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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护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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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而粘稠的空气里,消毒水与血腥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味,厚重、刺鼻,却又带着某种关乎诞生的重量。
景明的意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坠入了这片时空。
气味涌进"她"的鼻腔,呛得意识几乎翻涌。"这比刚才的厕所还冲……是产房?!"她恍惚地想,"等等,我不会又要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吧?上回当镜子差点没把我憋屈死……"
身体传来陌生的疲惫感,四肢沉得像灌了铅。
与此同时,手臂上传来清晰而真实的重量她低下头,这次居然能"低头"了!
浅蓝色的护士服袖口沾着几点干涸的暗红血迹,臂弯里是一个被白色包巾裹住的、正在微微蠕动的小小襁褓。
"……我成护士了?"景明愕然,"职业跨度也太大了吧?上秒是花,这秒就接生?。"
婴儿发出小猫般细弱的啼哭,声音轻,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生命力。
"哇——"景明心里一软,"好小……这小手,这皱巴巴的脸……"她下意识想用手指逗逗那婴儿,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动作,"……行吧,又是沉浸式观影模式。"
可下一秒,一股不属于她的源自这具护士身体的巨大悲痛,混杂着无措,如潮水般撞进了她的意识。
那悲痛沉甸甸的指向产房紧闭的门。
"……不会吧,"景明的声音在发颤,"他妈妈……?"
身体几乎是机械地带着某种履行最后职责般的麻木,抱着婴儿,一步一步走向长椅上那个僵坐如石雕的男人。
年轻,头发凌乱,衬衫被汗浸透,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空得像是被掏走了灵魂。
"这爸爸……看着真惨,"景明心里嘀咕,"可孩子刚出生,老婆没了,这时候他总该——"
男人抬起头。
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护士的脸,随即猛地一顿,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憎恨的恐惧,钉在了她怀中的襁褓上。
瞳孔剧烈收缩,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恐惧、痛苦、怨恨、绝望……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凶手。
"……诶?"景明愣住了,"这眼神……怎么像在看仇人?我怀里的是婴儿,不是炸弹啊大哥!"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发出干涩而公式化的声音:"请节哀……产妇她……已经尽力了。
这是您的孩子,是个男孩,很健康。"
手臂向前递了递,做出交接的姿态。
山田父亲的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落在护士那双等待的手臂上。
他没伸手,甚至下意识向后一缩,身体绷紧,像是躲避什么瘟疫。
"喂!你躲什么!"景明在意识里急得跳脚,"这是你儿子!亲生的!刚出生的!你老婆拿命换来的!"
男人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那双手指节发白,微微蜷着,仿佛刚从一场徒劳的挽留中脱力。
他紧紧握了一下拳,发出"咔"的轻响,又缓缓松开。
然后,在婴儿又一声微弱啼哭响起的瞬间——
他猛地决绝地转过身,背影僵硬而踉跄,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尽头。
"……啊?"
景明(护士)僵在原地。
"走了?!就这么走了?!"
她在意识里尖叫:"你老婆刚死!你儿子刚出生!你连抱都不抱一下?!你还是人吗?!你这种人怎么配当爸爸啊!我——我要是能动,我非得追上去踹你一脚不可!"
臂弯里的重量仿佛瞬间变成了千钧巨石。
她能清晰"感受"到这具身体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对男人绝情的愤怒,对产妇逝去的痛惜,对怀中婴儿未来的深深担忧。
"七濑先生!七濑先生你在哪啊!"她在心里疯狂呼喊,"你快看!这男人简直离谱!我气得都想把这孩子抱回家自己养了!
虽然我现在是护士可能抱得走……不对这是偷孩子!"
没有回应。
"……又失联了,"景明咬牙,"行,我自己扛。
这时,旁边响起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给我吧。"
一位穿着朴素和服面容愁苦却强撑镇定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眼里含着深沉的悲伤,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经历过风霜的人特有的韧性。
景明(护士)几乎是如释重负地、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她怀中。
交接的刹那,她(护士)的意识仿佛与婴儿(山田裕太)有了一瞬极其模糊的共感包裹的触感从带着消毒水味的布料,换成了带着皂角香的、粗糙却温暖的和服面料怀抱落入一个苍老颤抖、却充满决心与悲怆温暖的所在。
还有老妇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可怜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景明的意识,此刻无比清明,他出生就被父亲视作凶手,被无情抛弃。
最初的温暖与接纳,来自眼前的老妇人,可这接纳本身,也浸透了丧子之痛与沉重的责任。
"……原来是这样,"景明的声音轻下去,带了哽咽,"从出生开始……就是不被期待的存在啊。
连第一声啼哭,换来的都是父亲的逃跑。"
梦境画面开始加速、模糊,如同被快速翻动的老相册:
祖母家昏暗却整洁的玄关,裕太穿着小小的和服,蹒跚学步。
祖母跟在身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嘴里轻声念叨:"慢点,慢点,裕太……"
"走路了走路了!"景明在心里小声欢呼,"裕太好棒!"
