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我应该恨你的 必须阻止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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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像轻生那天时骤然淹没颜芷的海水，所有的感知都被尽数吞没。
一种强烈的灼烧感从胸口蔓延开来，又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肆意揉搓拉扯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
但她却能清楚分辨出痛觉的组成，有一部分是这具疲惫身体的不适，更多的，是来自于某人的背叛。
他背弃了承诺，让她相信，让她萌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又狠狠地把她的心拍碎。
她不该相信某人的。从二十多年的生存经验和教训里，她本该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凡事只能相信自己，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是这些天的“特别对待”，给了她幻觉，动摇了她的心......
此刻胸腔中涌动着的全部是对某人的恨，是的，她应该是恨他的。只是一本话本小说里的反派，利用别人，欺骗她是常态，有什么可伤心的。指望他改邪归正，弃恶从善本就是天方夜谭......
她不应该为不值得的背叛伤心......
不对！她只是可怜他!可怜他是非不分，为虎作伥......
......
真的，只是因为可怜吗？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开始叫嚣，音量越来越大，大到在身体里回荡，难道你没有动心吗，没有一点点私心吗？
好吧，她承认......还涌动着不甘，其实，还有对纪绥微不可察的失望。
这是颜芷第一次想要跨越界限感相信某个人，试图透过表象去理解某人......
自从穿越到这本志怪小说，她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无力过。
要是她的身体再强壮些，要是系统不发布这个该死的任务，要是她能有别的金手指，要是......或许，就能阻止纪绥，阻止他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嘈杂无序的心声骤然消失，就像要淹没人的海浪瞬间褪潮，压迫胸腔的巨石也不见踪影，死而复生的解脱感传遍全身。
五感有了极其细微的反应，颜芷恍惚感知到，自己好像突然被瞬移到一个密不透风的漆黑空间中。
四处静悄悄的，轻的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像是隔着一堵厚重的毛玻璃，忽远忽近，越来越急地叩击着脆弱的耳膜。
有一瞬间，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来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和她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冰凉的手，极其缓慢攀上了她的手腕，寒凉触感顺着这只手的移动向下游走，紧接着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被握住的指尖传来冰冷温度，却烫的颜芷皮肤发痒，心尖一颤......
对方小心翼翼的动作，和当初试探她的毛茸狐尾一模一样。
是纪绥？这个熟悉的动作。
他来了？
他要做什么......
从未感知到意识如此清晰，颜芷想睁开眼，和他好好谈谈，但仿佛被强制关在这个漆黑无光的房间里一样，她只能被动感受。
什么也主动做不了......
“我应该恨你的......”对方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甘和绝望，纪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在听感模糊的颜芷耳里，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词。
“起初，注意到你，是因为，只有你一直注视着我......”
“虽然只是为了杀我......” 嘶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自嘲，“很可笑吧，竟然是为了这种理由。”
“阿娘，养父，生父、还有很多很多，他们要不抛弃我，要不利用我，要不无视我。只有你一直看着我，阻止我，所以我要抓住你，无论如何都要......” 那只宽大的手坚定而缓慢地握住了她的五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修长五指将她的手死死抓握住，仿佛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你，比我想要的还要有趣......”
伴随着他话语的吐露，之前待解的谜团像乱缠的毛线团里突然出现一截线头，随着线头的扯动，慢慢被抽丝剥茧，一切颜芷脑海里渐渐清晰“所以，当你说我们不是同类，要离开我的时候......”
“我真想杀了你，或者和你同归于尽......”男子声音语调狠绝，声线却微弱不堪，炽热吐息紧贴着她手背的皮肤，撩得她皮肤发痒。
这是......要杀了她？
颜芷费力地思考，可和向来顽强的求生意志形影不离的危险预判并没有响起。
与之相反，在视觉嗅觉被蒙蔽，触觉被动扩大的前提下，能从纪绥颤抖的动作中感知到濒临崩溃的脆弱和渴求。
荒唐地像是，在求她别离开他？
在求，她爱他？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那天在蛛妖幻梦中，我看到的是你的梦.......”
他说话很慢，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夹杂着一声轻微的笑意，“你，还真是不一样。”
片刻后，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松开，颜芷指尖极其轻微地向后勾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其实......” 后面的话她再也听不清，一阵清脆的声响传来，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到底在做什么？他打算做什么？
她想醒过来睁开眼和纪绥说话，却像隔了一层坚固无比的屏障，怎么也破不开。
胡思乱想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温热触感流入她的唇齿，恰似一股甘甜山泉，平复了颜芷久未消止的郁气和怒火。
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是什么，那温热气息游走到她前额，重重留下一个短暂而又决绝的印记，而后彻底离开。
“算了。一切都是我......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对方就这样留下了一句含义不明的话，与此同时，木门开合声响起。
一切重归寂静，静的颜芷心头发颤，四肢冰凉......
她的右手终于能勉力抓握，但每动一下，都锥心刺骨......
