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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风中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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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意识滑向黑暗边缘时,我手边那部被雪村遗落的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闪了一下。
一格,两格——信号竟然挣扎着出现了!
虽然微弱得像风里残烛,时有时无,但它确实在那里。
“雪村!雪村!”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冰凉的金属感让我一个激灵。
屏幕裂得像蜘蛛网,可那个小小的信号图标,此刻比钻石还耀眼。
雪村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底也掠过一丝微光。
我手指发颤,凭着记忆和直觉,拨出了雪村之前想打的“寮里”号码。
然而——
“滋啦……滋……”
电话通了,传来的却是刺耳的电流杂音,混杂着断断续续、严重失真的话音。
“喂?”
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传来,背景有些嘈杂。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对着话筒嘶喊:“救命!救救我们!
在土御门家的旧宅!
有妖怪!
非常厉害!
我们在佛堂,结界快撑不住了!”
对方声音明显绷紧了“土御门旧宅?你是?……雪村前辈?!前辈怎么样了?!说清楚,什么妖怪?特征?!”
我语无伦次:“一个老婆婆!不对是假的!脖子能伸长!力气大得吓人!佛堂的结界马上要——”
话音未落,信号开始剧烈波动。
“滋啦……你们具体位置……滋……听不清……坚持住……滋……已经派人往那个方向……”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越来越刺耳的电流音。
“砰——!!!”
门外又是一记比之前更沉重的撞击。
佛龛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急得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拼命大吼:“佛堂!宅子最里面的佛堂!快来啊!它就在外面撞!雪村先生伤得很重!”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更加破碎:“……信号……干扰太强……滋……坚持……十分钟……不,可能更……滋啦……”
“喂?!喂?!听见吗?!十分钟?!我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啊!”我对着话筒绝望地吼。
回应我的,只有一连串尖锐、空洞的“滋……”声。
紧接着,手机屏幕上那格微弱的信号,像燃尽的火柴般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无服务”三个冰冷的黑字,再次钉在屏幕中央。
希望燃起,又瞬间掐灭,只留下比之前更深的绝望和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十分钟……?”
在这怪物下一次、下下次的撞击下,这摇摇欲坠的结界,还能有十分钟吗?
我握着彻底沉寂下去的手机,听着门外越来越狂暴的撞击声,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从体内被抽干了。
门框上雪村用血画下的符咒,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一道清晰的裂痕蜿蜒浮现,淡金光晕剧烈明灭。
“不……不行!”
“再试一次!”
“再……”我不甘心地疯狂重拨,但屏幕上“无服务”三个字冰冷地嘲笑着我的徒劳。
雪村看着那道裂痕,又看了看佛龛前仅存的那点如豆火苗,它已经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
染血的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握着一柄不足小臂长的短刃。
刃身刻满细密符文,在残灯下流转着幽暗的光。
他咳着,每一声都带出血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雪村?”我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没看我,目光死死锁住门外那因即将得逞而兴奋扭动的庞大阴影。
“结界破碎的瞬间……怨念会有一刹那的停滞和汇集……”他声音低得像呓语,“那是……唯一可能伤到它的机会……”
他抬起短刃,刃尖对准自己左胸心口偏上的位置。
“以灵血……染封魔刃……可破……”
“你疯了?!”
我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就他这状态,别说献祭,恐怕刀还没刺进去自己就先倒了!
就算成功了,之后呢?
在这怪物面前,重伤濒死的他还能有什么“机会”?
“给我!”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他握刀的手腕。
他的手冷得像冰,而且虚弱得几乎握不住刀。
我轻易地就将短刃夺了过来。
入手冰凉沉重,符文硌着掌心。
“你……”雪村想说什么,却又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我握紧短刃,横在身前,挡在了他和门之间。
刀刃对着门外,我的手臂在抖,膝盖也在抖,但声音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变调“少啰嗦!一边待着去!还轮不到你这种半死不活的家伙逞英雄!”
“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佛堂内最后的抵抗意志,撞击变得更加狂暴。
“砰!砰!砰!!!”
裂痕如蛛网般在门框和结界光幕上蔓延。
佛龛剧烈摇晃,最后一盏长明灯的火焰疯狂跳动,骤然拉长——“噗”地一声轻响。
火苗,熄灭了。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般清脆而连绵的“喀啦啦啦”声响。
笼罩佛堂的淡金结界,化作无数光点,向上飘散了一瞬,随即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阻挡不复存在。
“吱呀——”
那扇沉重的拉门,被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飞快地向内推开。
“奶奶”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那片黑暗中踏了进来。
它恢复了最初那副枯瘦老妪的人形模样,甚至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和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脸上挂着那副虚假到令人作呕的慈祥笑容,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戏谑与贪婪。
它环视这间再无庇护的小小佛堂,目光扫过黯淡的菩萨像,扫过瘫软在地只剩微弱呼吸的雪村,最后,定格在手持短刃挡在前面的我身上。
“哎呀呀……”它拖长语调,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灯也灭了,门也开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现在,这个家里……”
它张开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里面层层叠叠的细密的尖牙。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奶奶了哦。”
她咧开的嘴角淌下浑浊的涎液,空洞的眼窝里翻涌着黏稠的恶意。
“要是你乖乖躺在被窝里等奶奶,一口就吞干净了,哪会这么麻烦?哪会怕这么久?”
她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指向墙角气息微弱的雪村,声音里渗着讥诮的惋惜:“你看你,非要跑,非要喊。现在好了。”
“把这可怜虫也拖进来,陪你在这里一块儿受罪。”
“值得吗,乖孙?”
