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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们存在于每个被爱的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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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土机的履带碾过操场跑道时,穆纸鸢正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试图给谷落苏演示当年那道著名的“电梯悖论”。
“你看,如果我们在相对运动的电梯里……”他的声音突然卡住,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闪烁。
谷落苏原本托着腮飘在讲台边,身影突然淡得像蒙上水汽的玻璃。他困惑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分解成细碎的光点。
远处传来围墙倒塌的轰响,伴随着钢筋扭曲的呻吟。穆纸鸢猛地抬头,透过剥落的墙皮望出去——那条他每天等谷落苏放学的小巷,正在变成瓦砾堆。
「是记忆……」谷落苏轻声道,「承载记忆的地方在消失,我们也在消失。」
穆纸鸢固执地摇头,继续比划着电梯的轨迹。但当他想要画出关键的双曲线时,却发现连最简单的直线都无法在空气中停留。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物理公式,正从灵魂深处被一点点擦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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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决定做最后一次巡礼。
图书馆的书架已经搬空,地上散落着卡片目录。谷落苏飘到东南角的窗边,阳光透过灰尘在空气中切出斜斜的光柱。
“你在这里睡午觉。”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每次流口水的样子都不一样。”
穆纸鸢想反驳,却突然发现自己真的记不起那些午后。他只模糊地记得阳光很暖,谷落苏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像蝴蝶停歇。
体育馆的篮球架被拆得只剩底座。穆纸鸢飘到罚球线,做出投篮的姿势。篮球破网的唰唰声犹在耳边,但他转头时,却看不见那个总是坐在第三排角落的身影了。
“你每投进一个球,”谷落苏努力维持着形态,“就要偷偷看我一眼,确认我有没有哭。”
“那你到底有没有在哭?”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谷落苏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但每次……我都在为你高兴。”
他们飘过食堂,那里曾有过全城中学最好吃的糖醋排骨;飘过实验室,酒精灯曾经映照过他们偷牵的手;飘过音乐教室,谷落苏曾在那里教他弹《致爱丽丝》的最简单段落。
每离开一个地方,他们的身影就淡去一分。当来到樱花道时,穆纸鸢已经闻不到记忆里的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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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他们被迫退守到天台。
这是最后一个尚未被拆除的地方,也是羁绊最深的地方。穆纸鸢的魂魄淡得像是水中的倒影,谷落苏更是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灰色的天空。
“我快要……记不起你的味道了。”谷落苏轻声说。
穆纸鸢惊恐地发现,那些鲜活的细节正在从灵魂中抽离。他记不得谷落苏哭的时候是先红左眼还是右眼,记不得他校服第二颗纽扣的线头朝哪个方向,记不得他耳后那颗小痣的确切位置。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忘记感觉——忘记指尖相触时的战栗,忘记拥抱时的体温,忘记接吻时草莓糖融化的甜。
“你说过……”谷落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辈子……”
“我不要下辈子!”穆纸鸢在内心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疯狂地比划着,画心形,画星星,画所有他们曾经共享的记号。
谷落苏忽然笑了。那个总是带着泪光的男孩,在彻底消散前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比他们看过的所有星空都要明亮。
远处传来履带的轰鸣。铁球撞向天台入口的瞬间,穆纸鸢用最后的力量扑向谷落苏。
这一次,他们的魂魄竟然真的触碰到了彼此。
“抓住了……”穆纸鸢在意识消散前想,“这次真的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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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震耳欲聋的倒塌声中,两个相拥的灵魂化作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不像烟尘般飘散,反而如同逆行的流星雨升上天空。它们在灰蒙蒙的晨空中拼出十七岁的模样——穆纸鸢在笑,谷落苏眼角带泪,手牵着手,走向某个永不落幕的夏天。
光点坠落时,工人们看见奇异的景象:瓦砾间突然开出星星点点的野花;断壁残垣上浮现出发光的涂鸦,是物理公式和诗行的奇妙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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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在这片废墟上建起的公园里,长满了一片奇异的野草莓。
它们每年都在学校拆除的那天开花,在穆纸鸢和谷落苏的忌日结果。
某个黄昏,转学生小舟带着自己的女儿来到公园。女孩指着草莓丛惊呼:“爸爸,那里有两个透明的大哥哥在吃草莓!”
小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似乎真有两个穿校服的背影。高个的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矮个的低头笑着,肩膀轻轻抖动。
“他们在说什么?”女孩好奇地问。
小舟闭上眼睛,风中传来破碎的耳语:
“这次真的不哭了……”
“因为我抓住你了啊……”
当他再睁眼时,草莓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像是有人刚刚在那里分享过一颗永远吃不完的草莓。
而此刻在某个永恒的十七岁,穆纸鸢正把一颗草莓糖递到谷落苏嘴边。这一次,糖纸永远剥不完,春天永远不会结束。
--秋初失格·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