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逆光降临 ...
-
景明瘫软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眼前是剧烈摇晃的黑白斑点,她视线慢慢清晰抬起头,顺着屋顶被暴力破开的大洞望去。
在月光和尘屑交织的朦胧光柱中,与一道身影凌空而立对视。
他衣摆在未散尽的灵压激流中猎猎作响。
周身缠绕的幽蓝余焰尚未完全熄灭。
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容,逆光中凌厉的轮廓,那双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的蕴含风暴的双眼。
是他!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心底涌上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依赖。
仿佛只要他在那里,天塌下来也不再可怕,更有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悸动,像破土的春芽,顶着沉重的瓦砾,疯狂地钻向那束降临的光。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混合着脸上的尘土血污,滚烫地滑落。
心底涌上来无尽的酸涩和委屈,这过于强烈的情绪洪流她也分不清是什么。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方向,艰难地抬起一只颤抖的手。
指尖沾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细微地战栗着,指向那道光中的身影。
喉咙里发出破碎而微弱的气音:“救……命……”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依赖的呜咽。
眼泪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表情,但那道身影,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支点。
想要呼唤他,想要确认他的存在,想要……哪怕只是指尖能触及那道光芒的余温,汲取一丝真实的安全感。
她颤抖的沾着血污的手,固执地伸向半空中那片朦胧的光晕,伸向那个伫立于破碎屋檐之上、宛如神祇降临的身影。
七濑溯夜凌空而立,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
看到她脖颈上刺目的淤青,看到她满身的狼狈与血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混合着后怕、庆幸,他的身体甚至先于思考,周身的幽蓝余焰随之轻轻摇曳就俯冲而下。
但是那只手像失去了所有支撑沉重地了无生机地垂落回身侧,指尖擦过冰冷的地板。
“呃……”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从她失血的唇间溢出。
然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地席卷上来,淹没了月光,淹没了破洞,淹没了所有知觉。
景明倒下。
“!”
他的视野猛地收缩,塌陷。
七濑溯夜冲过去抱起景明的身躯,大脑却陷入短暂的空白。
月光破洞的屋顶、燃烧的蓝焰、地上翻滚的怪物……所有背景色块飞速褪去模糊,被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抹除。
视野中心,只剩下怀抱里不再动弹的身影。
声音消失了。
他的身体定在原地。
从指尖开始,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
刚才因战斗和赶路而蒸腾的体温,被这寒意彻底剥夺,皮肤表面甚至起了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密战栗。
他的呼吸停了。
空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带来窒息的闷痛。
胸膛没有起伏,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的手,垂在身侧。
那只刚刚还凝聚着毁灭性狐火轻易净化了怪物的手,此刻五指猛地向内蜷缩,死死攥紧!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肤,几缕极细的血线从紧握的指缝间渗出,顺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背皮肤,蜿蜒而下滴落。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感觉到空。
心脏的位置,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一块。
他的瞳孔 在阴影中,先是扩散,漆黑一片,吞噬了所有光,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吸进那片空洞的黑暗里。
紧接着,又急剧收缩,缩成针尖般锐利的一点。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紊乱。
那些原本温顺缠绕的幽蓝余焰,毫无规律地忽明忽灭,剧烈抖动,炸开细小的电火花。
他脚下破碎的瓦片和尘埃,违背重力般,开始缓慢地、诡异地悬浮旋转,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寂静而混乱的微小漩涡。
而这一切。
创伤撕开了理性的伪装,将最原始破碎的反应,赤裸裸地刻写在他的身体上。
然后,才是外界的声音撕破那层高频耳鸣的屏障,强行挤入:
“七濑大人——!”
脚步声,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
“七濑大人!” 几声急促的惊呼从破损的宅院入口处传来。
加贺见小组和其他后续赶到的阴阳寮成员,总算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恰好看到了屋内的惨状和凌空而立、周身气息恐怖的上司。
这外来的刺激,他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像是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
他看向冲进来的阴阳师,视线扫过他们,又落回怀中冰凉的身体,再移开……循环往复,眼神是破碎无法凝聚的,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七濑大人!”
加贺见晃第一个冲进佛堂,紧接着是几名全副武装的阴阳师和两名身着浅青色制服,提着特制医疗箱的医疗班成员。
他们显然被现场的惨状和空气中残留的恐怖灵压震慑了一瞬,但训练有素的本能立刻接管了行动。
“医疗班!
优先处理伤者!”
加贺见声音紧绷,目光快速扫过现场,仍在蓝焰中微弱抽搐的怪物残骸,正被后续队员迅速围住并加固封印,
墙角生死不知的雪村莲,以及……倒在佛堂中央七濑大人怀中陌生少女。
医疗班的两名成员一位沉稳的中年男性和一位神情干练的女性毫不犹豫地冲向景明。
他们动作迅捷而轻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快!这边!”
