的眼窝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哭得几乎窒息的小脸上。那眉,那眼,那紧抿的唇……血脉的印记如此清晰,如同烙印。是“克尽血亲”的灾星?还是“天赐之机”的利刃?抑或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无法言说的变数?
殿外的狂风仍在肆虐,枯枝抓挠宫墙的“嚓嚓”声密集如雨,如同无数白骨指爪正疯狂地刨挖着大秦的基石。这声音与殿内的三重奏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宏大而诡异的末日图景。沉重的殿门再次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灌入的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吹得烛火狂乱低伏。一个单薄的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重重跌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是长公子扶苏。他显然是从远处寝宫一路疾奔而来,连履都跑丢了一只,素色的锦袍下摆沾满尘土和霜雪。他根本顾不上起身,也顾不上被金砖边缘磕破的膝盖正渗出鲜血,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以额触地,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姿态,朝着御座的方向跪行!每一次用额头抵着地面向前挪动,都伴随着身体痛苦的震颤和粗重的喘息,金砖上留下了一道蜿蜒、断续、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他发髻散乱,几缕墨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俊朗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望向御座的眼睛,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哀恸与恳求。
“父王!父王开恩!”扶苏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奔跑后的剧烈喘息和极致的恐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咳出的血沫,“小妹…小妹何辜!星象飘渺,岂可尽信?她与儿臣一母同胞,骨血相连!求父王…求父王垂怜!”他猛地抬起头,额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血水混着汗水蜿蜒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却固执地睁大双眼,死死盯住嬴政腰间的太阿剑,仿佛要用目光阻止那柄神兵的躁动。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若…若天意果真难违,儿臣…儿臣愿以己身寿数相抵!只求父王留小妹一条生路!”
扶苏额头那刺目的血痕映入眼帘,嬴政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眉宇间与自己相似的轮廓,此刻因痛苦和哀求而扭曲,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照出某种他不愿深究的牵连。血脉的刺痛感,比太阿剑的嗡鸣更尖锐地刺了他一下。
就在此时,内室通往大殿的厚重锦帘被一只染着污血、骨节嶙峋的手猛地掀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草药苦涩味瞬间弥漫开来。王后仅着一身单薄的、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大半的中衣,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如同失去生机的藤蔓缠绕在肩头颈侧。她脸色灰败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刚经历生产剧痛的身体虚脱到了极致,连站立都做不到。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内室爬了出来,身后光滑的金砖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混着血水和冷汗的湿痕,如同一条濒死的蛇留下的绝望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