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瑶浴春风绘彩章 ...

  •   刚出院门,就见赖嬷嬷剔着牙走了过来,远远的就喊:“哎呦,三姑娘这是去上学了?”赖嬷嬷是王夫人派到竹影阁的管教嬷嬷,是王夫人的耳报神,沈清辞刚到竹影阁居住的时候,很是挨了好几次王夫人训斥责罚,寒露出去打听才知道是赖嬷嬷向王夫人打的小报告,后来沈清辞做什么事都避着她了,最近半年赖嬷嬷也没抓到沈清辞的什么把柄,也就懒怠来了。她虽然是分配在竹影阁的人,却不住在院内的下人房,而是住在主宅那边的房子里,只是时不时的过来监视一番。
      沈清辞对她略一颔首:“赖嬷嬷好。”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寒露是个气性大的,见她鬼神八像的,还能闻到酒气熏人,哼了一声:“这不赖嬷嬷吗,一大早不见人,你老这是打哪喝酒去了?”
      赖嬷嬷见沈清辞这个正经姑娘都对她好声好气的,唯有这个寒露是个牙尖嘴利的,每每和她对着干,现在听到寒露把她喝酒的事抖露出来,顿时变了脸,她把牙签一扔,吊起眼角,尖着嗓门骂:“呸!没规没矩的下作蹄子,这里也有你插嘴的份?我老人家是奉了夫人之命,在外头为三姑娘打点要紧事!你一个只知道憨吃傻长的夯货,懂得什么?再敢浑说,仔细我回明了夫人,打发你到浆洗房做苦力去!”
      她嘴上说的厉害,却不敢靠近,以前两人吵嘴的多了,有次她被寒露讥讽的下不来台,想要扯寒露的头发,反被寒露甩了个狗啃屎,好死不死的还被老爷夫人看到了,在奴仆圈子里出尽了洋相,知道这丫头力气贼大,不是好相与的,虽然寒露最后被王夫人罚跪了一个时辰,但她自己出的洋相是抹不去了。
      寒露听闻,本还想和她争执两句,又见自家姑娘已经远去了,于是恨声呸了一句,丢开这货,跑向沈清辞。
      赖嬷嬷见她俩走了,转身走进竹影阁,对着里面的几个小丫头呵斥一番,小丫头们惹不起这瘟神,不一会就四散跑没影了。赖嬷嬷朝远去的小丫头们啐了一口,大摇大摆闯进竹影阁一楼。她先是走到临窗的书案前,用指甲沾了沾未干的砚台,又随手翻了翻上面摊开的《女论语》,鼻子里哼哼两声,随后她转向墙边的女红篮子,粗鲁地将里面的绣了一半的帕子、各色丝线抓出来抖了抖,想找出点私密玩意,却只有些寻常物事。她又去打开顶箱柜,把里头的两匹家常布料到几个白瓷茶杯都摸了一遍。最后走到琴案边,用力刮了一下琴弦,发出刺耳的一声响,还把自己手指头刮的疼痛不已,骂道:“呸,净是些破落户的摆设!”她没找到什么由头,上二楼闺房的门又被寒露锁上了,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辰时正左右,沈清辞来到后书房。这是沈家三女平时学习、接受女师教导的地方,里面摆设有琴棋书画所用的器物,亲戚家或者达官贵人家的女孩儿来沈家做客的时候,也是在这后书房接待。
      后书房门上一匾,上书“漱玉轩”三个俊逸大字,沈清辞走进书房,见三面通顶的菱花格扇门敞开,将一庭青翠竹影揽入室内。房间正中是一张阔大的花梨木画案,其上笔墨纸砚陈列井然。西侧靠墙,一方楸木棋枰,两个剔透的琉璃棋罐,临窗的小几上摆着全套的甜白瓷茶具。而北面整墙的书架上,除了规整的典籍,还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尊灵璧石、一盆虬枝盆景。东侧窗一张光润的琴案,一床蕉叶式古琴静卧其上,琴尾丝绦系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玉佩。琴旁香几上,一只宣德炉内余香袅袅。
      沈清辞步入时,目光习惯性地掠过琴案——那张琴很好,但上面的蚕丝琴弦却松了,使用了大半年,里面的丝弦开始散乱,再紧一下可能就会断掉。她的座位,在画案最右侧,与沈瑶章左侧主位那方触手温润的端砚、一叠澄心堂纸相比,她案头只有寻常的文具。这间书房承载着沈家的脸面,而她的天地,仍在那个偏僻的竹影阁里。
      寒露把自家姑娘写字用的笔墨纸砚拿出来,三根手指头捏着墨条,正小心翼翼地磨墨,她不小心不行,上好的墨条被她捏断好几根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与轻快的说笑声。“还是大姐姐厉害,一眼就看出我昨儿那步棋是跟《玄玄棋经》里偷师的!”只见沈挽云亲热地挽着沈瑶章的手臂走了进来。
