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驯服 予取予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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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他下意识重复宸明帝在耳边说的那首诗，“绥，意为安定。我生来就是平定黑气的......”
“倘若不能以身为引吞食妖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这，是我存在的唯一价值。”俊美狐妖一字一顿，盯着颜芷的目光混沌。漂亮空洞的眼眸里，盛着浓郁的黑，敲在她心上有如寒石坠地，砸出歪扭崎岖的裂痕。
“你阿娘，可能是有某些苦衷才离开你的。我还听过一首诗呢，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
想起儿时背诵过的诗经，抹掉嘴角血痕，颜芷逐字逐句地说，力争吐字清晰入耳。
不管离开是事出有因，还是不厌其烦，她都希望他此刻能稍微不那么难过，“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一定......”
“一定是，挂念你能不能吃饱穿暖。她一定，很爱你。”看着纪绥身后昔日蓬松雪白的狐尾缀满刺目伤口，赤红血痂深嵌其中，颜芷语调哽咽到谎话快编不下去。
那一刻，她恍惚明白了院长乔妈妈当初对她说谎的原因。
生命真的很脆弱。
有时，生死就在一息之间，半句善意谎言胜过完整血肉淋漓的真相。
“况且，谁说没有人希望你活下去。至少，我希望。”强撑着坐起身，颜芷用未沾染血痕的手小心翼翼靠近，抚上对方紧绷的侧脸，“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不要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杀戮怪物。”
她是真的，真心实意的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不管日后有没有她在。
“而且我也没有那么笨好不好？”粉衣女子勾起嘴角，将胸前衣襟扯开大半，露出内里真丝软甲。暗金环扣细密，浅浅留着几道擦痕。
明白此行凶多吉少，她出发前早有准备，想尽可能撑到最后一刻。
“所以只是受了点儿小伤，不用担心我。”握住男子轻颤不止的冷白五指，颜芷轻声安慰。
“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一切都会解决的。”看到纪绥眼中黑雾散开，她抬头看了眼龙女那边，但愿此番能顺利净祟去邪。
她会尽力拖延住时间，给主角提高解除危机的可能性。
哪怕是，用她死的代价。
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颜芷默默地想。
*
被玉面狐妖甩尾在地，宸明帝好不容易支起身，掏出袖中乌香木盒时略带颤抖，看它颠扑不破，仍旧坚固如初，松了口气。
粗粝指尖抚过平滑木盒表面，帝王费力感受黑雾侵染体内的燥意，还有熟悉已久的痴念......
还不够，太慢了。
黑雾在白狐妖尾蔓延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状态慢了下来，反之，渐渐开始回光泛白。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再拖下去，之前苦心孤诣的钻营恐怕会功亏一篑，他又如何能完成筹谋......
看来,不得不......宴宸狠下心来，示意身后清醒过来的死士伺机而动，盯着爱子背影踌躇半刻，手心精巧无比的聚影盒咔哒一声，唤醒了颜芷的注意。
颜芷回头，看到玉冠冕带的帝王手里拨弄着什么......
而黑雾，就从他手中方型木盒中钻出，丝丝缕缕流窜到纪绥身上，层出不穷的黑雾源源不断冲向九尾狐身后，将天网撕裂的赤红伤口裹满黑液状的粘稠。
在做什么显而易见。
而玉面狐妖，也注意到生父的动作，目光一滞。一个极度可怕的猜想跃然脑海。
“今日大典本就不是为伏天灭妖而设，而是.....”