它伸出那只枯瘦苍白的手,五指如钩,朝着我的脖子,不急不缓地抓来。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而我,握着一把不知如何使用可能毫无用处的短刃,站在破碎的结界中央,身后是失去意识的同伴,前方是步步紧逼的不可名状的恐怖。
无处可退。
就在那冰冷枯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我咽喉的前一瞬——
就像在悬崖边被逼到绝境的动物,明知道跳下去可能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愿留在原地被利爪撕碎。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烧成了一团滚烫的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愤怒。
我根本不知道这把短刃怎么用,甚至不确定它除了锋利,对妖怪有没有用。
但这是我手里唯一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是我从雪村那里抢来的最后的反抗。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站着等死强!
“滚开!!!”
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同时双手攥紧那冰凉的刀柄,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它伸来的手臂狠狠抡了过去!
短刃破开凝滞的空气,带起一道微弱却决绝的弧光。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纯粹是绝望驱动的蛮力。
砍中了算我赚,砍不中……那就下辈子再努力吧!
“铛——!!!”
一声完全不似砍中血肉的诡异的金属碰撞闷响传来!
短刃砍中了“奶奶”伸来的手腕!
预想中利刃切入肢体分离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刀刃像是砍在了一块浸透污血的硬木上,阻力大得惊人,震得我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像要断掉。
但,它停住了!
那只离我咽喉只有寸许的鬼手,被短刃架住了!
刀刃与它枯瘦发黑的皮肤接触的地方,没有流血,却猛地爆起一簇细密的暗红色火星,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什么不洁之物上!
同时,一阵“滋滋”声响起,还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般的恶臭!
“奶奶”脸上那虚假的慈祥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倒映着短刃上急速流转的幽暗符文光芒。
一丝混杂着惊讶与更浓郁暴怒的神色,飞快闪过。
“呃啊——!”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低吼,被短刃架住的手猛地缩回,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我因为反作用力,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后背“咚”一声撞在佛龛上,震得那尊黯淡的菩萨像都晃了晃。
我大口喘气,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刀刃上残留的灼热感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却像一针强心剂,扎进了我几乎麻痹的神经。
有用!这刀真能伤到它!哪怕只是刮层皮!
这个认知,让我几乎熄灭的求生欲,又死灰复燃般窜起一簇火苗。
“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并没有明显伤口,但被短刃砍中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焦黑痕迹,像是被火焰舔舐过,还在微微冒着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它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那道焦痕,动作缓慢而诡异。
然后,它重新抬头,看向我。
这一次,它脸上所有的伪装都彻底剥落了。
慈祥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非人的狰狞。
嘴角依旧咧得很大,却不再是为了模仿笑容,而是露出更多森白细密的尖牙,如同某种深海怪鱼。
“坏孩子……”它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拖长的、令人不适的慈祥语调,而是变得低沉沙哑,像是沙砾在金属管里摩擦,每个字都透着刺骨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真是不听话啊……”
它微微歪了歪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奶奶本来想……让你没有痛苦地……成为一部分的。”
“现在……”
它周身的空气仿佛开始扭曲,佛堂里仅存的温度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刺痛。
“奶奶改主意了。”
话音未落,它的身影陡然模糊!
——闪现?
下一刹那,它已经出现在我左侧不到一米的地方!那只枯瘦的手再次抓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指尖带起的腥风,几乎要割破我的脸颊!
——太快了!这犯规了吧?!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全凭刚才那一击残存的战斗本能和强烈的求生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右侧扑倒!
“撕拉——!”
肩膀处的布料被轻易撕裂,冰冷的指尖擦过皮肤,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我狼狈地摔在冰冷地板上,短刃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墙角。
还没等我爬起来,头顶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奶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人类情感,只有捕食者对挣扎猎物的残忍玩味。
它再次伸手,这次是抓向我的头颅,五指张开,仿佛要像捏碎一颗鸡蛋那样……
就在这时——
“咳咳……临……兵……斗……者……”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异常清晰的诵念声,从我身后传来。
是雪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强撑着坐了起来,背靠墙壁,脸色白得透明,唇边不断溢血。
但他沾满血污的右手,却颤抖而坚定地结成一个简单手印,指尖对准了“奶奶”。
随着他艰难吐出的字节,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奶奶”抓向我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虽然不足以阻止它,却带来了一丝不和谐的凝滞。
就是这一顿!
我抓住了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肺部火烧火燎,但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手脚并用,猛地向旁边一滚!
“砰!”
“奶奶”的手抓了个空,五指深深插进了我刚刚头颅所在位置的地板!老旧的木板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洞穿,木屑飞溅!
它缓缓抽出手,转头,那双充满暴怒和杀意的眼睛,看向了墙角气息奄奄、却还在试图凝聚最后力量的雪村。
“碍事的虫子。”它嘶声道,彻底放弃了慢条斯理的戏弄,庞大的怨念和恶意如同海啸般朝雪村压去,同时身形再次模糊,显然要将这个最后还能造成一丝麻烦的阴阳师彻底碾碎。
而我,刚刚滚到墙角,手边碰到了那柄冰凉的短刃。
没有时间了。
雪村为我争取的这片刻喘息,可能就是最后的生机。
我看着“奶奶”扑向雪村的背影,看着它那毫无防备的后心,看着手中这把曾短暂阻挡过它的、刻满符文的短刃。
脑子里的恐惧、犹豫、对未知的茫然……在极度的压力下,被一种更简单、更原始的东西取代——
——要么它死,要么我和雪村一起死!拼了!
我咬紧牙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我握住短刃,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奶奶”的后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了沉默而疯狂的——
冲锋!
刀尖向前。
符文在疾速中似乎被我的体温和决意点燃,亮起一瞬微弱却灼目的光。
生或死。
就在这一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