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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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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与拉扯感再次袭来,如同被卷入湍急的漩涡,天旋地转。
但这次,景明的意识“着陆”时,感受到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自己的身体轮廓和感官。她“变回”了自己,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正坐在一间有些眼熟的教室里。
似乎是午休时间,窗外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却又透着一丝梦境特有的虚幻感。
我……回到自己的视角了?但这里还是梦境,是山田的记忆片段。
景明立刻警醒过来,心脏微微收紧。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教室的布置与她熟悉的学校有些细微差别,桌椅的样式更旧一些,墙上的标语也不同,时间感明显不对,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
她的邻桌一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女生,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观察的弧度,显得有些疏离。
在女生肩头的校服褶皱上,停着一只小小的羽毛灰褐色的麻雀。
麻雀的体型小巧,羽毛蓬松,一双眼睛黑亮有神,一眨不眨地看着景明,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不属于鸟类的注视感。
七濑先生?景明试探性地在意识中呼唤,带着一丝不确定。
麻雀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确认他的身份。
七濑的意识链接平稳传来:“维持现状。我们正处在他记忆最脆弱的边缘,任何异常都可能惊醒他。观察,不要干预。”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刺啦”响了一声,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瞬间打断了同学们的交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教室前方的喇叭。
接着,班长面色凝重地走上讲台,他的脚步沉重,脸上没有丝毫平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沉痛。
“同学们,请安静……现在宣布一个沉痛的消息……”班长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压力,
“……我们班级,佐藤建同学,于昨日傍晚……确认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
“嗡——”的一声,景明感到一阵强烈的共感冲击,并非来自她自己,而是山田裕太当时的极度震惊与剧痛。
那股情绪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山田裕太依然是肥胖畏缩的模样,正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瞳孔急剧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班长后面说了什么“请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尊重逝者及其家人”、“有任何情绪问题可以找老师沟通”之类的话,景明已经听不清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以及七濑(麻雀)的“视线”,都紧紧聚焦在山田裕太身上,无法移开。
她“看到”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缺氧一般。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混合着信仰崩塌般的绝望,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他周围的空间,连空气中的阳光都仿佛变得黯淡了几分。
接着七濑溯夜和景明听见虚空之中传来的声音同时一惊。
“又想见我了吗,孩子?” 一个低沉、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梦境屏障,在山田裕太的脑海中响起,同时也隐隐回荡在景明和七濑的感知边缘。
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裕太猛地一颤,身体如同被电击般僵硬。
他的嘴唇翕动着,充满了绝望的祈求:“你……?是你吗?你能让佐藤学长……活过来吗?他那么温柔的人,那么好的人,
那么好的人,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求你了,让他回来!”
“可以。”那声音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但代价是你的生命。你确定吗?”
景明的心骤然收紧,如同被冰冷的利爪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裕太的目光又恍惚了一下,眼前闪过无数温暖的碎片父亲深夜归来时,虽然疲惫却带着歉意的眼神。
厨房偶尔传来的、虽然焦糊却努力尝试的饭菜香气。
父亲生硬地说“周末去海边,带你买新衣服”时,不自然的别扭表情。
小太柔软的毛发蹭过手心的触感,还有它温暖的体温和安稳的呼噜声。
佐藤学长逆光站在厕所门口,递来纸巾的手……
这些细微的刚刚开始凝聚的温暖碎片,如同微弱的萤火,与失去佐藤建的巨大黑洞和那诱人又致命的“交易”放在一起,在他心中激烈撕扯,痛得他几乎要崩溃。
最终,所有光芒似乎都被黑洞吞噬。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
“我确定。”
夜色如墨,景明以自己原本的形态,身边跟着麻雀形态的七濑如同两个无声的幽灵,跟着失魂落魄的裕太穿过街道,回到那个熟悉又冰冷的家。
他们偷偷跟着裕太,看他走进自己狭窄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颤抖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美工刀。
刀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咬紧牙关,眼睛一闭,对着自己左手手腕狠狠划下。
“嗤。”
皮肉绽开的声音细微却惊心。
鲜血瞬间涌出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粘稠的暗红。
他没有停顿,仿佛感觉不到疼,用还在淌血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陈旧的地板上开始描画。
线条歪歪扭扭,复杂扭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每一笔都仿佛在抽取他本就微弱的生命力。
血液在地板上蜿蜒,像有了生命般自动延伸、连接,泛着幽幽的、暗沉的红光。
小太”焦躁不安地在旁边打转,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它不断用鼻子去拱裕太没有受伤的手,用湿润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用小小的身体去挡他和阵法之间。
“小太……出去!” 裕太嘶哑地低吼,猛地将小狗推向门外,然后“砰”地关上门。
但小狗疯狂地撞门,用爪子挠,用身体顶,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夹杂着它绝望的带着幼犬特有尖细的吠叫。
薄薄的木门很快被撞开一条缝,小太挤了进来,毛发凌乱,喘着气,却毫不犹豫地再次冲向裕太。
就在这时,地上的血阵开始微微发光。一种粘腻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暗红色晕。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冰冷,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开始凝聚,带着低低的、仿佛无数窃窃私语的杂音。
“小太!出去!!快出去!!” 裕太真的哭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急切。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嗷呜——!!” 小太却对着阵法中央那片越来越浓的、翻涌着黑雾的虚空,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凄厉、也最勇敢的吠叫。
它炸起全身稀疏的毛,四条小短腿却站得稳稳的,挡在了裕太和那片黑暗之间。
那叫声里,有动物本能对不可知恐怖的战栗,更有一种超越物种的、誓死守护的决绝。
房间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从外面撞开!