觅食不休的妖邪，乃至愈发强势的黑气都是宸明帝的手笔。甚至，参典众人都是他为黑气强盛专门准备的祭品！
他想炼成九尾魔狐！
“你这是在助纣为虐。九尾魔狐不是那么好操纵的！”颜芷总算明白她穿书以来的蹊跷怪感来自哪里了，幕后黑手原来在这里！
“那又如何？”见两人参破他的图谋，宴宸不再遮掩，坦荡承认。
蝼蚁众生终有一死，不如死得其所。现下，魔狐已长出八尾，只差一尾，就能搅天弄地，找出白玖下落。这方法是他苦求多年，遍访名家法道寻来的，一定不会出错。
按她的性格，她一定会现身的，他确信。宸明帝边想着，出口授意身后死士上前制服二人。
话音刚落，却不见人动作。宴宸回头，看到缉妖精兵望而却步，看向他的表情惊慌失措。
这群杂碎，费尽心力培养至今，大功将成之时不听他用，简直找死！
宸明帝面色转冷，似乎早有预料，催动子蛊。
毒蛊发作，一列精兵面容抽搐后，向二人袭来。
刀光剑影，重重杀机防不胜防。
白衣狐妖理智暂归，伸手护住身后女子，妖尾飘摇如蒲扇，将攻击如数挡回。银辉金光在墨黑夜幕中往返交错，一时令人眼花缭乱。
看他冥顽不改，宸明帝继续念咒催动聚影盒，眼看半条茸白狐尾要被浆成墨黑，被暗中观察操作的颜芷找准时机，抢走手中方盒。
小巧无比的木盒握在手心，重若沉铁。
似乎感受到握紧它身体主人本身的厌恶，物什此刻有如生出灵智，在颜芷怀里左挣右突，嗡嗡作响。
眼下这盒子，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毁掉？
看出它是黑气之灾的关键源头，颜芷使劲按着嗡鸣不休的方盒，拼尽全身力气想把它压制住，身体不由随之轻微移动。
却在一瞬间，听到身后声音雅雀无声。怀中木盒也有所预感停止挣扎，朝着相反的方向拼命挪移。
她回头，看到之前运筹帷幄的帝王面相忽变，如临大敌。面前兵士手持长剑刀枪，步步逼近。他们身后的纪绥，狐尾飘摇，还在对抗兵阵术法，背对着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真好，他什么都不会看到......
身后高台下，正对着伏天大典所用的燔柴炉，周身以灰岩垒砌，炉口开阔，火焰泼天，熊熊燃烧着，似能焚尽万物。
“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颜芷抱着怀里挣扎不停的沉香木盒，在冷空中淡然一笑，转身跃下高台。
她闭眼，感受疾风抚过后脑的清凉和即将到来的焚身阵痛。
*
熟悉的饭菜香味钻入鼻尖。
颜芷睁开眼。暖黄的吊灯灯光洒在橘色桌布上，桌上摆着数道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放眼望去色香味俱全。她的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在，欢声笑语混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旁边的电视还放着最新节目，十分热闹。
客厅明亮整洁，落地窗框出车水马龙、奔流不息的城市夜景。
“小芷，怎么不吃啊？是今天做的饭不合胃口吗？”和蔼的话音传来，颜芷抬头，看到一脸慈爱盯着她的父亲，眼里透露着关心。
“是啊，怎么愁眉苦脸的？”
“来，吃鸡腿。这是下班后特意在你最喜欢吃的烧鸡店买的，刚出炉的。”
妈妈话音刚落，一只油光发亮的鸡腿被夹到颜芷碗里，配着颗粒分明的白米饭，闻着食欲大开。
“姐......姐姐，你是什么烦心事吗？”扎着羊角辫的小妹一脸天真地看着她。
“告诉妹妹，茜茜帮你解决。谁欺负你了，我去揍！”像是怕她不相信，颜茜还特意拉下一侧袖子，秀出胳膊上鼓包。“别小看我，我也有肱二头肌了~”
随着小妹的掷地有声，众人笑作一团，连颜芷也笑出了眼泪。
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
可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颜芷再次看向长桌对面，挂着今年刚照的全家福照片，大家穿着新衣服，喜气洋洋，都笑着很开心。一旁兰花盆栽靠着的墙上，挂着一幅名家书法题字，字迹狂乱潦草，看不清楚。
......
