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盛尽时》淇郁

1、霜染山茶

　　深秋的风裹着冷意，穿过梧桐巷深处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洋房，卷起窗帘边角，露出窗内轮椅上静坐的身影。
　　盛少游指尖抚过窗台上那盆枯槁的山茶，叶片早已失了光泽，蜷缩成深褐色的碎片，却依旧被他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花咏送他的第二十三份生日礼物，也是最后一份。那年花咏站在铺满阳光的阳台上，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淡淡的疤痕，笑着说：“少游，山茶开得最烈，像你，也像我们。”
　　那时的阳光真好啊，暖得能渗进骨头里，就像花咏的体温。
　　盛少游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从身后拥住他的力度，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带着淡淡的雪松味，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们是在大学校园的话剧社认识的，花咏是导演系的风云人物，桀骜张扬，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却唯独对他这个编剧系的沉默小子另眼相看。
　　“你的剧本里，总有种藏不住的孤勇。”这是花咏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花咏成了他剧本里的男主角，他成了花咏生活里的唯一主角。
　　他们在宿舍楼顶看星星，花咏指着最亮的那颗说那是盛少游，自己是旁边那颗不起眼的伴星；他们在冬夜的街头吃热辣的火锅，雾气模糊了眼镜，花咏会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酱汁；他们在出租屋里相拥而眠，花咏说要攒钱买一栋带花园的房子，种满山茶，让盛少游永远活在花期里。
　　可花期终有尽时。
　　三年前的那场意外，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斩断了所有温情。
　　盛少游至今记得那天的雨，下得铺天盖地，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医生说出“脊髓损伤，终身瘫痪”这八个字时，世界瞬间变成了黑白。
　　花咏就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得像纸，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花咏辞去了前景光明的工作，接管了家族企业，成了商界里雷厉风行的新贵。
　　他不再陪他看星星，不再为他擦嘴角的酱汁，甚至很少再回这栋装满回忆的老洋房。
　　每次回来，也只是沉默地处理完琐事，留下足够的钱，便匆匆离去。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只剩下化不开的冰冷和疏离。
　　盛少游知道，花咏是厌弃他了。
　　一个瘫痪在床的累赘，怎么配得上如今光芒万丈的花咏？他曾试图挽回，拉着花咏的衣角，卑微地问：“花咏，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花园吗？”
　　花咏只是冷漠地拨开他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盛少游，别再提以前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一刻，盛少游的心像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他看着花咏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窗外的山茶，在那天夜里，彻底枯萎了。
　　风又起了，吹得枯叶沙沙作响。盛少游睁开眼，眼底一片荒芜。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照片里的两个少年笑得灿烂，背景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花咏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花咏，你说的繁花，真的都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