      沈瑶章今日心情显然极好,唇角含笑,步履从容。她径直走向画案左侧的主位,目光已落在那一叠澄心堂纸上,仿佛在构思雅集上要展现的书画。她径直走向主位,目光落在铺开的澄心堂纸上,仿佛那空白中已有山峦布局、花鸟形态。她伸出食指,悬空在纸上方,几不可察地勾勒着,显然是在心中布置书画的位置。
      “大姐姐今日要作大画么?”沈挽云跟着进来,好奇地问。沈瑶章“嗯”了一声,并未多言,从青瓷笔海中拈起一支笔,对着光细看笔锋。她在为即将到来的府尹雅集构思,明日,书画就是她的战场,必须运筹帷幄,早做准备。
      沈挽云见状,识趣地不再打扰,转而溜达到琴案边,指尖在琴弦上滑过,一溜音跑了出来,却高低不平。“二姐,”沈清辞轻声提醒,“琴弦已经松了。”“知道知道,你还不快点换套新的!”沈挽云不耐,声音拔高了些。
      这稍显尖锐的声响,打断了沈瑶章笔尖的思绪。她眉头微蹙,目光在沈挽云和沈清辞之间一转。“挽云,”她开口,声音因思绪被打断而带着一丝难得的清冷,“你若闲着,去将我昨日让你临的《灵飞经》拿来看看。”这是嫡姐在分派功课,合情合理,沈挽云只得应声。处理完这小插曲,沈瑶章的视线落回画纸,但眼角的余光扫过了沈清辞案头那方最普通的砚台和略显粗涩的纸张。她沉吟片刻,忽然对身旁的明珠道:“明珠,去把我西次间里那套《女诫》的刻版印本取来。”
      片刻后,明珠取来一本装帧精良、字体清晰硕大的书册。这并非手抄本,而是雕版印刷,字大行疏,便于观读。沈瑶章将书册递给沈清辞,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只是例行公事:“母亲既是要三妹妹跟着我学习,抄写女戒,自然也得对着我的书抄,这本字迹大些,省得费眼,也免得你看错了行,抄漏了字,倒显得我教导妹妹教的不行,反而不美。”
      沈清辞双手接过,触手是光洁的纸页。她能“听”到,沈瑶章说这话时,气息平稳如常,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丝——那是她在斟酌字句,确保这句话里只有“长姐的督促”,而无“额外的关怀”。
      “谢大姐姐。”沈清辞低声说道。
      沈清辞“听”懂了这本《女诫》未曾言明的话。《女诫》说的全是对女子冰冷的规矩,但手里这本,却透出一缕可供喘息的、来自长姐的温暖。她心中感激,知道这是大姐姐在不露声色的帮她,大姐姐明知母亲素来对自己不喜,却依然在母亲划定的框子里,寻了这么一个周全无瑕的理由来行方便。这份体恤如此克制,不便言明,恰如此,才显得珍贵,也更安全。她捧着书回到画案右侧自己的座位,寒露已经磨好了墨,拿起狼毫笔,对着书抄写了起来。
      抄书间隙,沈清辞微抬头看向大姐姐。只见沈瑶章端坐案前,眼睛里透着一种松而不散的专注。晨光斜斜照在她月白色暗纹长衫上,银丝绣成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如活过来一般轻轻摇曳,她左手虚按着宣纸边缘,右手执一管紫毫,时而悬腕疾书,时而凝神细观。
      那不点而朱的唇,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出一丝与端庄仪态截然不同的倔强。一双杏眼明亮光华,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随着笔锋游走而流转光华。偶尔她眉梢轻挑,似是画中得了个妙处,那瞬间的绚烂,竟让窗外的满园春色都黯然了三分。
      她腕间的羊脂玉镯随着动作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可那声响里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拘谨,却如山涧清泉击石,自在悠然。一缕碎发从她鬓边滑落,她也浑然不觉,只全副心神都系在笔下那片虚实浓淡之间。这一刻的大姐姐,不是沈家的嫡长女,不是需要处处周全的大姐,只是个十五岁的、被自己所热爱之事全然吸引的少女。
      这一刻,金陵四月的春风仿佛格外眷顾这间书房,悄然穿过菱花格扇,拂动她衣衫上隐现的莲纹,也拂动着她笔下正渐渐成型的、一片生机盎然的春山。她沐浴在这春风里,鲜活、明艳、生气勃勃,像一枚刚刚熟透的樱桃,饱满得几乎要迸出汁液来,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未经雕琢、也无需雕琢的生命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