“我去盛米饭。”她站起身，端着动了几筷子的米饭，在走向厨房的方向堪堪停了下来。
盯着墙壁上的全家福出神，然后，视线凝固在名家题字上......
“小芷，怎么了？”颜芷回头，看到全家人盯着自己，姿态小心翼翼。
“我承认，画面很温馨。”女子说着折返回来，将饭桌用力一掀。“可惜，我现在不需要这种假象了......”
霎那间，她熟悉的面孔，都变成了面目狰狞的黑妖,争先恐后地想要将她拆皮入骨。
毛茸茸的触感攀上脸颊，挠得颜芷心头发痒。
她睁开眼，看到纪绥几欲破碎的脸。后脑勺软软的，原是垫着一条蓬松狐尾，旁边的沉木方盒碎得不成样子，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刚才，是从幻境中走出来了吗？
指尖碰触到粗粝的地面，颜芷回神，就被骤然落下的液体打湿脖颈。液体温热，沁入肌肤，勾起密密麻麻的痒。
“你……”抱着她的男子双眸通红，嗓音沙哑，语调酸涩地不成样子,“我，还以为又要失去你了。”
颜芷无言，只能轻轻回抱住纪绥，纤长手指握住男人宽大发抖的手掌，俊美脸庞上血痕清晰可见，平添几分妖异破碎感，抱着她的锦衣歪斜，不复往日整洁，可见刚经历一场恶斗。
相隔不远处，数名兵将被打晕在地，压着面容狼狈的宸明帝，周围一片狼藉。附近黑妖瑟缩着不敢靠近。
其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那个幻境走出，不过放手一搏......
现下情况如何？龙轻雨那边还好吗？
*
天那一方，战况愈发焦灼，层层黑云渐成包围之势，将努力运转龙珠的金龙瞬间拽入泥沼遍地的黑雾泥潭中。
金龙张开双目，眼前景象忽变。一会儿，是龙族长辈伤痕累累地闯入深海龙宫，往日意气风发的面庞挂满惊惧之色，还未开口就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嘱咐她，此生不要踏出龙宫半步。
一会儿，是人间死尸漫山遍野，瘴气蔽日，百姓惨叫接连不断，她想出手去拦，死尸变成她之前出手救助的面孔，一脸怨毒地瞪视她，死不瞑目，好似在控诉她因己私心将龙珠私藏。
一会儿，是一张熟悉不过的脸，他抬眼盯着她，不敢置信，薄唇紧抿。她开口解释，片刻后，对方眸色转冷，堆成化不开的积雪，视线刺骨寒凉。末了离开前，抛下句：“万分后悔与你同行。确是陆某此生最大耻辱。”
一会儿......
一幕又一幕，连贯惨剧无休无止在龙轻雨眼前接连上演，她记忆中见过的所有面孔，都在咒骂她，痛斥她，异口同声化作一句话：
“放弃吧，你注定赢不了的！”
接连不断的黑妖狞笑着扑将上来，撕咬金龙，留下密密麻麻的创口。本心摇动，龙女吐出暗沉污血，又再次运气勉力支撑。
看到远方金龙摇摇欲坠，不敌黑雾，颜芷如野火燎心原，焦急地攥紧拳头，她回头看了眼纪绥。
经历一番鏖战，加之体内黑气乱窜，他呼吸微促，下颌紧绷，正在就地运气调息，竭力稳住身形已是不易......
怎么会？
明明她已尽己所能将一切障碍扫除，还是不行吗？
思绪至此，颜芷不免挫败，难道她看的这本小说注定是个烂尾结局？
黑气？黑气？
即使是小说命定主角，也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负面恶念？最终只会走向满盘皆输的死局？
不可能！
别着急，一定会有办法，不可能无解......
