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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光假象 ...

  •   接下来的几天,花咏像是彻底从这栋老洋房里蒸发了。
      盛少游的生活重归沉寂,甚至比以往更甚。
      他依旧每天坐在窗边,只是视线不再聚焦于窗外的梧桐枝桠,而是牢牢锁在窗台上那盆枯槁的山茶上。
      三年时光,这株曾经被花咏捧在手心送来的植物,早已褪去最后一丝鲜活。
      深褐色的叶片蜷缩着,边缘卷曲发脆,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碎屑,像极了他与花咏之间那些早已风干龟裂的回忆。
      老洋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阳光透过积了薄尘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冷清。
      盛少游很少再翻动那些曾经爱不释手的书,大多时候只是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花咏的雪松气息。
      他甚至开始怀疑,前几日在门口的争执是不是一场幻觉,那个冷漠决绝的背影,和记忆中那个会在冬夜街头为他呵气暖手的少年,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花咏。
      他以为,这段被三年时光与一场意外磨得只剩残骸的感情,终将在这样无休止的僵持与沉默中,慢慢耗尽最后一丝温情,像那盆枯山茶一样,彻底归于死寂。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就这样独自一人,守着满室回忆,在这栋老洋房里度过余生。
      可命运偏要在死水般的生活里,投下一颗石子。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天空难得放晴。
      连日的阴雨过后,阳光显得格外澄澈温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板上淌成一片金色的溪流,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淡淡的、湿润的草木清香。
      盛少游正半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许久未翻的诗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依旧停留在那盆枯山茶上。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那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久违,让盛少游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房间中央的红木圆桌,落在了门口。
      花咏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往常那般笔挺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针织衫,搭配一条卡其色长裤,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冷硬疏离,多了些许难得的温和松弛。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将他眼底惯有的冰寒冲淡了不少。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米白色的精致礼盒,礼盒上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带,看起来格外雅致。
      盛少游的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这是三年来,花咏第一次主动踏入这栋老洋房,更是第一次,主动为他带来了礼物。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思念、怨怼,在这一刻突然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花咏径直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礼盒轻轻递了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给你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褪去了往日的冰冷,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轻轻淌过盛少游的心头。
      盛少游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盒。
      礼盒入手温热,似乎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笨拙地解开那条浅青色的丝带,掀开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盆小小的山茶花苗。
      瓷盆小巧玲珑,通体洁白,上面描着几枝淡雅的山茶花纹。
      而盆中的花苗,叶片是鲜嫩的碧绿色,带着饱满的水分,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晕,几片新叶刚刚舒展,顶端还顶着一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透着勃勃生机,与窗台上那盆枯山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记得你喜欢山茶。”
      花咏的目光落在那株新苗上,声音依旧柔和,“这是新品种,叫‘雪影’,耐旱,也耐阴,很容易养活。”
      盛少游的指尖轻轻抚上那片嫩绿的叶片,触感柔软光滑,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他抬起头,看向花咏,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你……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花咏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身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枯山茶。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神色看不真切。
      “那盆枯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换一盆新的也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照亮了盛少游早已灰暗的心底。
      换一盆新的也好……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能像这株山茶花一样,告别枯萎,重新开始?难道,花咏的心里,其实还没有彻底放下他?难道,那些冷漠与疏离,都只是他的伪装?