祖母在灯下缝补衣物,昏黄的光照亮她侧脸。
裕太趴在她膝头玩耍,小手抓着针线盒里的线头,时不时抬头对祖母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这画面……好像我奶奶家,"景明感到一阵酸涩的温柔,"我奶奶也这样……会偷偷给我塞糖,会在我爸妈骂我的时候护着我……"
庭院里盛开的紫阳花,花瓣层层叠叠,蓝紫相间。
裕太伸出小手,轻轻触碰那些柔软的花瓣,脸上绽开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眼前的画面猛的加速又一顿
停在一个冰冷肃穆的场合葬礼。
黑白的照片挂在中央,照片里的祖母微笑着,慈祥依旧。
年幼的裕太(约莫三岁)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小衣服,被一个陌生亲戚牵着,茫然望着周遭那些低声啜泣的大人。
他还不懂为什么今天没有人对他笑,为什么祖母躺在那个长长的箱子里不起来。
"……不要,"景明的声音发颤,"不要在这个时候……。"
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但他知道,那个总会给他温暖怀抱、轻声哼歌、偷偷塞糖果、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的祖母,不见了。那个会叫他"裕太的声音,永远消失了。
"唯一爱他的人……"景明感到窒息,"没了。这下真的没了。"
葬礼结束,亲戚们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这孩子怎么办""他父亲好像来了"。
那个曾在产房外转身离开的父亲,再次出现。
他比三年前更憔悴、更沉默,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与酒气,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他几乎没看裕太一眼,只是生硬地跟亲戚交代了几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然后,近乎粗鲁地,一把拉起裕太的小手。
力道很大,裕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哭。
"跟我回家。"
"不要跟他走!"景明在意识里尖叫,"那是个混蛋!他会把你扔在家里酗酒!他会让你自己热便当!他会让你发烧到四十度都不管!他会——"
裕太被拉着,踉跄跟上父亲的脚步。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祖母家那扇正缓缓关上的门。
那扇门后,有紫阳花,有温暖的灯光,有祖母的笑声。
门,彻底合拢。将他与最后的庇护所,永远隔绝。
裕太转回头,脸上没有哭闹,只有一片空白的、早熟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对即将到来的冰冷命运那预知般的恐惧。
那眼神不像三岁孩子,像是一个已经看透结局的老人。
"裕太……"景明的意识在颤抖,"不要放弃啊……"
白光吞没一切。
而在意识陷入混沌的最后一秒,一股熟悉的沉稳的意识波动,如同黑暗中伸出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即将飘散的存在。
七濑溯夜的意识链接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紧绷,却异常坚定:"……抓住我。"
景明几乎哭出来:"七濑先生!你去哪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成金鱼被猫吃了!"
七濑:"……从金鱼池被梦境弹出,落点有偏差。"
景明:"你刚才……是不是也看到那些了?那个混蛋爸爸?"
短暂的沉默。
七濑:"……嗯。看到了。"
景明:"他爸爸……真的太混蛋了。我气得想冲进梦里揍他,可惜我是护士,不能打病人家属。"
七濑:"……是。确实混蛋。"
景明:"七濑先生,你说……裕太他现在……还会想起祖母吗?"
七濑溯夜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他会。所以我们更要找到他。
找到现在的他,告诉他——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他被爱过,他不是负担。"
景明的意识渐渐安稳下来,像是漂泊的船终于靠岸:"……嗯。一定要找到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还有,下次……能不能别当金鱼了?……当个能跑的?我想自己走,不想被水流冲来冲去。"
七濑的意识里似乎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波动:"……我尽量。下次争取当猫。"
景明:"真的?"
七濑:"……假的。猫太显眼。"
景明:"……七濑先生!"
混沌彻底降临。
但这一次,景明不再害怕。
因为七濑先生的意识,正稳稳地牵引着她,像是一根不会断的线,穿越记忆的洪流,前往下一个未知的梦境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