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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血味 你怎么找到 ...

  •   那人的脸并不清晰。

      五感昏昏沉沉,意识朦胧中,颜芷听到慌乱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步一步,踏在她脆弱的耳膜上。

      感到沉重的身体被轻轻托起,颜芷努力睁开并不清明的眼睛,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狭长眼尾殷红一片,眼底水光点点,像夕阳下碎裂的玻璃片。

      是纪绥?
      他怎么会来?

      知道颜芷逃跑后,这位向来无所不能的世子的第一反应是暴怒。泼天怒意漫涌上来,想毁天灭地的暴虐欲化作黑气绕着白狐尾,重重一拍,宽大茶桌拍瞬间化作齑粉。

      从未有人敢如此违抗他。
      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

      这女子真是不识好歹。对方无意予他,他又何必去求?
      他没有那么自甘下贱。
      纪绥冷冷收起折扇,留下凉亭的一地狼藉。

      可当晚,他就罕见地失眠了,还做了许久不做的梦。
      梦中的女子被五花大绑,折磨得伤痕累累......

      男子惊醒,垂落床边的手指不自觉收拢,紧紧攥成一团。
      她一个弱女子,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凡人,流落在外,会遭遇什么,他不敢想……

      算了,先把她找回来要紧。
      其他稍后再议。

      直到看到面无血色的她,昔日谈笑自如的玉面狐妖莫名有些发抖。

      纪绥伸手探了探呼吸。
      手忙脚乱地扶起粉衣女子,让她斜倚在自己怀里,在对方身上快速点了几下,才止住了不断流血,黑气缭绕的七窍。

      狐妖尾巴嘭的爆开,像一把巨大飘摇的银边折扇,在黑雾之中熠熠生辉。
      围在女子身侧的黑雾被狐尾扫到,立刻退避三舍,不再像之前那样嚣张,反而争先恐后、大呼小叫地逃窜,但还是被长了眼睛的尾巴毫不留情抓了回来。

      原来真的是纪绥......

      黑雾被驱散一些,颜芷看到对方好看的眉目紧紧拧着,以及眼底倒映着面容狼狈的自己。
      她的面具早已消失不见。

      周身被一股热意包裹,掌心也被他紧紧握住。
      像是攥住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他来救她了。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费力问出这句话,颜芷感知到周身奔流不息的痛苦和黑气有了归处,慢慢汇入握着她手心的纪绥手中。
      而不出意料,狐妖白色尾巴现下已染黑八尾,方才还张牙舞爪的黑气瞬间受召,像溪流回奔泉眼般迅疾无声地消失了。

      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
      会有人会这样不计后果地喜欢她。

      而且这反派九尾狐,她和他只是任务关系,
      明明可以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白衣公子不说话,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又一言不发地操纵着手中的黑气。
      直到窒息的胸闷感渐渐缓解,颜芷发觉一股麻痒涌动到喉头,手臂上的血线却不知为何越发疼痛。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没有回应,颜芷固执发问,吐出一口黑色淤血。
      污血点点下坠,染脏了胸前大片纱衣。

      眼看马上就要滴落到纪绥身上,她挣扎着想从男子怀中起来。

      看着女子仍要脱离的动作,纪绥漂亮的眼眸闪过一丝痛楚。
      意识到如果再不回答,眼前人动作更甚,缓缓道:“你的血味。我对你的血味很熟悉。”
      他说着,一手把擦去颜芷嘴边污血,一手强势地按住她起身动作,不让她脱离自己怀抱半分。

      听到回答,颜芷朦胧大脑骤然恢复片刻清明。
      猝不及防想起之前用面具伪装时,纪绥也能毫不费力地认出。

      看来血味从来没有瞒住过他。

      “你可知道,我一开始就是来杀你的。”
      颜芷开口,她的刺杀意图如此明显,不相信精通世故、绝顶聪明的九尾狐会不知道。

      有人会爱上一个杀自己的人吗?
      还是他......已经知道了翠玉扳指的下落,特意为这个来找的?

