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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戏重影 ...

  •   深秋的暮色漫过梧桐巷的青砖黛瓦时,盛少游正坐在老洋房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那盆枯槁的山茶。
      叶片早已失了鲜活的绿,蜷缩成深褐的碎影,边缘卷着焦痕,像极了他心底那些被时光碾碎的回忆。
      三年了,这盆花是花咏送他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如今却和他一样,被遗弃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慢慢枯萎。
      手机在红木桌面上突兀地震动起来,沉闷的嗡鸣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盛少游的目光从枯山茶上挪开,落在亮起的屏幕上——“林助理”三个字跳动着,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林助理,花咏的特助,也是这三年来唯一与他保持固定联系的人。
      除了每月按时送来的生活费和偶尔传达的花咏的“叮嘱”,这位温和的年轻人从未多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却也成了盛少游与那个早已远去的世界之间,仅存的一丝微弱牵连。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划开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林助理一贯温和有礼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盛先生,晚上好。花总让我来接您,今晚有个重要的商业晚宴,需要您陪同出席。”
      “晚宴?”
      盛少游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未与人交谈的滞涩。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花咏已经多久没有带他出席过任何场合了?三年零七个月。
      自从那场车祸后,他成了瘫痪在床的累赘,花咏便再也没有让他出现在任何公众视野里。
      他像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被花咏小心翼翼地藏在这栋老洋房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目光,也隔绝了花咏曾经给予的所有温暖。
      他以为,自己早已被花咏彻底遗忘,就像这盆枯山茶一样,在时光的尘埃里,慢慢被抹去痕迹。
      “我……”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舌尖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他想见花咏。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能扮演一个无关紧要的附属品,哪怕要忍受那些刺眼的目光和难堪的处境,他还是想见他。
      三年来,对花咏的思念早已深入骨髓,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执念,哪怕这份执念带来的只有痛苦。
      “好。”
      他轻声应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几乎没有回响。
      挂断电话后,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冰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混杂着期待、不安与卑微的复杂情绪。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了老洋房门口,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林助理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走到后门,恭敬地打开车门,弯腰问道:“盛先生,都准备好了吗?我扶您上车。”
      盛少游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花咏让人送来的高定西装。
      剪裁合体的黑色面料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肩线依旧挺拔,只是那双腿无力地垂着,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林助理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轮椅上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盛少游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力量,却也清晰地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背后的疏离——那是对一个“残疾人”的怜悯,而非平等的尊重。
      坐进车内,熟悉的雪松味扑面而来。那是花咏惯用的香水味,曾经是盛少游最安心的味道。
      记得以前,每当他感到不安或焦虑时,只要闻到这股清冽的雪松香,就会瞬间平静下来。
      可如今,这味道却带着刺骨的距离感,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将他与记忆中的温暖彻底隔绝。
      车内的装饰奢华而低调,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却让盛少游坐立难安。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城市的夜空染成一片流光溢彩。
      这繁华的景象,与他所在的老洋房仿佛是两个世界——一个热闹喧嚣,一个孤寂冷清;一个是花咏如今叱咤风云的舞台,一个是他被遗弃的囚笼。
      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七星级酒店宴会厅。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停车场,林助理推着轮椅,穿过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人声便汹涌而来,将盛少游裹挟其中。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折射出万千道璀璨的光芒,照亮了衣香鬓影的人群。
      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身着华丽的礼服,手持香槟杯,谈笑风生,眉宇间都带着意气风发的自信。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香槟与美食的混合气息,奢华而浮躁,与盛少游身上的孤寂格格不入。
      林助理将他推到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沙发旁,轻声道:“盛先生,您先坐在这里稍等,花总正在和几位重要的合作伙伴交谈。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叫我。”
      盛少游点了点头,目光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花咏站在宴会厅中央,穿着一身黑色手工定制西装,身姿挺拔如松,肩线利落,腰线紧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久经商场的从容与气场。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扬,正与几位商界大佬谈笑风生。
      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疏离的礼貌,却没有一丝真正的温度,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面具,完美得无可挑剔。
      盛少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曾几何时,花咏也是这样耀眼。
      只是那时的他,所有的光芒都只为他一人绽放。
      盛少游清晰地记得,大学时的校庆晚会,花咏作为导演兼主演,在舞台上光芒万丈。
      演出结束后,他不顾台下数百名观众的目光,径直跑到后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那时的花咏,眼底带着未散的星光,呼吸灼热,在他耳边低声说:“少游,你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那时的拥抱是温暖的,那时的声音是真挚的,那时的爱意是藏不住的。
      可现在,他们之间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三年时光的鸿沟,隔着一场车祸带来的永恒伤痛,再也回不去了。
      “盛先生,您还好吗?”林助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盛少游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我没事,谢谢你,林助理。”