心绪冷静下来，颜芷闭目凝神，复盘一路经历过的黑气祸端。方才，她已从纪绥口中得知，那个奇怪的木盒——聚影盒搜集天下恶念，以贪嗔痴为最。
贪婪、嫉妒、痴念，这些都是负面情绪的衍生物，都出自妖身，不论人妖。只要被黑气沾染都会导致人亡妖灭的惨剧。万年老树精贪心过重，利用黑气残害人妖。
只要产生恶念，就是错的，都该死，都要消失……
不对！
可制造恶念的蜘蛛精挽香就没被黑气彻底吞噬，那是为什么？
嫉妒生恨，况且工部侍郎沈澈身上也生出黑气，还比蛛妖更浓，同属百工，他对妻子心生嫉妒，宁愿将瘸腿妻子困养宅院，也不想让她售卖织品......
而蜘蛛精，却因个人恩怨，意外将王莺救了出来。嫉妒会伤人，也会救人。
宸明帝是人，他近年未曾和妖接触，身上也在源源不断产生浓郁化不开的黑雾痴念......可见，黑气不止惟妖所有，人亦能产之。
关键是，想到刚才深陷的美梦。颜芷茅塞顿开。所谓黑气恶念，看似不可捉摸，实则人妖皆而有之。凡为生灵，都有欲念恶意。黑妖视其弱点，恐之诱之逼之。孰是孰非，亦真亦假？谎言真相？耽于梦境，亦或面对？
她又是怎么从幻境中出来的？幸福团圆的家人梦境虽好，但她明知那是美梦，还要走出，又是为何？
她想到了，想到解决办法了！
“龙轻雨，承其危，认本心，守性中！”想起梦中字画，颜芷朝着空中金龙费力呼喊。
生灵本性，欲为念之始，恶念众皆有之，有又如何？如何做，做什么，是自己能掌控的。要问问自己想做什么！
黑雾中，金龙似有所悟。渐渐地，漫天黑雾开始飞速流转散开，直至消失，清朗月辉再度洒向人间。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被黑气沾染、不明方向的人群渐渐恢复神志......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好不容易恢复气力的宸明帝挣脱束缚，焦急道：“绥儿，你真要放弃?别忘了，你眼前这个女人真的会死。”
眼神交汇，他示意白绥去看颜芷的后背。女子后背处，金丝软甲不知何时早已破开，露出背上惨不忍睹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只有成为九尾魔狐，你才能救她性命！”宸明帝仍旧固执地喃喃道，对着纪绥，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听他的，一派胡言。”颜芷努力勾起嘴角安慰，将白衣公子的脸庞扭到一边，强迫他不要去看。
早在来的时候，她就做好准备了。
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幸运了......
见逆子还是没有动作，宴宸忍不住拿起碧绿刀刃向其刺来，被眼疾手快的颜芷格挡开。
拉住纪绥手腕，颜芷想强行离开此处是非之地。她时日无多，只要叙叙旧就好了......
却在下一秒，被白衣公子面无表情一把推开。
“抱歉，我还是要去夺龙珠。”玉面狐妖冷冷开口，否决了她的提议，打算起身离开，被刚刚甩开的女子使劲拽住手臂。
颜芷抬眼，看到纪绥空洞的双眸，眼瞳失去清明，蒙上厚重阴翳，看她的眼神冷若冰霜，是被黑气全然蛊惑的模样。
九条狐尾如云飘摇，亮于眼前，全然浓郁的黑。狭长双眸中，血色漩涡暗涌，和梦境中要毁天灭地，杀人灭妖的场景何其相似......
心知此刻无论如何都要拖住他，颜芷情急之下拿起刚才扔掉的翠玉刀刃，威胁他道，“你不可能走出这步，除非.....”
噗呲一声，
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粉衣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一切，大脑几乎停止思考。怎么会？
她只是——想拦住他，不是要杀他。
而且，没伤到心口，他怎么会死？
玉面狐妖小腹被刀刃穿过，身后招摇的狐尾立时像被连根拔起的翠绿藤蔓，募地垂落下来。
与此同时，银白狐尾在急速褪色，不是浓郁的黑，是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
纪绥却释怀地眯眼笑起来，是颜芷熟悉的最毫无防备的笑：“恭喜你，终于完成系统任务了。”
杀掉，反派九尾狐。
行罪大恶极之事的反派，必须由她亲自动手的杀死，黑气染身的九尾魔狐，这几个条件缺一不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
“对不起，我只骗你一次......”
