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席晨安亲疏见 ...
-
卯时正(6点),正院大门的帘子被掀开,沈家主母王夫人的大丫鬟衔珠走出来,对众人微笑道:“夫人已梳洗完毕,请各位少爷、少奶奶、姑娘们入内问安。”
大哥沈远明领着众人依次入内,沈清辞最后进去,见王夫人端坐在上首罗汉床上,身着簇新的绛紫色长衫,深青色织金马面裙,裙襕绣着穿花纹,狄髻上珠翠环绕,正中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大凤。她神色阴沉,手里端着玉白茶杯,半晌没喝一口,周围丫鬟婆子也是战战兢兢的样子。显然此刻王夫人心情不太好,沈清辞见父亲不在,只有二姐的娘亲孙姨娘和几个陪房妈妈站在两边,心想父亲昨日又带着娘亲林姨娘和外面的达官贵人宴会,然后就在自己娘亲的琴瑟苑过夜了,等下自己可得小心些。她跟着兄弟姐妹们给王夫人行礼,口称“给母亲请安!”
见王夫人半晌不语,沈瑶章目视大哥,沈远明使个眼色,于是沈瑶章上前在王夫人右手边坐下,拉着王夫人的手,关切地问:“母亲昨夜可是未曾安眠?这茶……似乎有些凉了。”说罢,她转身对身旁的大丫鬟明珠递个眼神:“去给母亲换盏热的安神茶来。”待明珠应声而去,沈瑶章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女儿昨日见绣坊新制的那批‘雨过天青’软罗已入库了。想着不日便是端午,是否该给父亲裁制两件新外衫?或是母亲另有安排?女儿愚钝,还请母亲示下。”
王夫人听到宠爱的女儿关心自己,虽然丈夫天天流连在那个狐媚子身边,但总算有一儿一女傍身,也都是孝顺孩子,稍微心情好了一点,叹了口气,抓住沈瑶章的手轻拍道:“罢了,天天生气也无益。远明,你媳妇身子重了,先带她回房歇着吧。”沈明远和顾敏慧顿时明白,母亲应该是有事要对妹妹们说,于是谢道:“谢母亲关心,那儿子/儿媳先告退了。”然后沈明远扶着媳妇转身出门。沈清辞见此,忙送他们出门,目送两人带着丫鬟婆子们回房去了,本来她想拜托大哥给她带几本医书的,现在母亲这样子,也不好耽误太长时间,就没说。
送走大哥大嫂,沈清辞回到屋内,见大姐、二姐一左一右在母亲身边嘘寒问暖,她只得站在一边,低头看裙角。王夫人和两个女儿说笑了一阵,见自己亲生女儿娇艳明媚,衣饰金贵辉煌,自己贴身丫头孙姨娘的女儿也是看着精明精致的,只有死对头林狐媚子的女儿畏畏缩缩的毫无精气神,衣服是半新不旧,头发也不像样,随便用头绳扎了个双丫髻,对比之下,不觉心情大好,摩挲着沈瑶章道:“章儿,你父亲说明日四月十五,金陵府陆府尹的刘夫人在后衙举行一场雅间集会,府城里的大家闺秀都会参加,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带你去,你好好发挥,让那些贵妇人大姑娘看看,我们沈家可不是往日的商贾之家,现在也是书香门第了。”
王夫人最得意的事,就是她嫁到沈家以来,以她苏州王家的书香气质,带着整个沈家从低贱的商贾贱业提升为书香门第。不说嫡子沈远明正在攻读举人,家里三个女儿也是个个才艺不凡,大女沈瑶章书画双绝,二女沈挽云棋艺不凡,即便是从来看不入眼的三女沈清辞,也是个古琴好手。
“是,母亲,女儿必不负你的期望。”沈瑶章笑着应道。沈挽云一听,这可是在金陵闺秀圈子露脸的大好机会啊,她忙给王夫人捶肩道:“啊,真的吗,母亲,想必大姐姐必能在府尹夫人面前大放光彩,您也带我去吧,虽然我不如姐姐文采风流,帮不得多少忙,但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说着,她朝站在后面的娘亲不停地使眼色,孙姨娘见状,恰好见衔珠端着新茶上来,忙上前抢过,端给王夫人,笑道:“夫人,你就带小云儿去吧,也好给大姑娘做个伴。”王夫人沉吟了一会,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沈挽云顿时喜笑颜开,捶肩捶得更勤了。
