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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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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比梦境里那个霉味樟木箱子成精的老房子强多了至少空气是流通的。
景明蹲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穿那条带兜的裤子。
手机、护身符、还有从裕太房间里顺来的旧校徽,全塞在七濑溯夜硬塞给她的那个小布包里,现在这布包正硌在她大腿上,像块固执的石头。
"七濑先生,"她压低声音,"你确定这结界隔音?万一等会儿你念咒太大声,把夜跑的大爷招来——"
"结界隔绝的是'气',不是声波。"七濑头也不回,正把最后一件狩衣系带系紧。
深绀色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些云水纹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博物馆展柜里偷跑出来的文物,"而且我不会'大声'念咒。"
"哦……"景明挠挠头,"那你要是小声念,佐藤学长的鬼魂听力不好怎么办?"
七濑终于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能反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阴影,看起来肃穆又疏离,如果忽略他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抽动的话。
"景明,"他说,"鬼魂没有耳膜。"
"……对哦。"
七濑没再理她,屈膝跪坐,狩衣下摆像流水一样铺开在草地上。
他打开那个檀木箱的动作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锁扣是褪色的青铜,开合时飘出一缕沉香,闻起来像奶奶家那个——停,景明在心里打断自己,怎么又是樟木箱子。
"那个,"她忍不住又开口,"七濑先生,你这套衣服……"
"狩衣。"
"对,狩衣。你穿这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会不会太显眼?万一有人偷拍发推特,标题就是《深夜河边惊现阴阳师,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没有人会来。"七濑从箱子里取出素白陶碟,开始按五行方位摆放,"而且我不看推特。"
"你居然知道推特?"
"……我卖符纸的网店有账号。"
景明愣住了。
她想象了一下七濑溯夜,这个穿着狩衣在河边超度亡魂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回复"亲,这道平安符包邮哦"的画面,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她小声嘀咕,"会早起做饭,会开网店,会超度鬼魂……算了,你继续,我不打扰你施法。"
景明抱紧怀里的布包,看着七濑的动作。
他布阵的样子确实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我已经做过一千遍"的从容,却又透着"每一次都是第一次"的郑重。
素白陶碟五只,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央黄,注入清水时水面恰好与碟沿平齐,无一滴溢出。
"七濑先生,"她又忍不住了,"你以前……是不是练过茶道?"
"没有。"
"那你怎么倒得这么准?我在家倒可乐都冒泡——"
"安静。"
"哦。"
景明闭嘴了,但眼睛没闲着。
她看着七濑溯夜双手结印,食指与中指并拢,余指交叠如莲,闭目时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紧闭的门扉。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如同石刻,好看得有点过分,让她想起梦境里那个站在厕所门口逆光的佐藤建。停,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
咒文从他唇间流淌而出。
那不是景明在战斗中听过的、短促凌厉的驱魔咒,而是极长的、起伏如呼吸的韵律。
景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莫名觉得……还挺好听?
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带着水汽和月光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哄她睡觉时的童谣,虽然内容完全不一样。
铜铃随之轻响。
铃舌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摆动,发出清越的共鸣。
"哇……"景明没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七濑的咒声顿了下。如果不是景明一直盯着他看,绝对发现不了。
"……别出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仍然闭着。
"我忍不住嘛,"景明小声辩解,"这特效,我是说,这灵现象,太厉害了。
七濑先生,你这招能教吗?我学来过年回家表演给亲戚看,肯定能收不少红包——"
"不能。"
"为什么?"
"需要灵力。"
"那我有吗?"