      他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才稍微找回了一丝现实感。
      就在这时,花咏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盛少游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紧紧锁住他。
      他看到花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别乱跑。”花咏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只有一句简单的叮嘱,说完便转身离去,继续与那些商界伙伴应酬,仿佛刚才的停留只是一种礼貌性的敷衍。
      那一秒的对视,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盛少游的心脏。
      他看着花咏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无边的荒芜。
      林助理递过来一杯香槟,轻声道:“盛先生,喝点酒吧,或许会舒服些。”
      盛少游接过酒杯,透明的高脚杯里,金黄色的液体泛着细密的气泡,在水晶灯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这苦涩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像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宴会厅里的一切。
      音乐悠扬,笑声爽朗,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可这所有的热闹与他无关。
      他像一颗被遗忘在夜空里的孤星,只能远远地看着那场属于别人的繁华,独自承受着无边的孤寂。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穿着火红色抹胸礼服的女人,袅袅婷婷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花咏。
      那是当红女星苏曼琪,最近与花咏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娱乐版面上全是两人同框的照片,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苏曼琪的裙摆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走到花咏身边时,自然而亲密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花咏没有推开她,反而侧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对任何人都要温和,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姿态亲昵,仿佛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成了整个宴会厅的焦点。
      盛少游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音乐和笑声瞬间变得模糊,像是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外。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高脚杯,指节泛白,几乎要将脆弱的玻璃捏碎。
      他知道,花咏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从大学时起,围绕在花咏身边的女生就从未断过,可那时的花咏,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会毫不犹豫地推开那些示好的女生,牵着他的手,在众人的目光中,坦然地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可现在,花咏却允许别的女人这样亲密地挽着他,甚至在他这个“正主”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秀着“恩爱”。
      这是在警告他吗?警告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对花咏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警告他,他早已是过去式,如今的花咏,身边有了新的、更好的选择?
      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这个充斥着虚伪笑容和刺耳笑声的宴会厅,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一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刑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对站在一旁的林助理说:“林助理,我想先回去了。”
      林助理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盛先生,花总特意交代过,让您等他一起走,结束后他会送您回去。”
      “不必了。”盛少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不等林助理再说什么,便转动轮椅的摇杆,朝着宴会厅的大门方向挪去。
      轮椅的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被淹没在喧嚣的音乐和人声中。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身影,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去,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宴会厅里的灯光依旧璀璨,音乐依旧悠扬,可那些热闹与繁华,都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的孤寂和寒冷,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走出酒店大门,深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宴会厅里的暖意。
      盛少游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却依旧觉得冷,那冷意从皮肤渗入骨髓,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的繁星。夜空深邃而辽阔,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忽然,他想起了花咏曾经说过的话。那是一个夏夜,他们躺在宿舍的天台上,花咏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对他说:“少游,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就是你,耀眼又倔强。而我,就是你旁边的那颗伴星,永远陪着你,守护着你。”
      那时的夜空也是这样美,那时的花咏眼里满是星光,那时的承诺听起来那么真挚。
      可现在,那颗曾经承诺要永远陪伴他的伴星,已经找到了新的归宿,依偎在别的星星身边,而他这颗孤星,只能在黑暗的夜空里,独自沉沦,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车灯刺破夜色,照在盛少游苍白的脸上。他抬手,朝着出租车挥了挥手。
      车子停下,司机师傅探出头,疑惑地看着他:“先生,要上车吗?”
      “嗯。”
      盛少游点点头,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司机师傅下车,帮他将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进后座。
      “去哪儿,先生?”
      “梧桐巷,老洋房。”盛少游报出地址,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子启动,驶离了酒店门口的繁华地段,朝着寂静的老城区驶去。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黑色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冰凉刺骨。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花咏,你可知,这三年来,我对你的爱,从未减过半分。
      哪怕你对我冷漠疏离,哪怕你将我弃之如敝履,哪怕我活得像一个笑话,我还是忘不了你。
      忘不了你曾经的温柔,忘不了你曾经的承诺,忘不了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时光。
      可你,却早已将我遗忘,在你的繁华世界里,拥着别人,笑看人生。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他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盛少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就像那盆枯山茶,再也等不到花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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