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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别无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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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后唯余破洞中洒下月光,映照着七濑溯夜孤绝的身影。
天地间的喧嚣褪去,只剩这片被遗忘的狼藉,与他尚未平息的余痛。
他最后望了一眼景明倒下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只余地板上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粘稠的暗红。
还有抓痕,深深浅浅,是她挣扎时指尖刻下的吗?
这一切,连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铁锈味,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视觉上,灼出挥之不去的幻影。
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在此刻无声龟裂。
心脏传来痉挛般的闷痛,源于灵魂深处的自我鞭笞。
却远不及心底那份灼烧的悔恨。
他仿佛又看见她泪眼模糊地望着自己,那只沾满血污、颤抖却固执伸向他的手……
“差一点……”
一个微不可闻的气音,从他紧抿的唇缝中溢出,瞬间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无人听见。
月光斜落在他脸上,照亮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轻颤阴影。
他紧抿的唇线不自觉微微向下,泄露出几分孩子般的无措。
那声音太轻太哑,不像那位凛然强大的阴阳师,倒像是什么被困住的小兽,在黑暗里发出的、委屈又无力的呜咽。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个衣袂猎猎身形挺拔的七濑大人。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缩,指尖轻轻抵着掌心。
艳丽的眉宇间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仿佛连他自己都被这句,褪去所有外壳的话惊到,随即又被更深重的疲惫与苦涩淹没。
像个不知该如何弥补过错的孩子。
风更冷了。
数日后,某附属医院。
景明的意识从一片飘忽的黑暗中浮起。
最先感知到的,是空旷微凉的消毒水气息。
脖颈处传来沉重的钝痛,喉结每一次细微滚动,都牵扯出撕裂般的闷痛。
她费力地几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将右眼帘掀开一丝缝隙——
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灼得她眼前一黑,生理性泪水立刻涌出。
她慌忙闭紧,心脏因这微小动作而急促鼓噪,牵扯得脖颈又是一阵闷痛。
要死……睁个眼都像渡劫。
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尝试,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眼帘。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逐渐凝聚清晰。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空旷的米白色天花板。
目光微转,房间简洁,除了一张床、一个深色床头柜,再无他物。
然后,她的视线顿住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微微仰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小憩。
窗外青白色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极其醒目的轮廓——
肌肤是冷调的白,唇色却嫣红如春日海棠,眉眼艳丽得近乎具有攻击性,即便闭着眼,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
是七濑溯夜。
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疲倦,眼下有不易察觉的浅青色阴影。
几缕墨色碎发垂落额前,柔和了那份过于锐利的艳丽。
他怎么会在这儿?还这副样子…… 景明心脏莫名一跳。
她极其缓慢、僵硬地微微转动脖颈——刺痛立刻袭来,让她不自觉蹙紧眉头。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床边的人。
七濑溯夜睫毛轻颤,随即睁开眼。
那双眼睛初醒时似蒙着一层朦胧雾霭,却在聚焦于她脸上的瞬间,骤然清明,仿佛月出云破,流光倾泻。
“……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异常柔和,像春夜里悄然融化的雪水。
他立刻倾身靠近,动作自然而不带压迫感。
距离拉近,景明能更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红丝,以及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松了一口的关切。
“别急着动。”他轻声制止她继续转头的意图,指尖隔空虚按了按,示意她放松,
“你昏迷了三天。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试着慢慢呼吸,感受一下。”
他的询问细致而耐心,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
景明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而喉咙仿佛被砂纸彻底打磨过,干涸刺痛,声带勉强震动,只挤出嘶哑破碎的“嗬……嗬……”声。
完了,成破风箱了。
她感到一阵焦躁,最终只是幅度极小地、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不难受”,还是在表达“说不了话”。
“先别急着说话,”七濑溯夜的声音放得更缓,仿佛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你脖颈的软组织受损很严重,声带也受到了波及,需要时间恢复。强行发声会加重损伤。”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脖颈缠绕的白色符布上,那上面绘满了复杂朱红的符文,隐隐散发暖意。
他的手指隔着符布,极其专业地轻轻按压探查,指尖萦绕着一层微弱的乳白色灵光,所触之处带来丝丝清凉舒适的感觉,奇迹般缓解了那股恼人的闷痛。
这手法……还挺专业。
景明迷迷糊糊地想,阴阳寮还教这个?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却异常温柔。
因为俯身靠近,景明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清冽淡远的香气,似雪后松枝,又带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类似古籍陈墨的味道,干净而沉静,奇异地中和了消毒水的冰冷。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轻轻叩门后,一位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医师快步走了进来。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师目光敏锐地扫过房间,对景明露出安抚的微笑,随即很自然地走到床边。
七濑溯夜见状,直起身,向后退开半步,将最佳位置让给医师。
他的动作流畅而克制,那份无言的体贴却让景明微微一怔。
医师伸出食指与中指,指尖凝聚着更浓郁精纯的淡金色灵光,悬空在景明额头、心口等几处要害缓缓移动探查。
他一边操作,一边对七濑溯夜点了点头:“生命体征稳定了。但精神冲击和身体创伤,尤其是颈部的伤,需要很长时间精细调养,急不得。”
七濑溯夜安静聆听,微微颔首:“辛苦您了,水谷医师。”
医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先行离开,留下空间给他们。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七濑溯夜走到窗边,倒了半杯温水,用灵力微微温热,然后坐回床边的椅子。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轻声问:“要试着喝一点吗?慢慢来,不能急。”
见景明极其轻微地点头,他才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杯底,调整到一个让她毫不费力的角度。
温水润泽了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景明小口啜饮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脸上。
他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杯中的水位,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柔和了那份过于夺目的艳丽,显出一种近乎专注的温柔。
这人……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像幅画。
景明不合时宜地走神,就是这脸色也太白了点,没休息好吧?