无名恐慌带来的危机感促使着要做些什么，颜芷在脑内紧急呼唤装死的系统。
多次坚持不懈的呼唤中，罢工已久的系统终于上线，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伏天大典已至，任务平稳进行中，请宿主无需担心。】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后，彻底消失。
什么任务？
这系统是不是有毛病？
她人还在床上昏迷着，能去哪里进行任务？
无暇再去想个中缘由，颜芷绞尽脑汁思考着解决办法。
要做什么？怎么做？
对了，她还有柳树精留下的药丸......不知过了多久，女子费力抬起终于能缓慢移动的右手，将它递到嘴边捏开，包裹着药丸的警告字条掉落眼前。
“此药能恢复一时行动，有极限燃烧体能之实，不到万不得已之际，切记勿用。”
字条上还写着柳杨叮嘱的小字，这也是颜芷一直不食用它的原因。
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她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阻止纪绥，如何阻止他走出那无可挽回的一步。
费力偏过头，颜芷看到木桌上搁置着一把锋锐的短刃，刃尖亮得晃眼，其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殷红血迹。
还有一方绣着玫瑰花的手帕，被规规整整叠好放在方桌上，边角因千百次碰触被摩挲得发软，没有一丝脏污，像是什么来之不易的贵重礼品。
是她那日栖云阁比赛绣的东西，原来一直都被他带在身上？明明只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玫瑰，和她往日打工绣的没什么两样......
颜芷眼眶漫上水雾，突觉有些酸涩。
药丸丝滑入喉，久违的气力和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同时回归，舌尖还停留些微甜味。颜芷后知后觉地抬手擦眼眶，储存其中已久的液体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冰凉沁骨，入口苦涩......
可现在恢复气力还不够，她必须快点赶到伏天大典才行。
终于恢复些许力气，颜芷在房间里到处摸索，翻箱倒柜寻找可用之物。终于，在墙角夹缝处找到一张皱皱巴巴的遁地符，恰好夹杂在死角处没被清理干净。
是她当时刺杀纪绥时，被打散在这个房间落下的符纸。
捏着这张发黄的符纸，颜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坚决。
她必须要阻止他。
哪怕是赌上她的命，也绝不能让那个噩梦成真。
*
农历八月十六，大宴朝搁置十年的伏天大典就此重启。
名为伏天，意在黑气卷土重来，要献上贡品安抚降服黑气，设在日落时分。
宫中沿途步道放上了特制仪仗，荒置已久的祭台也早已整理修缮完毕。
文武百官都身着朝服，神情肃穆地立在伏天台下等候指令。远处众多香炉里燃烧的特制香料雾气缥缈，近处贡桌上，妖丹和水果牲品一应俱全，各项准备均已完成。
伏天台中间摆着两只巨大的方笼，其上用赤黑交间的巨大方布覆盖，四周还有重兵把守，足见对祭品的重视。
今日的天气不是很好，蕴着沉闷的黑。
宸明帝头戴冕旒，微微眯眼看向晦暗天际线。
等这仪式举办完毕，他离毕生夙愿就更进一步了。还有牢狱中的定安侯，还没等他审问拷打，竟然已经服毒自尽了。
罢了，看在纪云认罪有功，还有过往情面的份上，会给他修一个体面的坟茔的。
看着多年不见的盛大景象，宸明帝感慨万千。登基为帝那一天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已年过不惑......
无妨，他已有专门丹药续命，待拿到龙珠，一切自会解决。
待一会儿找到白玖，他定要让她好好解释，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要瞒着他，带着他们的孩子逃跑。
思及此，帝王凝眸，看向不远处的白绥。
他今日倒是穿着得体，玉树临风，白衣翩翩佳公子，不枉是他和白玖的孩子。
而且，他也承认知道龙珠下落，一会儿就会在仪式上按计划献出。只是神色阴郁沉沉，不知在谋算什么。
他方才已敲打过，让这小子明白现下身份和用处，不要毁了这多年大计。虽也有后招对付他，但骨肉血亲，万不得已，宸明帝不想走到那一步。
“吉时已到~大~典~开~始~”伴随着典仪官长长的呼喝，鼓乐奏响，歌舞齐发，积柴烟气升天。
收到这一指令，白衣公子面无表情地掀开幕布，一条体型娇小的金龙盘踞在地上，不安地喘着粗气，龙须一抖一抖，身上伤痕累累。
在金龙旁边的铁笼里，是伤痕累累早已昏睡过去的青衣男子。一兽一人身上都绑着条刻满咒纹的银色粗链，稍有动静，便哗啦作响。
金龙刚一现身，便引起文武百官一阵低声惊呼。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真龙了？
传说龙族已灭，没成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一条活的。
眼前这金龙虽看起来年纪尚小，但灵气尤在，浑身光芒不减，能把偌大的伏天台照得金光灿灿，青灰瓦石也瞬间变得耀眼起来。