      “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的回答照旧漫不经心,好似带着轻佻笑意。

      颜芷疑惑,想抬头看九尾狐的表情。
      视线却因黑气干扰有些模糊。
      “你究竟,为什么来找我?”

      剩下的话,颜芷没有再问出口。
      明明可以,他可以,等她死了,坐享渔翁之利。

      终于处理好烦人黑雾,纪绥将其收入掌中,反手握拳。
      想起怀中的她不久前还推拒反抗的样子,男子低头垂眼,睫毛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

      俊美公子照样挂上日常伪装,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笑意未及眼底:“你是第一个对我如此执着的人,所以只能死在我手里。”
      起身,弯下腰打算准备抱她回府。

      既然留不住她的心,
      先留住人也可以。

      原来特意来找她是因为这个?
      颜芷不想承认,在听到他不是为了扳指本身而来时,莫名松了口气,还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侥幸。

      只是因为看见她本人吗?
      那她也想,试着交出为数不多的信任......

      心随念想,颜芷伸出手,使尽力气拽住纪绥袖子,将玉扳指塞到他手中。

      我也看见了你的痛苦,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突然,沿着手臂经脉,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袭来,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皮肤,疼得颜芷一时间呼吸钝痛。

      她咬紧牙关,仍未放弃手中动作:
      “这扳指里关着你的魂魄......”

      “我给你自由,给你选择的自由。”
      声音虽微弱,一字一句极为坚定。

      抬手之间,颜芷露出此刻已经蔓延到小臂上方的黑色血线,触目惊心。

      “放心。我活不了那么久了。”这黑气太过古怪,加之她先天心脏病,恐怕......
      话落,就支撑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纪绥刚闻声转过头来,瞥见女子白皙胳膊上的黑线,瞳孔骤缩。

      扳指里的狐魄终于回归主人身边,激动得一时上蹿下跳。
      零散黑雾之中,玉面公子静默站着,盯着怀中女子,久久不愿移开眼。

      *
      世子府邸,
      到处浓烟滚滚,飘满药材的清苦味道。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炮制完毕,下人捂着口鼻端着汤药罐小碎步跑向邀月轩,推开房门,看到守着木床寸步不离的世子和一旁战战兢兢的太医。

      明明是深秋寒凉天气,那太医却额头不住地冒汗,时不时拿起随身携带的布巾擦拭着。
      他忐忑地看着世子接过药碗,拿过汤匙一口一口地喂着床上的女子。

      一碗汤药下去,女子依旧状态如常,苍白脸色不减。

      太医隔着纱帘搭上女子的手腕。
      把脉完毕,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世子殿下,恕在下才疏学浅,对此实在是无能为力。”
      在从医数年的职业良心和说谎活命的求生欲间挣扎了会儿,仲太医还是选择说出实情:“颜姑娘已病入骨髓,非人力之所及,或天命也。”

      又是这样!这已经是第十一位了......
      玉面公子面色难看起来,脾气刚想发作,瞥到颜芷的睡颜,又生生咽下杀人冲动。

      他单手闭目揉着太阳穴,示意下人将大夫带出去。

      收到世子指令,下人照例打发太医。
      仲太医看着沉甸甸的赏金一脸错愕,他着实没想到,刚才的冒死“进谏”没换来人头落地的危机,反而得了几两黄金。

      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仲太医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得赶紧跑,万一这喜怒无常的世子突然反悔,脑袋可不够砍的。

      房间里,纪绥握紧床上女子微凉的手,片刻后,将其缓缓贴向额头,感受颜芷微弱的脉搏呼吸。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晓那太医脸色。但因为用妖力也救不了眼前这脆弱的人类躯壳,才到处重金或求或绑名医诊治。

      没想到,到头来都是一个结果。

      冷静了一会儿,纪绥才捏起床边一枚翠玉扳指,翻来覆去地研究。
      这是颜芷昏迷前交给他的。

      早知道义父用了手段控制他,也生出过谋夺扳指的心思。
      没想到这女子竟能拿到,不仅没有利用良机痛下杀手,反而交还于他。

      来回翻看着这枚早已失效的玉扳指,心中却泛起一股难言的甜蜜,像被上好蜜水浸泡过。

      她主动把这个给了自己,是喜欢他的吧?
      是想救他吗?