喝完水,七濑溯夜将杯子放好,重新坐正。
他轻轻推了推架在挺直鼻梁上的银边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斯文严谨的书卷气。
“景明小姐,”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平稳,却依旧保留着那份不易察觉的柔和,“在你昏迷期间,我们已经做了基本的沟通。
但有些事,需要在你清醒后,正式告知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妥帖的措辞:“我是七濑溯夜,隶属阴阳寮特别行动课。首先,我代表阴阳寮,恭喜你脱离生命危险。这本身,已是极大的幸运。”
景明深吸一口气——依旧牵动脖颈——然后,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迎上他,示意自己已准备好倾听。
好正式的开场白,所以接下来了事情一定很重要,景明打起精神。
七濑溯夜走到床尾,从随身携带的黑色文件袋中,取出一份纸质报告和几张照片。
他将其中一张图片,轻轻放在了景明能清晰看见的平整被面上。
“这是在你的手臂上发现的。”他的声音严肃了些,“结合雪村的报告,你之前两次遇袭,极有可能与此有关。”
景明的视线,集中在那张图片上。
那是一截手臂的影像,轮廓纤细,皮肤呈现出一种偏冷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调。
而在手臂内侧,从小臂中段开始,蜿蜒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蛇形印记。姿态妖异而优美,首尾相衔,形成一个不完美的“8”字,散发着难以言喻的不祥气息。
“这是什么?”景明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不安,“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或者说穿越而来的李静茗)很确定,原主身上绝没有这样醒目的诡异印记。
它像是……凭空长出来的!
七濑溯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我们初步判断,它是一种……诅咒。”他在最后四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根据检测,它更像是高阶邪恶咒术或强大邪物的本源之力,直接烙印在你的灵体之上。
目前尝试过的几种高阶净化术式,均无法将其祛除,反而可能刺激它产生不可预料的反应,甚至……加深它与你的联系。”
他的叙述清晰而冷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景明心上。
“更关键的是,这个印记会持续散发一种特殊能量。
在‘它们’——怨灵、妖物,乃至更麻烦的存在——的感知中,”他抬眼,直视着景明开始泛起恐惧的眼睛,“就像黑夜中最明亮的灯塔,或是最甜美的食物。
它会不断吸引它们靠近你。”
“根据雪村莲的补充报告,你们遭遇的那只实力超常的般若,很可能就是被它引来。
如果印记是在那之后才显化,极有可能……是在你濒死灵体防线最脆弱的瞬间,被种下的。”
景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灵魂里?
那晚濒死的冰冷雨夜再次席卷而来,让她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颤抖,带着绝望的茫然,“我真的不知道它怎么来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上涌,又被她死死忍住。
这种无力的感觉,糟糕透了。
“我们初步相信你对此并不知情。”七濑溯夜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丝,但其中的严肃未减,“但是,景明小姐,这改变不了现状。
拥有这个标记,意味着你无法再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你就像一个无法关闭的吸引源,留在普通人中,不仅自身永无宁日,更会将灾祸波及无辜——邻居、同学,甚至只是路过你的人。”
景明的心,一点点沉向冰冷的深渊。
她想起般若猩红的眼,想起雪村莲浴血的背影。此刻知晓自己成为“灾厄之源”的恐惧与自我厌弃,几乎要将她淹没。
“阴阳寮,”七濑溯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话语里那丝缓和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是目前唯一有能力为你提供长期庇护,并有资源深入研究如何控制、压制这个标记的地方。
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持续监控,确保它不会失控。”
他停顿片刻,给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道:“作为交换,阴阳寮可以为你提供系统指导,教你运用自身灵力,学习基础防御术法。这不能根除问题,但至少能让你在面对‘吸引’来的东西时,不再像这次一样,完全束手无策。”
他看着景明失魂落魄的脸,那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抗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但基于所有事实,这无疑是对你自身以及对可能受你牵连的无辜者,最负责任的一种处理方式。加入阴阳寮,成为我们的一员,接受训练监管和任务安排。这是你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可能活下去,并最终有机会摆脱这‘标记’的道路。”
选择?
景明的嘴角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有选择吗?
离开这里,她就是一颗人形炸弹,下一次袭击何时到来?又会连累谁?雪村莲的惨状历历在目。
留下……意味着踏入这个光怪陆离、危险未知的世界,面对妖魔鬼怪,学习掌控陌生的力量,频繁与恐怖为邻。
记忆中那份濒死的窒息与绝望,那无能狂怒的眼泪,再次翻涌。
力量。
这个词语,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血淋淋的迫切和重量,砸进她的脑海。
她不要再那样无助地等待救援,不要再成为累赘。
沉默在病房中弥漫,沉重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窗外的天光似乎暗淡了一分。
终于,在七濑溯夜以为她需要更多时间考虑时,景明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眼帘。
她眼中之前的茫然恐惧如潮水退去,虽然依旧残留疲惫阴影,底层却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微光。
她看向七濑溯夜。
然后,她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干裂的嘴唇翕动,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的三个字,带着血腥气和决绝的味道,在寂静的病房中清晰地响起:
“……我同意。”
七濑溯夜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双艳丽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悄然涌过的暖流,又像是月光掠过湖心的一丝涟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将那份报告和照片仔细收好。
“好好休息。”他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温和,“接下来的路,会很难。
但至少,你不必一个人走。”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摆,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景明望着他挺拔却似乎背负着什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闭上了眼睛。
脖颈的钝痛依旧,喉咙火烧火燎。
但心底某个地方,那株名为“希望”的脆弱幼苗,似乎……在绝望的冻土下,极其轻微地,探出了一点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