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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清影孤灯识锦灰 ...

  •   沈清辞写写停停,花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抄写女戒三遍,午饭和晚饭都在书房吃的,第三遍最后还留了一百多字没抄完。
      戌时(19点)她前往正院昏定,进了正院,见父亲已经回来了,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一身鸦青色杭绸直裰,衬得人愈发沉肃。此刻他正端着斗彩莲纹茶盏,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眼帘微垂,和母亲一起坐在罗汉床上,兄弟姐妹们按顺序昏定,先是大哥沈远明、小弟沈怀英两个儿子,然后是大嫂顾慧敏、大姐、二姐,最后轮到沈清辞,她向父亲沈崇简、母亲王清蕙行万福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安。”然后双手将抄本举过头顶,面带羞愧:“母亲,女儿今日奉命抄写《女戒》三遍,深感母亲教诲苦心,不敢懈怠。奈何……奈何女儿笔力孱弱,心思愚钝,从卯时至今,一刻未歇,也只勉强完成至此。自知有负母亲期望,特来请罪。”
      王夫人接过抄本,翻到最后面,见最后一个字是“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若淑媛。。。”的媛字,显然后面的没抄完。她轻轻放下抄本,心中得意,嘴里却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对沈崇简道:“老爷,您也看见了。明日府尹夫人办的雅集,金陵有头有脸的夫人姑娘们都在。我们沈家的女儿,代表的是老爷的脸面。清辞连抄写《女诫》尚且……这般吃力,届时若在人前应对失措,或显得木讷无才,岂不让人议论我沈家教养有失?”见沈父端着茶杯喝茶,没有说话,继续道:“稳妥起见,明日便让她安心在家将功课补全。我带章儿、云儿去,她们近来在诗文上颇有进益,也能为老爷脸上争光。”
      沈父和王夫人也是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了,今日三女儿被自家夫人罚抄女戒,什么原因他想的也差不离,这几天他流连在清辞生母房里,确实冷落了这结发妻子,她心中有气,朝清辞这孩子身上撒也是意料之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里“嗯”了一声,道:“夫人考虑得周全。清辞,你便听你母亲的,明日在家好好完成功课,修身养性亦是根本。”
      沈清辞闻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心中本不该悬着的心,彻底的掉了下来。早上母亲就决定了不带自己去府尹夫人的雅集,即使没有自己留下的尾巴,她也会找其他的理由,什么妆发衣裙不够鲜亮,礼仪略有疏失……总归自己是不可能去的。但见父亲真的不为自己说话,心中那片本就稀薄的暖意,像呵在冰上的气,倏忽便散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是,女儿谨遵父亲、母亲教诲。”她垂下眼帘,声音恭顺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父见没其他事了,手一挥道:“天色已晚,你们也早点回房去吧。”
      “是,儿子/儿媳/女儿告退。”
      走出正院,再一一辞别兄弟姐妹,沈清辞扶着寒露的左手,慢慢的向竹影阁走去。天早已黑了,寒露右手提着灯笼,照亮了几步远的范围,今天她姑娘抄了一天的书,她也急了一天,此刻见没人,于是对沈清辞道:“姑娘,你明明。。。”沈清辞一拍寒露的手,低声道:“回去再说。”寒露顿时警觉,不再说话,带着自家姑娘穿林过山,回到了竹影阁。
      竹影阁是个两层的阁楼,两边是耳房,带前院后院,四周竹影、树影森森,如今主阁黑咕隆咚,只有右侧的耳房亮着灯,那是值夜的小丫头所在。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盯着上面写着“竹影阁”三个字的牌匾愣了半晌,突然泛起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但旋即消散无踪,只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寒露看着眼里,急在心里,但也只能干着急,她朝院内喊道:“扫红,姑娘回来了,快开门。”
      不多时,院门“吱呀”打开,一个瘦小身影提着灯笼迎出来,正是扫红。两人跨过台阶进去,前院夜色沉沉,正堂黑着,寒露熟门熟路地先一步进去,就着灯笼点亮了堂屋桌上那盏油灯。