七濑终于睁开眼睛,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可回收垃圾,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比萤火虫亮,比灯泡暗。"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七濑没回答,因为法阵边缘的空气开始扭曲了。水雾,白汽,然后——
佐藤建从雾中浮了出来。
景明的呼吸一滞。即使已经在梦境里见过他,即使知道这只是残存的魂魄,她还是会……好吧,她承认,佐藤学长就算变成鬼,也是个好看的鬼。
白衬衫被水浸透后变得透明,贴在清瘦的身形上,勾勒出停,景明,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他眼睛是灰白的,没有瞳孔,看起来很痛苦。
"……冷……"佐藤建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水泡破裂般的声音,"……为什么……还在这里……"
景明感到一阵鼻酸。
她想起梦境里那个站在厕所门口、递出纸巾的少年,那个说"可以来找我"的佐藤建。
现在他被困在这里,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七濑的咒声变得更加柔和。
他用眼神示意景明。景明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踏入法阵边缘。
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冰冷、窒息、肺叶灼烧般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差点叫出声,但看到七濑先生的背影,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站得很稳,狩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会倒的旗。
她从布包里取出那枚旧校徽,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佐藤学长,"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清晰,"这是山田裕太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她把校徽放在香花前,然后——她没忍住,加了一句:"虽然他后来胖了很多,但这枚校徽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我亲眼看见的,枕头都压出印子了——"
"景明。"七濑的声音带着警告。
"我在铺垫情感!"她小声反驳,然后转向佐藤建,"他因为你,想要活下去。也因为你的离开……差点死掉。"
灵体的透明身躯剧烈波动起来。景明看到佐藤建灰白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焦距,缓缓转向那枚校徽。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景明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滑过脸颊,"你是他的光。不是那种……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光,是真实的、救过他的光。"
她顿了顿,想起梦境里裕太说"如果我能成为他的朋友就好了"时的表情,心脏抽痛了一下:"他因为你,学会了期待。也因为你……学会了绝望。"
佐藤建的灵体开始发光,是那种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暖黄。他的嘴唇缓缓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裕太……"
景明哭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安静,让七濑完成仪式,但她没忍住,抽抽搭搭地说:"佐藤学长,你最后……能不能告诉他,你不是故意离开的?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他太胖了,是不是他——"
"景明。"七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温柔的打断,"让他自己说。"
景明愣住了。她转头看向七濑,发现他仍然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侧脸在月光下如同石刻,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是笑吗?在这种时候?
然后她听见了。
佐藤建的灵体在光芒中缓缓升起,他的脸终于完全清晰,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死亡中的少年,而是梦境里那个干净、挺拔、带着淡淡温和的佐藤建。他低头看向景明,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请告诉他……"
"我……"
光芒大盛。景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带着樱花香气的风吹过脸颊,温暖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她听见铜铃发出最后一声极长的鸣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睁开眼睛时,河面已经空了。
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了吗?"她望着空旷的河面,轻声问。
"嗯。"七濑开始收拾法器,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带着比来时多一些的重量,少一些的轻盈。"
景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是灵力消耗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他说过"我不看推特",想起他说"比萤火虫亮,比灯泡暗"时的表情,突然有点想握住那只发抖的手。
但她没敢。
"七濑先生,"她蹲下来帮他收拾陶碟,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在我说'铺垫情感'的时候?"
"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5.0——"
"那是体检表上的数据,"七濑把铜铃放回檀木箱,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现实里你会把酱油当成醋。"
"那是意外!而且就一次——"
七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景明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时,她感到他的温度,比常人凉一些,却稳定如磐石。
她借力站起,然后发现他没立刻松开。
"……七濑先生?"
"下次,"他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要擅自加台词。"
"哦……"景明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突然有点快,"但是效果不是很好吗?佐藤学长最后都——"
"效果是好,"七濑终于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但我会分心。"
"分心?"
"担心你。"
三个字。轻得像樱花花瓣落在水面上,却让景明整个人僵住了。
七濑似乎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手,转身去提檀木箱。
他的耳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是错觉吗?景明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古物从画卷中走出"的肃穆表情。
"走了,"他说,"回家。明天还要早起做饭。"
"……哦。"
景明跟在他身后,抱着布包,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想起他说"比萤火虫亮,比灯泡暗"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担心你"时迅速移开的视线,突然觉得这个夜晚这个充满了鬼魂、咒文和离别之痛的夜晚也没那么沉重了。
夜风送来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没有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