山田父亲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头发蓬乱,眼中布满血丝,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当他的目光触及地上的血阵、儿子惨白如纸的脸和流血的手腕、狂吠的小狗,以及空气中那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时。
这个颓废、沉默、仿佛被生活抽空了灵魂多年的男人,脸上骤然爆发出极其复杂剧烈的情绪震惊、恐惧、滔天的悔恨……最终,全部熔炼成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裕太!停下!!” 他嘶吼着扑过去,却不是扑向儿子。
他径直扑向了阵法中央,张开双臂,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死死挡在了儿子和那片翻涌的黑雾之间。
他像一堵突然竖起的、笨拙却决绝的墙。
“用我的命换!”父亲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换我儿子健康地活下去!!”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忏悔与爱。
“嗷呜——!!”
小太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站在父亲和阵法力量交织的中央,对着那不可见的存在,发出了最后一声绵长而凄厉的哀鸣。
它不懂人类复杂的愿望与牺牲,它只知道,小主人很痛苦,那个总是给它喂食的“大主人”扑向了危险,而这里,有它必须守护的东西。
它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挡在了最前面。
三个愿望,在同一夜同一阵法中交织、碰撞、被那古老的存在捕捉、扭曲、兑现。
裕太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命换回佐藤建。
父亲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命换儿子健康活下去。
小太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命希望小主人不再痛苦。
刺目的血红色红光瞬间吞噬了一切景象,房间里的物品开始剧烈晃动,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空气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
景明和七濑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击,几乎要被撕裂。
墙壁龟裂,地板塌陷,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都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变成无数锋利的彩色碎片,在虚空中疯狂旋转、碰撞。
景明感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吸力从梦境中心传来,所有的碎片被强行拉扯、压缩,向着那个跪在废墟中央、低着头、身影渺小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少年坍缩而去——
"咳——!!"
景明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额前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七濑也在同一时间苏醒。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和鼻尖都沁着细密的汗珠,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迅速伸出手,扶住景明因脱力而微微摇晃的肩膀,另一只手同时凌空一划,精准地掐灭了摆放在他们周围、此刻烛焰正在诡异摇曳的三根白色蜡烛。
"噗。"
轻微的熄火声后,客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顽强地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而模糊的光带。
景明借着这点光,看见七濑的侧脸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和鼻尖都沁着细密的汗珠,睫毛在暗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衬衫领口被汗水浸深了一截,领口下锁骨起伏的弧度。
"……你没事吧?"她嗓子哑得像砂纸,却下意识先问他。
七濑收回扶着她肩膀的手。"没事。"
在梦境里他们经历了裕太的半生,现实中只是过去了没多久。这种错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缠着昨天落水时擦伤的绷带,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梦境里她当过护士、当过花、当过镜子,却没有一具身体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无力。
"佐藤建,"七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大约两个月前,在你昨天落水的那条河里溺亡。"
景明猛地抬头。
"警方当时的结论是意外失足。"七濑的语调平稳,但景明听出了底下暗涌的冷意,"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任何目击者。"
"而且,"景明接过话头,声音轻下去,"春野绫推我下水的时候,说过……"
她停顿了一下。那句话像一根刺,此刻终于扎进了血肉里。
"'现在有人替你了'。"
尾音在黑暗中发颤。混杂着迟来的、汹涌的悲痛。
她想起梦境里裕太站在教室后排的样子,想起他脸上血色褪尽时那种信仰崩塌的空洞,想起他说"我确定"时那种殉道般的平静。
"所以,佐藤建的死……"她攥紧了绷带缠绕的手指,指节发白,"根本就不是意外。"