      无数个念头在盛少游的脑海里盘旋,让他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鼓起勇气,轻声问道:“花咏,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花咏点点头,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公司最近有几个大项目,确实比较忙。”
      “那你也要注意身体。”
      盛少游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别太累了,按时吃饭,少喝点酒。”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三年了,每次想对电话那头的花咏说,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如今终于亲口说出来,他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更快了些。
      花咏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那层冰寒似乎彻底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知道。”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看你。”
      “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看你。”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盛少游的全身,驱散了三年来积压在他心底的寒意。
      他怔怔地看着花咏,眼眶微微发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真实的暖意,像冰雪初融时,枝头冒出的第一缕新芽。
      这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温暖,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希望。
      从那天起,花咏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真的经常回来,有时是在傍晚,带着一身淡淡的烟火气,手里提着从老字号餐馆买来的、盛少游爱吃的菜。
      有时是在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他会坐在盛少游身边的沙发上,静静地看文件,或者拿起盛少游放在一旁的书,低声读给他听。
      有时也会和他聊一些公司里的趣事,说一些行业内的见闻,语气轻松,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们很少再提起过去的事情,那些甜蜜的回忆,那些痛苦的争执,都像是被刻意尘封了起来。
      也很少有亲密的举动,最多只是偶尔花咏会帮他调整一下轮椅的角度,或者在他看书看得太久时,轻声提醒他休息。
      可即便是这样平静而克制的相处,也已经让盛少游感到无比满足。
      他不再去纠结花咏过去的冷漠,也不再去追问那些未解的疑问,他只珍惜眼前的时光,珍惜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
      他开始精心照料那盆名为“雪影”的山茶花苗。
      每天早上,他都会推着轮椅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为它浇水,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叶片上的灰尘。
      中午阳光最充足的时候,他会调整窗帘的角度,让花苗能接受到恰到好处的光照。
      晚上则会把它搬到室内,避免夜寒侵袭。
      他甚至专门查了很多养护山茶的资料,学着调配适合的花肥,一点点看着它长大。
      嫩绿的叶片一片片舒展,青涩的花苞一天天饱满,从最初的青白色,渐渐染上淡淡的粉晕。
      盛少游的心里,也像这株山茶花一样,被希望填满。
      他常常看着那朵即将绽放的花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默默想着:等这株山茶开花的时候,他和花咏的感情,是不是也能像这样,重新焕发生机,回到最初的模样?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而温馨的氛围中缓缓流淌,盛少游几乎要以为,幸福真的要重新降临了。
      直到那天晚上。
      花咏回来得很晚,比平时晚了将近三个小时。
      盛少游一直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始终没有动筷子。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盛少游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可当花咏走进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花咏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与他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盛少游心里微微一沉,但还是压下了那份异样的感觉,轻声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应酬了?”
      花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向盛少游,而是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交握、松开,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盛少游看着花咏疲惫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丝心疼,正想开口让他早点休息,却听到花咏突然开口了。
      “少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喉咙干涩得厉害,“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盛少游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怔怔地看着花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莫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名为“希望”的薄膜,露出了底下隐约的不安。
      “花咏,你怎么了?”他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喝多了?”
      花咏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盛少游看不懂的决绝,像一片被乌云笼罩的夜空,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避开了盛少游探究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随口问问。”
      盛少游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他太了解花咏了,花咏从来不是会随口说这种话的人。
      他一定有什么心事,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那丝陌生的香水味,他疲惫的神情,还有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可他看着花咏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到了嘴边的追问,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忍心再逼问他,不忍心在他如此疲惫的时候,再给他增添负担。
      “花咏,”盛少游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与卑微,“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你不是故意伤害我,只要你肯告诉我真相,我都会原谅你。”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宽容,足够信任,花咏终会对他敞开心扉。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足够支撑他们度过任何难关。
      听到这句话,花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盛少游,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愧疚,像被阳光照亮的尘埃,清晰可见。
      但那愧疚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迅速掩饰下去,快得让盛少游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伸出手,缓缓抬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盛少游的头发上。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动作却温柔得像以前一样,轻轻摩挲着盛少游的发丝,带着久违的亲昵。
      “少游,”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有你真好。”
      盛少游靠在他的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与触感,眼眶微微发热。
      所有的不安与疑虑,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驱散了。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近,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花咏只是太累了。
      他以为,幸福终于要重新降临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
      花咏眼底的愧疚与挣扎,那句“有你真好”,还有这阵子所有的温柔与陪伴,都是为了掩盖一个即将揭晓的、残酷的真相。
      这场看似温情的重逢,不过是将他推向更深深渊的铺垫。那株即将绽放的“雪影”山茶,终究没能等到花开,就注定要再次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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