      暖黄的光晕晕开,照亮了这间空旷而清冷的堂屋。正中那幅模糊的《竹石图》,在摇曳光影里更显孤寂。沈清辞径直穿过堂屋,将披帛解下递给寒露,自己则走向东次间那扇窗下的书案坐下,默默出神,似乎听到寒露问扫红鹦鹉喂了没,地打扫了没,热水烧好了没,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姑娘,先洗漱吧?”寒露进来,低声问。“嗯。”沈清辞应了一声,却仍未动。寒露带着扫红从西侧间的锅炉里打好热水,端上二楼闺房,准备好了后扶着沈清辞上了二楼。房间屏风后摆着一个梨花木凳子,凳子上一个铜盆,里面热水冒着热气,盆沿搭着雪白的细棉布巾,一旁还整齐叠放着另一块干燥的布巾和一件柔软的素色寝衣。
      寒露先替沈清辞解下比甲、外衫,挂在屏风上。接着,手指灵巧地绕到她颈后,解开了主腰那根系带,又俯身解开腰侧的。那件水红色的主腰便被轻轻褪下,妥帖地覆在干布巾上。
      “姑娘,抬手。”寒露低声说着,用拧得半干的热帕子,从颈后开始,沿着脊背细细擦拭。温热与湿润带来真实的松弛感,仿佛也将白日的紧绷一并拭去。擦完后背,寒露和平常一样擦前胸,沈清辞偶然低头,发现胸前鼓起一片,顶端也变大了,不知怎么的就脸红了起来,夺过寒露手里的帕子,道:“这里我自己来。”
      寒露本来忧心忡忡了老半天,见自家姑娘突然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后嘴角翘起:姑娘竟然知道害羞了。。。沈清辞擦完前面,把帕子递还给寒露,见寒露半天没接过去,不禁回头看她,见这死丫头愣愣的看着自己,满脸的笑,顿时脸火辣辣起来,连耳朵都热了,她“哼”了一声,把帕子丢铜盆里。寒露这才“哎呦”一句,忙蹲下去捞起帕子,准备帮沈清辞擦脚。经过这小小插曲,寒露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她蹲下身,将沈清辞的绸裤裤管小心卷起,露出纤细的小腿,同样以热帕擦拭。擦毕,寒露用一块干燥的软布为她快速拭干水汽,再服侍她穿上洁净的寝衣,最后将主腰重新系好。
      房中一时只余帕子入水的轻响,与灯花偶尔的毕剥。方才那点羞窘的空气,渐渐沉淀下去,化成一种更柔软的静谧。沈清辞脸上的热意也慢慢褪了,只是耳根还留着淡淡的粉,她走向床,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睡吧。”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寒露,还是对自己。“哎。”寒露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至屏风后,迅速擦洗了一下身子,收拾好铜盆布巾,吹熄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瓷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然后放下帷帐,塞好边角。随后,她熟练地从柜中取出自己的铺盖卷,在沈清辞床前的软榻上展开、铺平,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窸窸窣窣地褪下外衣,躺下睡觉。帷帐内外,一主一仆,一床一榻,两道呼吸在黑暗中渐渐同步,成了这深深夏夜里最安稳的节拍。
      擦洗过的肌肤清爽松弛,可胸前那陌生的、微微胀满的感觉,却在寂静中愈发清晰,提醒着她身体的变化。沈清辞悄悄蜷了蜷身子,或许,自己真的开始长大了,她声音轻轻的:“方才路上,你不是还有话要问么。”
      寒露笑道:“现在不想问了,姑娘这样做,自然有姑娘的道理,我听姑娘的吩咐就行。”
      是么?真是我的傻姐姐。。。这样,也好。
      沈清辞闭着眼睛,却一点睡意也没。她故意不抄完,一是让母亲的责罚止步于“懈怠”,免生他枝;二来也为日后可能的刁难,设好了这道容易填平的沟壑,这次抄三遍,一下子就抄完了,下次让抄五遍怎么办?而父亲。。。为什么父亲不帮自己说话,同为庶女,二姐都可以随大姐参加府尹雅集,自己却不行?二姐娘亲孙姨娘是母亲以前的贴身丫鬟,自有根基;而自己娘亲只是父亲从外面买回来的一介宠姬,看似很得父亲喜爱,但似乎也只是他交结文人雅士的时候在一旁弹琴的工具,终究不是母亲手中权柄、孙姨娘身后人情可比拟的。。。
      我们母女俩,从来都只是这府里用来点缀风雅,或是彰显主母贤惠的……一件器物罢了。而如今自己也渐渐长大,随时都可能被当做筹码交易出去,也不知将来会流落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遥远的梆子声,她才在这些冰冷思绪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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