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诱惑 你的愿望， ...
-
暴雨敲打在木头窗柩上，奏出沉闷的声响。
颜芷小心翼翼贴近祠堂窗户，在竹纸挖了一个窟窿向内看去，内部一片漆黑。
只有供桌前的白烛闪着微弱的火光。
定安侯站在一个灵牌前，定定出神。
烛光闪烁，照映出纪云苍老的面容。
他注视着眼前这块木牌，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刻着阿玖两字的凹形刻痕，视线移到褶皱的手指，莫名有些哀伤。
时光荏苒，他现在已经老了。
年迈到有些力不从心，对当年的承诺不知道能撑多久。
刚才去面见了圣上，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偶尔上朝，其余时间大多求仙问药。现在朝中不比当年龙争虎斗，其他人的残余支党已被清扫，可谓苟延残喘。
但这即将到来的伏天大典，三十年一遇的黑气，才是重点。
圣上如此顾此失彼，怪不得当年那个人会离开。
纪云想着，又恭恭敬敬地给这个牌子上了三炷香，他出身制香世家，自有受家族熏陶，对于选料配制也算熟能生巧，手到擒来。
愈心香，意在愈心固神，希望那个人能安好。他低低呢喃出声：“白玖，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想到这时大雨瓢泼，没有人来。雷厉风行的侯爷难得卸下防备，随意坐在地上，拿起一壶酒畅饮消愁，眉宇间都是落寞。
颜芷盯着他的动作，翻肠搅肚，心乱如麻。
白玖是谁？难道是定安侯已故的妻子？他要完成她的什么愿望？和纪绥有关吗？或许从这方面下手，能套出他掩盖已久的秘密。
这般想着，颜芷攥紧了衣袖里的香料。
定安侯对她如此谨慎，她也未尝没有防备。
那日的真言香，她也留了一些以防不备之需，也许今天就能派上用场。
对了，她还有一次易容机会。
*
纪云看着窗外的沉沉天色，墨云低垂，惊雷滚过，就着雨声仰头饮了一口酒。
那个逆子知道那女子在他这里，竟然一反常态没有来找他？
莫不是他估计错了，这女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
有人的脚步声忽远及近传来。一片湿淋淋的白色衣角出现在他眼前，打湿了精心洒扫的地面。
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跑进来了？不知道这里是禁地吗？
纪云酒气上涌，刚想发怒。
自下而上望去，却看到一张朝思暮想，求之不得的面孔。
“...白玖？你怎么会在这里？”纪云难得失声，嘴唇张合几次才说出她的名字。
眼前的女子巧笑倩兮，一如当年的娇美艳丽，不似真人。不如垂垂老矣的他们，岁月的流逝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我来看你啊？你不是很想我吗？”她笑了笑，“既然你不愿意见我，那我现在就走？”说着便要转身，蓝色裙摆一转，如同展翅的蝴蝶，马上就要飞走。
怎么会？
纪云心下急迫，顾不得礼仪，轻攥住女子的裙摆，轻声道：“不要走。”
不要和当年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位外人面前不显于色的侯爷难得露出哀求神色。
听到他这句话，背过身的颜芷舒了口气。
她并不熟悉白玖的性情，只听了名字就模糊模仿。
幸亏定安侯醉了酒，否则以她目前拙劣的演技，如果侯爷对白玖出现起疑，再展开几次拉锯战的话，□□时间真的不够用。
她稳了稳心神，笑道：“吓你的。许久未见，你过得还好吗？”
听到心上人久违的关心，纪云心乱如麻，麻丛中钻出几只雀鸟，叽叽喳喳难得喧闹。
“你先坐下来，什么也不要想。一会儿听你详谈。”
边说着，“白玖”边转过身，示意侯爷落座。
纪云虽疑惑倒也听话，在一旁安静坐下。
中年男子脸色古井无波，目光却亮的吓人，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玖。
平心而论，他对白玖阔别多年，第一时间没去见圣上，来见自己是有些惊喜的。
真好，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俏皮活泼。
巨大的欣喜冲昏了定安侯的头脑，以至于没有力气去思考白玖为什么要这样做。
颜芷见侯爷落座，边示意他闭眼，边和定安侯说话打岔转移注意力，手上动作不停。
先拿走他放在桌上的玉牌，又拿出眼罩将他眼睛蒙上，打了个死结，又找出准备好的绳子，将侯爷全身四肢绑了个结结实实。
确保对方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后，颜芷这才放下心来，点燃了真言香。
纪云盯着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直到闻到熟悉的墨兰香味，才有所警觉：“你不是她？”
“ 你究竟是谁？”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脚被打了死结，挣脱不开。
颜芷早已戴上特制面衣，看着燃烧飞快的线香，不敢浪费这宝贵的时间，盯着定安侯紧急提问：“你要龙珠做什么？”
因为没有佩戴特制香袋，纵使竭力反抗中了招，定定答道：“大宴朝祭天大典时黑气会达到最盛。”
“龙珠是净化黑气的最好解药。”
颜芷一愣，没想到他的目的竟然是这样。这算记挂百姓，扶正祛邪吗？想不到作为反派纪绥的养父，定安侯竟然有如此心胸，她还以为两人是一丘之貉。
但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脑中繁杂思绪像被打乱的拼图，只要确认好一角，剩下的就能安然归位。
颜芷拧紧眉头：“纪绥是否有参与你的计划？”
侯爷已彻底被香气控制，不由自主吐出心中所想：“那妖狐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九尾狐天生食之不蛊，让其吸纳逸散黑气作为容器，届时再用至纯至净的龙珠将其一同净化掉，这是上上策，再不济，用绝命剪，也能将其消灭......”
