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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月中的草莓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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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纸鸢和谷落苏合葬的小山坡,如今开满了野草莓。
那是班长林晓带着全班同学偷偷种的。下葬那天,五十多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捧着从各处挖来的草莓苗,沉默地将嫩绿的植株栽种在新翻的泥土上。没有人组织,每个人都在口袋里揣了一颗草莓糖,拆开糖纸,将糖果轻轻埋进树苗的根部。
“这样,”林晓红着眼眶对两位泣不成声的母亲说,“他们每年春天,都能尝到甜味了。”
第一年春天,野草莓稀疏地结了几颗果子,酸得让人皱眉。穆纸鸢的母亲周岚却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酿成了两瓶果酱。谷落苏的母亲苏晴来取时,两位母亲坐在墓前,分享了第一片涂着猩红果酱的面包。
“太酸了。”苏晴哽咽着说。
“下次,”周岚望着墓碑上儿子灿烂的笑脸,轻声道,“下次会甜的。”
那天之后,周岚开始学习园艺。她在自家阳台和谷落苏家的窗台都种满了草莓,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光照、湿度和甜度的关系。苏晴则重新拿起了画笔,画纸上是两个穿校服男孩在草莓田里奔跑的背影——那是穆纸鸢曾说过的,等高考后要带谷落苏去看的风景。
第三年盛夏,山坡上的草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红艳艳的果实像散落的玛瑙。毕业班的学弟学妹们循着传说找来,在品尝草莓时听到了这个故事。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哭得不能自已,第二天,墓前多了一幅水彩画——画上是穆纸鸢正把一颗草莓递到谷落苏嘴边,谷落苏眼角挂着泪,嘴角却扬着。
这幅画被两位母亲珍藏着,和苏晴的画放在一起。
第五年深秋,林晓带着未婚妻来扫墓。他仔细地拔掉杂草,摆上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和一本最新出版的科幻小说。
“纸鸢,落苏,”他笑着,眼眶却湿了,“我要结婚了。她做的糖醋排骨,比食堂好吃一百倍。”未婚妻默默鞠了一躬,将一袋草莓种子撒在墓碑周围。
那年的同学会上,大家说起往事。物理课代表回忆穆纸鸢如何用万有引力定律写情书,文艺委员学谷落苏被逗哭时揉眼睛的样子。笑着笑着,所有人都哭了。最后,不知谁起了头,大家齐声唱起了毕业晚会上他们一起唱过的那首《再见》。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第七年寒冬,一场大雪覆盖了山坡。周岚和苏晴相约去扫雪,却发现墓碑早已被清扫干净,周围还堆了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高的那个围着穆纸鸢的冠军绶带,矮的那个戴着谷落苏的毛线帽。雪人手里捧着一篮用红色玻璃纸叠成的“草莓”。
附近的护林员说,总有几个年轻人定期来看望。他们修缮了上山的小路,在路边放了长椅,椅背上刻着一行小字:“休息一下,尝尝生活的甜。”
第十五年春,山坡已成了一片远近闻名的野生草莓园。学校的生物老师常带学生来观察生态,孩子们都知道要爱护这里的每一株草、每一颗果实。曾经酸涩的野草莓,在年复一年的照料下,竟真的变得清甜可口。
周岚和苏晴都老了。她们的白发在春风中微微飘动,像落了雪的草莓田。她们不再每周都来,但每年清明,一定会带着新酿的草莓酱和刚画的草莓田,来陪两个孩子说说话。
“纸鸢还是这么不会照顾人,”周岚笑着埋怨,“梦里总看见他手忙脚乱地给落苏擦眼泪。”
苏晴温柔地接话:“落苏现在笑得多了。上次梦见他们,他在教纸鸢画画呢。”
夕阳西下时,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下山。她们的身后,草莓田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晚风拂过,饱满的果实轻轻摇曳,像少年们永远鲜活的十七岁。
林晓的女儿今年刚上小学。她在作文里写道:“山上住着两个哥哥,他们种了一片吃不完的草莓田。妈妈说,每个迷路的人都能在那里找到一颗糖。”
而那片草莓田,真的年年硕果累累。熟透的果实落进泥土,来年又发出新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就像有些爱,从未因死亡而终结,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酿成了世间最甜的果酱,涂抹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