"不是。"
简短的否定,却让空气更沉了几分。
七濑忽然站起身。
景明听见他走向厨房的脚步声,脚踩在木地板上,轻而稳,却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干嘛?"她哑着嗓子问。
"烧水。"厨房传来水壶接水的声响,还有他闷闷的回答,"你嘴唇在抖。"
景明一愣,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唇。
确实在抖。但不是冷,是因为她还陷在那个梦境的余震里。
还看见裕太划破手腕时溅出的血,还看见小太撞门时凌乱的毛发,还看见那个父亲扑向阵法时张开的手臂。
"……我没事。"她说。这是谎话。
七濑没有回应。
只有水壶底座"咔哒"接通的轻响,和燃气炉点火时"噗"的蓝色火焰声。
黑暗里,这些日常的声音显得如此奢侈。
在刚才的梦境里,裕太连一顿安稳的饭都没吃过。
景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是七濑用的那种,柑橘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她鼻子一酸。
她想起梦境里裕太父亲笨拙地换上的那束小雏菊,想起他说"周末去海边"时不自然的表情,想起那只叫"小太"的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人的触感。
那些温暖都是真的。
那些牺牲也是真的。
"七濑先生,"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裕太他……现在知道真相吗?"
厨房传来杯碟轻碰的声响。七濑似乎在找什么,动作间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不可察的烦躁,柜门开合的声音比平常重了一分。
"不知道。"他回答,声音隔着客厅传来,但有些失真。
七濑端着两杯东西走了回来。
一杯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另一杯……景明眯起眼,看见杯底沉着几片深色的东西。
"红糖姜茶,"他把那杯递给她,语气平淡,"你刚才在抖。"
景明接过杯子,掌心被烫得一缩,却没有松手。
热度透过陶瓷蔓延开来,像是某种笨拙的、无声的安抚。
"……谢谢。"她小声说。
七濑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刚才在厨房沾染的,混着他本身那种雪后松林般的清冷。
这个矛盾的气息让她恍惚了一瞬,想起梦境里他变成金鱼时,那种荒诞又安心的陪伴。
"景明。"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在梦境的最后,"他的侧脸在霓虹微光中显得格外锋利,"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个东西。"七濑转过头,目光直视她。
他的眼睛在暗处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色,里面沉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猎人面对尚未露面的猛兽,"它还在。"
景明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的热度烫得她指节发白,但她浑然不觉。
她看见了。
在梦境崩塌前的最后一瞬,在所有碎片被吸力拉扯向中心时,她瞥见那个在废墟里虚空之中与她对视。
那眼神带着愉悦,带着玩味,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
"……它看见我们了。"景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是。"七濑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攥着杯子的手指。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将那股几乎要蔓延上来的寒意隔绝在外,
景明低头看着交叠的手。
七濑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会早起做饭、会为养家奔波的手。
此刻这双手正稳稳地托着她的颤抖,像是托着某种易碎却珍贵的东西。
景明捧着那杯红糖姜茶,热度已经变得温和,刚好能入口。
她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醇厚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
"我饿了。"她忽然说,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轻快,"七濑先生,你早上做的饭团还有剩吗?我要吃两个,不,三个。"
窗边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
"……那是明天的早餐。"
"现在就是明天了!"景明把杯子往地上一放,盘腿坐直,理直气壮,"而且我受了惊吓!我看见了那么惨的东西!我需要碳水化合物安抚神经!这是科学!"
七濑转过身。霓虹的光勾勒出他无奈的轮廓,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弧度。
"……我去热。"
他走向厨房的脚步声,比刚才轻了许多。
景明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让那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迅速用手背抹掉,吸了吸鼻子,对着厨房的方向喊:
"我要加海苔的!还要味噌汤!"
"要求真多。"厨房传来闷闷的回应,还有冰箱门开合的声响。
"这叫合理诉求!"
景明把脸埋进膝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终于放任自己颤抖。
为了那个在废墟里微笑的少年,为了那撮落在阴影里的黄色毛发,为了那个笨拙地换上丑花、却说"周末去海边"的父亲。
厨房传来味噌汤煮沸的咕嘟声,还在黑暗中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