“这样，我大宴朝将永世不受黑气威胁，不会再有灾祸再起的烦扰......”
*
一瞬间，散落的思绪被重新拼凑，一个出乎意料却合乎逻辑的虚拟沙盘推演图现于颜芷眼前。
似乎不管怎么推演，他这枚棋子都是灭亡的结局。
她只觉耳朵嗡嗡作响，耳中来来回回盘旋侯爷的话。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怪不得他一直在吸收黑气，仅存的几条白尾也在逐渐染黑。
是有些......
颜芷再次开口，未察觉声线染上颤抖，强行压下喉头涌出的未知涩意：“你......用什么东西控制他的？”
纪云定定举起了右手，亮出翠玉扳指。
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闪烁着冰冷的色泽，光华流转，一抹如玉白色狐影缓缓游动。
“这里面藏着他的一缕魂魄，可使那妖狐受我控制。”在真言香的驱使下，定远侯滔滔不绝，还将解咒方法一一交代。
死机很久的系统终于现身：【好消息，这正是完成任务的好机会。拿到它离回家任务更近一步了。宿主加油完成任务哦~】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系统特意用了几个
被系统提示惊醒，颜芷想被人猛推了一把，不再发愣，小心翼翼取下定远侯手上的扳指。
现在是收拾行装逃跑的最佳时机。
离开前瞥到香烛即将燃尽，女子放缓步伐，鬼神神差问出困扰已久的问题：“你第一次见纪绥，他因何杀人？”
如果说之前，她听到纪绥杀人并不意外，只认为本性使然。那今日听到定远侯这番说辞，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有什么驱使着她问个究竟。
“有人要猥亵他，而我见死不救。”
似乎这回忆对定远侯有些费力，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解释那天发生的一切。
听到解释的那一刻，颜芷如遭雷击，为自己理所当然的责怪感到羞耻。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让她不由得晕眩，颜芷被迫扶住门框保持平衡。
原来是这样吗？
她第一次觉得，在那个无恶不作的反派面前，自己不明缘由的理直气壮也变成一种残忍。
如果说这一切就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棋局，纪绥是必须利用又舍弃的一个棋子。
如果说这些人从来没给过九尾狐选择的机会，
那她该怎么理所当然地惩奸除恶？
颜芷无心思考，只顾麻木地向前迈步，却在迈出门槛的时候听到身后人沉沉咳嗽：“姑娘，你当真要走出这个门？”
“这屋子里有特制香毒，没有我的帮助，不出五日，你很快就会因五脏六腑溃烂而死。”
“不信？你看看手上。”终于清醒过来的定安侯捂着胸口传奇，终于辨认出颜芷的背影。
是他仗着特制香毒疏忽了，没想到被人反将一军。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如此多事，真是小瞧她了。
颜芷皱眉，低头看着手腕上一条黑色血线自下而上蔓延。
果真如此，怪不得这定安侯祠堂附近都没人看守。
不管了，拿到扳指了，当下还是先离开要紧。
颜芷低头盯着掌心躺着的翠玉扳指，白色狐魂像是嗅到了自由气息，时而像一尾游鱼欢快地在碧绿湖水里游动，时而还停下来低头又仰头，一点一点的样子，像是在感谢。
胸口不知为何莫名颤动，像被狐尾轻轻撩过，她停顿了片刻，毅然走出这门槛。
靠着定安侯的特制手牌，很快左穿右行出了侯府。
脱力的定安侯没想到这个丫头如此不顾性命，强行攀援着起身，终于打开窗门。纪云唤出贴身死士，打算带领大批人马亲自上阵去追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吱呀一声，姿容威仪的宸明帝缓缓走出，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愠怒，在其身后，精锐兵马众多，显然有备而来。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逆子-纪绥。
“陛下，原谅臣有失远迎。”
“不过。您因何来此？” 纪云没想到皇帝会来这里，停住步伐，些微诧异。
皇帝不理朝政已久，又逢伏天大典在即。此时不应该大排筵宴，宴赏群臣吗？
“收到有人告发，说定安侯私自豢养妖怪。” 宸明帝说着，派暗卫抖落厚厚一沓字据和证物，刚才还古井无波的目光，仿佛此刻淬了毒。
“想不到啊纪爱卿，当今政法森严，你还明知故犯，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可知道，身为朝廷重臣，无视皇命，驯养妖怪，罪加一等！”
他生平最恨背叛，又撞上臣为君妻祈福这等逾制之举，将阳奉阴违的定安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听到这番话，看到纪绥倚着门冷漠的表情，纪云这才反应过来。
侯爷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孔有些崩裂，一时怒火中烧，这妖狐疯子，他饲养妖怪是为民生大计，天下百姓福祉着想。
何况，自己也是一只妖狐，不知道告发他是砸自己脚吗？
凭皇帝手下能人异士的查探速度，瞒得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