两名医疗班成员已跪在景明身侧。
女性医疗师指尖亮起乳白色柔光,悬空拂过景明身体。
“生命体征微弱,颈部严重淤伤,伴有窒息性损伤,多处挫伤……
男性医疗师迅速取出一枚刻满符文的玉片,轻贴于景明额头。
玉片亮起,淡金色半球形屏障将她笼罩。“维生结界已启动。”
女性医疗师取出一支内淌淡绿色液体的水晶管,小心滴在景明颈间骇人的淤痕上。
液体触及皮肤,化作温润绿光渗入皮下,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变淡。
男性医疗师同时打开一只温润白玉瓶,清新灵气顿时溢出。
他小心将瓶口靠近景明口鼻,另一手结印引导,瓶中浓缩的灵气精华化作淡银色雾流,缓缓注入。
初步稳定后,女性医疗师撩开景明破损的衣袖,露出一条白色蛇印。
她眉头微蹙,迅速取出一支笔,开始记录。
未知活性灵纹,已做临时隔离标记。”接着,她又仔细处理了景明身上其他几处较深的擦伤与瘀痕。
整个救治过程高效而安静,只有器械轻响与灵力流动的细微嗡鸣。
自医疗班冲入那一刻,七濑溯夜已无声落在一旁完好的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唯有目光死死追随着医疗师的每个动作,紧盯着结界中景明苍白的面容和若有似无的呼吸。
他周身的紊乱灵压已强行收敛,但过于挺直的脊背苍白如纸的指节。
眼底尚未散尽的冰冷空洞,仍泄露着方才剧烈的冲击。
加贺见处理完残骸与雪村莲那边,小心靠近,低声汇报:“大人,雪村巡查官重伤但尚存一丝意识。
已安排移送寮内高级治疗室。这位小姐……”他瞥了一眼景明,“情况暂稳,但颈部伤势严重,也需立刻移送。”
他的目光掠过加贺见,再次落向淡金色结界中的身影。颈间符布下未散的青紫、毫无血色的唇瓣……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更深沉的寒冰彻底覆盖。
“好。”
佛堂内,救援工作有条不紊地继续。
接着,他走向被医疗人员围住的雪村莲。
雪村的情况极其糟糕,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意识。
当七濑溯夜靠近时雪村竟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气息微弱,却仍带着他惯有的近乎顽强的调侃:
“咳……老大……你……你可算来了……”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这次……亏大了……我的符咒…法器……还有精神损失费……你得……报销……全报……”
七濑溯夜抿紧唇,没有回应,但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松动了一丝。
旁边正在记录的医疗班成员笔尖一顿,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位重伤员,又敬畏地瞥向七濑溯夜。
“还有……” 雪村喘了口气,惨白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批我……长假……三个月……不,半年……这工伤……够格吧……”
说完这些他仿佛耗光了所有支撑的气力,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也变得更为浅弱。
“闭嘴。留着力气。” 七濑溯夜的声音依旧冷硬,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听出底下那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
他示意医疗人员立刻将雪村抬上担架送走。
然后他的脚步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再次转向另一边。
景明已经被小心地安置在担架上,脖颈上紫黑的淤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她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一位女性医疗员正轻轻卷起破损的衣袖,随即向七濑溯夜报告先前的发现。
“大人,您看这个……”
七濑溯夜立刻上前,目光落在景明裸露出的白皙小臂上那里,缠绕着一条精致妖异宛如活物的白色蛇印。
此刻,那似乎比寻常时候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流光划过,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吸引异类气息。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
伸出手指,隔空虚点在那蛇印之上,精纯的灵力如丝般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尝试了几种高阶的压制和净化术式,指尖灵光闪烁,但那白蛇印记异常顽固,如同生了根一般,对他的力量产生隐隐的排斥,却又更深地蛰伏进她的肌肤之下。
无法剔除。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的阴霾更加沉重。
很快载着景明的担架也被小心翼翼地抬出。
他冰冷的目光追随着,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宅院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人声渐远,救援的队伍带着伤员和残骸撤离,只留下部分人员善后。
七濑溯夜独自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夜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卷起细微的尘屑,吹动他冰冷的衣摆,猎猎作响。
方才那一瞬间她眼中光芒熄灭,手无力垂落心脏冻结的感觉。
它如同最深沉的梦魇,带着冰冷的触感,悄然渗透进骨髓,刻入灵魂深处。
她倒下的身影,在死寂的佛堂里,仿佛定格成了永恒的默剧。
他走到那团被封印的秽物面前,面无表情地抬手,幽蓝狐火轰然暴涨,将其彻底净化,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仿佛无处发泄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