台下众人反应不一，有人看到这场面欣喜若狂，喟叹道如能得其龙珠，一定可以荡平这困扰世间多年的黑气。
也有人惊慌失措，看到圣上做出此等疯狂举动，怕降下天罚，准备冒死进谏，却被同僚阻住脚步。
在人声鼎沸中，金龙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皮。
看着周围阵仗，似乎察觉到即将来临的危险，她一边不安地低吼着，一边想撞开笼子。
随着它挣扎的动作，周身银链像有了灵识般，如同巨蛇绞索，愈发加剧勒紧龙轻雨伤口淋漓的身体，牵连一人一龙的银色咒链哗哗作响，旁笼的捉妖人也被勒得死紧，部分链锁已深嵌皮肉，血痕斑驳。
看到心上人受伤，灵识不清的金龙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眼中似有水光，停止了大幅度挣扎。
“献丹~龙珠现世，保我朝万年无忧~”典仪官诵读完毕，歌舞升平，急凑的鼓点中，玉面狐妖一步一步踏上伏天台。
*
看到金龙放缓的动作，纪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动作。
他一边打开关着陆承泽的监笼，一边低声对着金龙传音：“我知道你一会儿想做什么。别乱动，按我计划行事，保你们安然无忧。”
金龙看到老仇人，怒意暴起，张开大嘴，刚想冲上来和纪绥拼个你死我活，又被他这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却见眨眼间，白衣公子双眸血红，九条尾巴嘭的爆出，瞬间放大延长，黑气缭绕。
伏天台周围把守的士兵看到随风摇摆的狐尾，要冲上来的身形被定住。
瞬间一动不动，像被提取精魂的木头人。
纪绥不急不缓，拿出一把翠绿玉刃。
看到九尾狐右手亮起来的利刃，金龙满眼质疑，她想到什么，轻轻偏头示意，想让纪绥解开银链，放捉妖人，自己承担一切。
“你的另一半龙珠在他身上，对不对？”
此话一出，刚才还不停挣扎的金龙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对方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平淡开口。
怎么可能？
她从未吐露半分的秘密竟然能被这九尾狐知晓，简直像开了天眼。
*
“你别乱动，我会救你们出去。”纪绥说着，利落地噗嗤一刀精准扎入捉妖人左边胸腔，便将他体内的半颗龙珠利落挖出。
被藏在人类血肉中的半颗妖丹刚重见天日，便散发出刺目金光。
光芒灼灼，昭示着至尊神兽内丹的珍贵。
龙轻雨被眼前场面刺激得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看到显现大半狐尾的纪绥接下来......
做了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动作迅速，面不改色地割下身上一条未被黑气污染的白色尾巴。
银白狐尾离体，立时化作一团透明状的胶装物体，在纪绥手上不安地扭动着，被他眼也不眨地塞入刚才血洞大开的陆承泽胸口。
龙轻雨曾听族人提起过，狐族至情至性，千百年难出一只的九尾狐更是一尾一命，他竟将一条命给了捉妖人。
纪绥，不是最看不起人类的吗？怎么会做此等举动？仅在上次离府之后，做出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是有谁，引导他做了什么？
难道，是上次救她的那位姑娘？
几乎是眨眼间，他又往自己身上隔空注入大量妖力，很快化作点点银光散入金色鳞片内。
得到妖力相助，龙轻雨顿感体力充沛，被锁妖链吸食的灵力回归大半，如沐春雨。
“快，这下你和他没有后顾之忧了，做你们多年前应该做的事。”纪绥冷淡开口:“不必谢我，就当还清你龙血一事。”
而不远处的宸明帝，本来笑意吟吟观礼的脸庞在看到这一幕，脸色忽变。
这孽子，究竟在做什么！
他是老了没错，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老眼昏花，看不到白绥在干什么。
真是个疯子！他不将取出的龙珠合二为一献来，反而自己运功强行归还给那条金龙？甚至还想解开金龙和捉妖人身上的镇妖锁？
还断尾救人？熟悉的举动，将他的思绪带回那年暮春，烟雨朦胧时......
好像也有一人这样做过？
真是荒唐至极!误他大计!
宸明帝怒气横生，朝伏天台处怒斥：“孽障，你在干什么？快停下来！”
却见这逆子动作依旧，置若罔闻，这位惯常统揽一切大局的九五之尊再也压制不住脾性，怒气冲冲拿起手边的重银弓弩，瞄准他所在的方向威胁：“白绥，住手！”
见白绥依旧我行我素，帝王怒不可遏，记忆仿佛再次回到多年前追着白玖的那个午后，他挽弓搭箭，胸中仿若炉火焚烧，一言不发朝着那背影的肩膀处射去。
嗖的一声，是利箭破空的声音，向着目标物直奔而去。
眼看局势即将重回正轨，宸明帝这才放下弓箭安然落座。
这神箭经过淬炼，能十里内锁定有追踪物血味的目标物，箭无虚发。而且箭尖沾染了巨量麻药，足以让那蠢货停止现下行径。
纪绥眉头紧锁，正专心解着锁链，却突感一侧肩膀被某股力量推开，还带着他熟悉的气息，不觉身子一偏。
他回头。
看见死死摁着肩膀箭头，浑身浴血的颜芷，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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