一侧的宸明帝看到熟悉场景，心神俱震。
眼前画面似曾相识，好像他当年射中白玖那一箭之后，她的尾巴也垂落下来过。难道？
“你，要，死了吗？”
颜芷颤着声音开口，用力扶起受伤的白衣公子。
明明是刚开始梦寐以求都想完成的任务，此刻却格外艰难。每吐出一个字，她肺部的空气就像被抽离一部分，像即将溺水之人，怎么也呼吸不上来。
“我听过一个秘闻，九尾狐长生不死，只能被所爱之人杀死。”
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使命，伪装成功的纪绥终于卸下力气，脸色骤然苍白，唇边却溢出心满意足的浅笑。雨水铺天盖地砸落，将地上的深深血迹晕染开，像名家挥笔落就的写意山水画。
“我以为这只是一则荒唐传闻，谁想是真的。”
“想来阿娘，也命丧于此。” 狐者，至情之物。九尾更甚，切忌远离所爱，恐伤人害己。原是如此。
“她......死了？”宸明帝脑中轰然一声，喃喃地念出这句低语。
*
细雨飘扬，一如当年那场山雨，宴宸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追捕某人的那日。
寒风呼啸，他策马狂追前方目标，心脏怦怦直跳。
握住缰绳右手被冻得通红，皲裂到快失去知觉，只顾不停地挥着马鞭，宴宸满脑只有一个想法：
再快些，再快一些。有一种古怪直觉提醒他，如果这次再追不上，可能以后就都没机会了。
他心爱的妻子在前方奔逃，动作决绝，从未舍得回头看他一眼。她刚刚才做了断尾救人的蠢事，如果不回去及时疗伤，恐怕凶多吉少。
于是情急之下射出一箭，想拦住她。
银箭堪堪擦过女子肩膀，箭尖涂抹了海量麻药，会让白玖停下离开的脚步的。
她最终会冷静下来，和他回家的。他是这样想的。
可是，终于等到被他紧追不舍的娇媚女子回头，眼中情绪复杂。
生平第一次，他看不懂白玖的表情。
“白玖，过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按你说的做。”宴宸下马上前，难得放低姿态。昔日高傲的皇子，对着对岸山谷边的女子，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柔声劝慰道。
只要白玖这次能够回来，过往一切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然而，女子只是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他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般，再次决绝离开。
宴宸握紧拳头，指甲在手心用力到抠出血痕，却比不上心尖万分之一的刺痛。
他只是想拦住她，何错之有？
明明说好要相守终生，为什么要自行违背这个誓言？
而且，明明是她先向他迈出这一步的，为什么要抛弃他？
这狐妖不能，也不应该！
难道狐族都是这般始乱终弃吗？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和妖怪和睦共处没有好下场。故此，宸明帝定下大宴王朝，人妖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规矩法度。
但事实竟是如此？
原来，她是这么死的？
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安静的，沉默的，在他一无所知的地方死了？
那他这么多年的等待是在做什么......