沈清辞天天困顿于沈府后宅三尺之地,也很是烦闷,忙上前几步,轻声道:“母亲,女儿也想。。。。。。”话未说完,王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皮未抬,只一道冷淡的目光便如冰锥般刺了过来。沈清辞瞬间噤声。她听得清清楚楚,母亲指腹与温润的玉杯壁摩擦,发出了极轻微的一声“吱”——那是心绪不耐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将原本想讨巧的心思碾得粉碎,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全是乖顺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女儿。。。女儿就是想请母亲示下,后书房的蕉叶琴琴弦松了许久了,能不能让库房送些蚕丝进来,让女儿制作新的琴弦换上。”
王夫人闻言,审视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了一瞬,方才那丝冷意渐渐化开,转为一种惯常的疏淡。她知道自己这个庶女从小跟着那个狐媚子学琴,也学了制作琴弦的手艺,这几年算是给家里省了不少银子,毕竟古琴琴弦以优质蚕丝制作,一套七根弦用丝成百上千,买的话不少于二十两,她要打造琴棋书画的书香门第,这个琴是必不可少的,于是缓缓啜了口茶,道:“你倒细心。此事便交予你吧,仔细些,莫要毛手毛脚。”
“是,女儿谨记。”沈清辞轻声应下,袖中的手悄悄松开了。不料还没松口气,就听王夫人道:“清辞。”沈清辞心头一紧,上前半步,垂首应道:“女儿在。”“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四,眼看也是要说亲的人。瞧瞧你如今这模样,穿戴行事,还像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岂不闻‘诚于中,形于外’?你这般畏缩模样,走出去,旁人还道我沈家不懂教养女儿。”王夫人放下茶盏,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眼看端午将至,府里事多,我也没空日日提点你。今日,你就跟着你大姐姐,将《女诫》抄上三遍,也好好学学什么是闺秀的举止德行。晚间拿来给我看。”
沈瑶章温顺应下:“是,女儿会督促三妹妹。”沈挽云在一旁,挑眉看着沈清辞,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沈清辞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愈发恭顺:“是,女儿谨遵母亲教诲,定当用心向大姐姐学习。”
闹了这会儿,王夫人问衔珠:“现在什么时候了?”
“夫人,卯时六刻(6:30)了。”
“嗯,时候不早了,你们姐妹回去吧。”
“是母亲,女儿告退。”
沈清辞跟着两位姐姐出了正院,各自回房,她的竹影阁最远,每天来回起码五六趟,走路的时间都要花费两三刻钟。一路慢慢的走回竹影阁,一进院门,沈清辞收了缩肩低头的做派,伸展了一下懒腰,寒露喊道:“扫红,摆饭了,摆饭了。”小丫头扫红已经把饭菜从厨房拿回来了,见到她们主仆两个回来,忙把食盒打开,把饭菜摆放在餐桌上。
最显眼的四碗白米饭,一碗是沈清辞的,另外三碗是寒露的,还有一盘白菜炒肉,两碗猪肉青菜汤,这就是全部早餐了。沈清辞细嚼慢咽的吃了没几口,寒露已经把一碗米饭霍霍完了,正在吃第二碗,沈清辞笑骂“饿死鬼投胎似的,慢慢吃,没人抢你的。”寒露扒拉几下,嘴里嘟囔:“不快啊,我就随口吃而已”。
笑闹完,就安静的吃完饭菜,喝完汤,让扫红收拾好餐桌,然后回二楼闺房休息了一下,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妆,算算时间快到辰时正了,就带着寒露下了阁楼,去后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