      片刻,纪绥眉头蹙起。
      那他呢,他到底应该怎样才能救她?

      *

      颜芷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坠海那日。黑色的海水将全身包裹住,拉扯着不停下坠,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感充斥胸腔,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画面切换,颜芷看到好久不见的孤儿院院长,看到还是小时候的自己。

      她看着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一脸泪水止也止不住:“院长妈妈,你...说实话...不用瞒我......”
      “他们是不是不想要我?”
      “他们真的不要我了是不是?”

      小小的自己搂着那只没人要的兔子,渐渐低下头,说话也越来越没有底气:“院长妈妈,我都听到了,他们都说我...是没人要的杂草…...”

      院长叹了口气,拿过书桌上一本诗词总选,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
      女人的语气还是很温柔:“怎么会?你看,先秦著名诗人屈原的《离骚》中说,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似乎想到什么,院长轻抚小颜芷的头,柔声道:“芷是一种高洁的香草......”
      “哪个父母会不爱自己孩子,却花心思给孩子取这么好听的名字呢?”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被她有理有据的话说服,颜芷不是很熟练地跟着一字一句,重复了遍这句很拗口的诗词。

      而后,泪眼朦胧的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看向和蔼的院长。

      戴着黑框眼镜的院长,看向她的目光深邃:“小芷,你以后也要做一个品行高洁的人啊。”

      画面又一转,她看到了纪绥。
      对方一头如瀑银发,眼睛血红,九条黑色尾巴在其身后漫天铺开,稍一走动,毁天灭地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所到之处片瓦无存。

      他好像在看着她,又好像在看着远方,虽然纪绥面无表情,已经失去神志。
      颜芷却能看到潜藏其中的万般痛苦和压抑。

      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对方突然停下,定定看向自己的方向。
      倏地,一挥衣袖,茸白狐尾擦脸而过。

      颜芷听到身后人熟悉痛呼。
      不经意扭头,看见了最不想发生的一幕,瞳孔突然放大。

      龙女和捉妖人心脏被穿刺,刺目的血红蔓延开来,两人被巨大的尾巴高高吊起,脸色僵白,像两具风中飘摇的无主纸鸢。

      他!
      最终还是做了这种选择吗?

      为什么?
      她明明给过他机会!
      而且分明看出他是不愿意的啊?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

      “不要!不要......”
      颜芷想开口阻止,却喉咙滞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慌乱地跑过去,想拽尾阻止,原本光滑顺手的狐尾此刻却倒生尖刺,力大无穷。
      将自己毫不留情地甩飞到地上,很快又袭向第三人,是一个无辜路人。

      天色血红,目之所及,简直人间炼狱。

      “不要!”颜芷用尽全力挡在路人前面,想要推开。

      ......

      *

      纪绥倚靠在床,左手托着下巴,半睡半醒之间,被昏迷中的颜芷打掉相握的右手。他惊讶抬眼,看向眉头紧皱的女子,苍白的嘴唇不断闭合,双手乱挥着:“不要,不要......”

      她这是做了什么噩梦?
      纪绥一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想再次握紧她的手,又被毫不留情地一手挥开。

      锥心刺骨的疼痛和酸涩如无限蔓延的藤蔓,将好不容易愈合的心脏扎得通透。

      纪绥不敢再靠近,定定看着昏睡不醒的女子半晌,
      终于苦笑了下。

      她就是这样,
      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也知道怎么伤他的心。

      他就这么让她讨厌吗?

      “陛下有令,宣纪绥世子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难耐的心绪。

      纪绥抬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朗月高悬。
      现在已是深夜,殿下有何急事?半夜召他入宫?