简直荒唐，可笑至极！
放下长剑，宸明帝在雨中大笑，像被戳中了笑穴，肩膀耸动不止，笑得逐渐癫狂。
这么多年来，他相信过她有不能现身的难处，怀疑过她移情别恋，责怪过她自私残忍，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多年辗转难眠，终是一场空梦。
*
不可能，怎么会？
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
颜芷手足无措地撕下身上布条给纪绥伤口处包扎，想止住灵力流逝，却不起任何作用。
感知到宿主即将消亡，玉面狐妖身上的浓重黑气争先恐后往外狂奔，生怕慢逃了半刻。
刚离开男子身侧，就被从天而降的夜雨净化。
随着生命的流逝，先前被黑气污染的狐尾渐渐恢复一尘不染的白，在月光下盈盈发亮。
黑发被皎月浸透，染成银色，男子感知到什么，艰难开口，掌心贴在颜芷心口，将纯白的被净化的灵力缓慢渗进去，“我给你一颗完好无损、健健康康的心脏。”
现在总算可以了。
大典之前，他也割尾尝试过救她，还是无济于事。
果然，只有这个办法才行得通。没了黑气污染，净化后的灵力不会威胁凡人生命，会彻底变成润泽她的灵泉。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长命百岁、白发苍苍。”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颜芷开口，嗓音颤抖，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凭什么，她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
要这样苦心孤诣，以命相抵的代价换她......
在现实世界，她只是一个努力求生的普通女大学生，一个来到异世界也在拼命求生的平凡人。如果不幸死在这里，恐怕也是个无人知晓的路人角色。
为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
“天意如此。”
“明知道你不喜欢我，还上赶着来找你。”嗅到死亡气息，纪绥反而卸下一切重担，靠在心爱之人的怀里，无所谓地打趣道：“反正这次，你也是为了拯救龙轻雨她们来的吧？”
他知道她的穿书任务是作茧自缚，也明白天意难为，救她性命的万般办法不成，只能设局，企图用这样笨拙的办法，祈盼瞒天过海。
上苍垂帘，这次，他终于成功了......
“不，我喜欢你。”张口否认，颜芷口不择言想说出穿越动机，“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是真的。”
想起之前坚持九十九天的吐槽，这个荒唐的开端，本就是她穿越的理由。
此时的天空恢复墨蓝星夜，月盘褪去血色，柔和而明亮的月光洒向人间。
“可惜，你的未来我无法参与。”
咳出一口血，纪绥缓缓道，“对不起。让你卷入这个争端，我是把你拖入这里的罪魁祸首，你应该恨我的。”
他是她穿书灾难的源头，是把她拉入纷乱世界的元凶。
这样卑劣的自己，怎么能痴心妄想，奢望得到她纯粹的爱。
“不。其实我很感谢你，你让我明白很多很多......”话到临头，颜芷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他逐渐冰凉的手，口不择言道，“也欠你很多......”
*
实话说，她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
第一次遇见这般汹涌的爱意。这次古怪经历也让她学会面对从未坦诚过的内心和过去。
想多说些话挽留纪绥，颜芷使劲抱住怀中人想给他过渡体温，却发觉怀中的身体渐渐冰冷，冷得像一座即将凿成的玉石雕像。
“你......还欠我一个吻。”俊美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勾起嘴角。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种话。”知道他是故作调侃，颜芷却再也忍不住落泪，大颗大颗的水珠从脸颊边滚落，滴落到男子嘴边，润泽了他发干的唇角。
“你终于，也舍得为我落一次泪。”
唇角微扬，纪绥的手却不由自主抬起，轻轻擦去眼前人的眼泪。“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善良。身为穷凶极恶的反派，我诅咒你，回去后一定要记住我。”
“不管是快乐和痛苦，都要想起我。”
“记住，是我先看见你的。”
他说着，语气愈发低沉，渐渐听不分明......
视线被泪水模糊，颜芷垂下头，颤抖着着急去寻他的唇，接近之时，怀中之人却化成一片幻影，荧光点点，彻底灰飞烟灭。
【系统任务已完成，恭喜任务者成功杀掉疯批反派九尾狐。返回现实世界程序已启动。】冰冷无情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奏响的喜悦号角，震耳欲聋。
“回归计时倒数中.....”
“3”颜芷看到疯疯癫癫的宸明帝在雨中奔跑,嘴里还不住念叨着什么......
“2”她看到龙轻雨化作人形，和陆承泽一起朝着她和纪绥奔来......
“1”在计时音最后落下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一句无可奈何的低语，“算了，让她忘掉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驯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