纪云低着头，刚想捏住右指的翠玉扳指惩罚，恨不得让这个疯狐狸即刻现形，才恍然意识到扳指已经被偷走。
电光石火间，一箭双雕之计悄然萌发。
“陛下恕罪，臣有罪在先，自当受罚。”
“但恕臣未能及时禀报，那妖怪已经往东南方向跑了。”纪云抬首，颤巍巍指向一处，正是颜芷刚才逃离的方位。
“那妖女一旦动手，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定安侯叩首，暗自思衬，就算陛下不让他去追，他也有办法借缉妖司精锐擒拿住那妖女，休要坏了伏天大计。
纪云动作一晃，恰好露出身后的木牌。
他抬头，想看那逆子作何反应，却发现他已然消失不见。
皇帝冷漠向后一摆手，示意手下去追。见祸事已平息，刚要离开，却恍然瞥见木牌上的字，眸色一惊，声色冷沉如寒冰：“纪云，当年你助阵登上帝位后，就请病归乡。是朕念你从龙有功的份上给你特许异姓封侯，放权给你。”
宸明帝面色有些阴鸷，却毫不减损半分王者贵气：“而你身为臣子，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私自祭祀朕的皇妃......”
“你可真是恩将仇报，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逃跑路上，易容成白玖的颜芷骑着骏马狂奔，被身后冷箭不时逼得拐道，眼看要被身后骑兵追上，却见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步伐，惊恐地看向自己身后。
颜芷想悬崖勒马，却一头扎进了黑色迷雾里，浓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再睁开眼时，骏马已不见踪迹，颜芷躺在地上，恍若四肢都被无形钉子钉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周遭黑气缭绕，伤口隐隐作痛。
好像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颜芷寂静的只能听到自己规律的心跳声。
这里的黑雾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争先恐后往身上扑，还能在她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口，本就流血的伤口更加疼痛难忍。
*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一直以来就只能靠自己，不是吗？
颜芷盯着手边撕咬的黑气和全身鲜血淋漓的伤口，回想这一路艰难，不觉自嘲。
一直都在努力求活，她一直想证明自己能活的很精彩，但结果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里。
这次真的撑不下去了。
只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明明不管在哪里，一直在努力保护自己，一直想努力活下去，没想到，最后却在这个不知名的虚构小说里如此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一个人会记得她。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无论是现实还是这个虚拟世界。
也好，她真的累了。
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降临，却突然发觉指尖有黑气避开，身上疼痛减轻了一点，有一声低低的狐狸呜咽声传来。
颜芷定睛一看，原来是掌心里的翠玉扳指里的白色游魂。
它大口大口费力吞吃着接近颜芷的黑雾，直到变成墨黑色，无力地蜷成一团，像一只脆弱的小狐。
【叮，你已进入黑气林，不久就会被黑气完全吞吃掉成为其中一员。】
【请宿主做出关键抉择，捏碎九尾狐魂魄令其自杀，或用鲜血引出魂魄让其解脱。】许久未上线的系统突然开口，声线惊喜：【恭喜宿主即将完成任务，控制九尾狐自杀即可直接回家。】
【温馨提示，捏碎魂魄】
“别打岔......” 这倒霉系统一上线准没好事。
颜芷心乱如麻，思考着利弊，看着手心里瑟瑟发抖的狐狸游魂怎么也下不了手。
它刚才还努力在救她的命，刚刚还在救她......
于情于理，她做不了这个决定。
【快啊，只要捏碎他......你就能回家了不是吗？你不是一直想摆脱这个烂尾故事吗？】机械音吐字不再匀速，好几个字词堆叠在一起发音，带着急切的喘息。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快啊......】
【只要捏碎它，你的愿望，我自然会帮你实现......】
一直装死的系统此刻像是打了鸡血，还在不知疲倦地蛊惑。
闭眼又睁眼，颜芷终于做了一个顺从心意的决定。
费力将血淋淋的手指递向扳指里的黑色小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一报还一报。
我给你自由，给你选择的自由，就当还他保护自己了。
看到小狐大口吞吃的样子，颜芷勉强勾起嘴角。
即将闭眼之际，却在模糊的黑色剪影中，看到一个从未设想过会来这里的面孔。
真奇怪，她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怎么会看到那人惊慌失措的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