      算了,既然她一直昏迷不醒,没准入宫会有新的线索。

      他回头看了沉睡的女子一眼,而后离开。

      *

      皇宫大厅雕龙绘凤,金碧辉煌。
      成千数百盏澄黄灯火燃着,将原本晦暗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宸明帝坐在龙椅上,将奏折重重摔在桌案上。
      一双狭长凤眼冷冷俯视底下跪着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他本就气质阴郁,阴晴不定的脸色让金碧辉煌的大厅更添几分压抑。

      “纪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经过这两日调查,培植暗卫已经将定安侯所做之事查了个底朝天。

      自己近年来是沉迷酒色,无心理政,但并不代表手下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该查的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身为定安侯,他竟然违背自己颁布的政令,私自豢养妖物,还派膝下养子到处搜集黑气,这是要反了天不成?

      “臣无可辩驳。”
      虽然此时已经沦为阶下囚,纪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沉声回应:“臣是搜集黑气不假,但只为大宴朝此后免受黑气侵袭之苦,才出此下策。”
      话说到此,中年男子以头抢地,在大典发出沉闷声响:“陛下,您也知道.....马上要到伏天大典了。”

      农历八月十六,大宴朝一年一度的伏天大典。

      每逢这一日,都会黑气冲天,邪祟乱世。
      三十年前因那桩意外,黑气骤然减弱,但不知为何,近年骤增,也注定今年的黑雾会格外凶猛。

      收服黑气有一法,用法力高强的狐妖尾巴为引,引黑气入体,再设计除之。
      山海经记载,九尾狐天生奇体,食之不蛊,它本身就是最好的容器。

      纪云还不死心,额上血流如注,辩解道:“臣与娘娘并无私下纠葛,只是想完成娘娘的心愿。这也是天下人的心愿。”

      听到这句,宸明帝终于压不住滔天怒意,将身前奏折尽数挥开,劈头盖脸砸到昔日这位得力干将身上。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纪云,你好大的胆子,如今还敢跟我提她?”
      他当年满心满眼喜欢白玖,为她做了多少事。最后却被这狐妖无情抛弃,至今下落不明。

      把他的真心随意践踏,他恨她还来不及!
      完成心愿?

      凭什么完成那妖怪的心愿?
      这狐妖,他恨不得她死得更快一些。

      “没准,她离开您是有隐情。”一想起那位故人,纪云又忍不住想为她辩解,“黑气一事,再拖不得啊!”
      再过几日便是伏天大典,成败在此一举。

      “可笑,当初她身怀有孕,还要执意离开我。那纪爱卿不妨说说,此,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宸明帝面上微笑叩问,眼中怒火滔天。熟悉他脾性的人,已知下一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纪云霎时面色变得苍白,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撞得发晕,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怀孕了?难道那日......

      一旁暗卫看这剑拔弩张之势,大着胆子开口:“陛下,属下有一事不知该不该禀告?”

      得到宸明帝冷冷一瞥,不敢再拖延:“那天追捕时,属下看那女子与画中白玖娘娘颇为相似。”
      他入宫后,有次撞上御书房清理杂物,侥幸看见过白玖娘娘的画像。两人简直一模一样。

      听到这一消息,宸明帝皱眉,颇有深意地看了纪云一眼。

      刚才还呆若木偶的侯爷被拉回神,周身铁链晃动起来,哗哗作响:“陛下,那只是臭丫头施的幻术,当不得真。”

      都怪那疯女人。
      多年计划功败垂成就在此刻,岂能因这荒唐玩笑就此作罢?

      “你瞒着我做了多少事?”想起定安侯阳奉阴违,做的桩桩件件,宸明帝不由得冷笑出声。
      “凭什么会以为我还信你?”

      一名太监的长声禀报传来,顿时响彻大殿:“启禀陛下,定安侯之子纪绥求见!”

      宸明帝点头,对着定安侯后方的暗卫摆手,不再想听他辩解,示意将其拖入大牢等候发落。

      “陛下,伏天大典关系重大。臣有一事.....”纪云仿佛想到什么,将怀中的雕花铜盒拿出。
      那盒子似乎感应到黑气,发出阵阵嗡鸣,如蜂寻花蜜,震动不休。

      看到不停颤动的雕花铜盒,宸明帝目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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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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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