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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花与鱼 ...

  •   视野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却又被死死框在了一个固定角度里

      "看见"的再也不是完整的房间,而是一面墙镜映出的景象,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意识传来。

      她居然变成了一面镜子!一动不能动,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这么干瞪着眼前的一切,简直像个被焊在墙上的围观群众,还是被迫的那种。

      "……这什么地狱开局啊!"景明在意识里疯狂咆哮,"刚才至少还能被七濑先生抱着跑,现在连腿都没了!这是要让我当沉浸式监控摄像头吗?!"

      "镜面"里,是一间厕所隔间。

      瓷砖缝黑乎乎的,墙上用马克笔画得乱七八糟,光线从高处小窗斜挤进来,照出空气中翻滚的灰尘,味道更是难以形容混在一起直冲脑子。

      "呕——"景明想捏鼻子,然后悲愤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鼻子,"这梦境的嗅觉系统是不是出bug了?要不要这么真实啊!"

      接着,她瞅见了三个又高又壮的男生,正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往墙角挤。

      那男孩背对着她,校服绷得紧紧的,后背全被汗浸透了,栗色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山田裕太……景明心里咯噔一下。

      "肥猪,昨天值日没擦黑板是吧?害我们班被扣分?"带头的男生怪笑着推了他一把。

      裕太晃了晃,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校服领子里。

      "哑巴啦?说话!"另一个男生直接揪住他头发往上扯。

      镜子里终于露出裕太半张侧脸,脸颊被挤得变了形,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抖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啊啊啊气死我了!"景明的意识在镜框里疯狂震动,"这什么狗屁理由!扣分?!就因为这个?!

      我高中时候天天迟到也没人敢拽我头发啊!"

      "跟他废什么话!"第三个男生已经转身拧开了隔壁隔间的冲水按钮。

      哗啦啦的水声里,马桶很快积满了浑浊的泡沫水。

      他们拽着裕太就往那边拖,裕太徒劳地蹬着腿,鞋子都快踢掉了。

      景明看得浑身发凉,虽然她现在根本没有"浑身"。

      愤怒在意识里噌噌冒火,可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干着急。

      她甚至能"听"见裕太被按进水里时闷闷的呛咳声,心里恨不得直接裂道缝把那几个混蛋给吞了。

      "七濑先生!七濑先生你在哪啊!"她在心里哭嚎,"你再不来我要气到自爆了!

      虽然镜子好像没法自爆……但我可以努力裂个纹!"

      就在这时,厕所门口传来脚步声,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凛。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按在裕太后脑勺上的手猛地松开了。

      裕太瘫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喘过气,迷迷糊糊地转过脸正好朝镜子这边看了过来。

      镜中的他满脸是水,头发糊在额前,眼睛红通通的,全是惊惶。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僵住的霸凌者,呆呆望向门口。

      那儿站着个少年。

      白衬衫扣得整整齐齐,身形挺拔得像棵小白杨,在这昏暗污糟的厕所里,简直像走错片场。

      逆光看不太清脸,但那股干净到发光的气质,已经把周围衬得像背景板。

      "佐、佐藤学长……"刚才还嚣张的几个人瞬间怂了,声音都虚了半截。

      被叫佐藤学长的少年往前走了两步,他微微偏头,语气听不出情绪:"玩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狼狈的裕太,眼神渐渐冷了,"需要我叫老师来一起笑吗?"

      那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含糊嘟囔了几句,缩着脖子溜了,脚步声慌慌张张消失在走廊。

      隔间里顿时安静得吓人,只剩水滴声和裕太粗重的喘息。

      裕太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污水浸透了裤子,可他像是懵了,脸上空荡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佐藤建蹲了下来,就蹲在裕太面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手帕纸,递过去。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你没事吧?"他问。镜子里只映照出佐藤的背影,因为佐藤背对着景明附身的镜子。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裕太愣愣地看着纸巾,又愣愣地抬头看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我叫佐藤建,四年级一班的。"少年语气温和,"你呢?"

      "……山田……裕太。"声音哑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山田君。"佐藤建轻轻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像忽然把厕所里的阴暗霉气撕开了一道口子,光漏了进来。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他把纸巾放在裕太手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虽然那儿压根没灰,"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等等!这就走了?!"景明急得想伸"手"挽留,"再多说两句啊!比如'你很好不要自卑'什么的!校园剧不都这么演的吗!"

      隔间里又只剩裕太一个人。

      他依旧坐着,没去碰那包纸巾,只是望着佐藤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泡在污水里的胖手,看向身上湿透贴肉的校服,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圆滚的影子。

      一种比刚才更尖锐的情绪,终于从他脸上浮现出来,没有得救的欣喜,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自卑。

      "……啊。"景明的意识突然安静下来,像被泼了盆冷水。

      她看懂了。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那种"对方在发光,而我连反光都不配"的窒息感。

      佐藤建是年级第一,是学生会的风云人物,是挂在光荣榜上的月亮。

      而自己呢?

      是躲在厕所角落人人嫌弃的肥老鼠。

      那点刚刚亮起的微光,还没暖起来,就被现实的冷水浇透了。

      裕太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镜子的视野渐渐模糊起来,像是蒙了层水汽。

      "别哭啊……"景明的声音轻下去,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你很好,真的。是这个世界瞎了眼。"

      她心里直打鼓,这梦是不是要换了?

      七濑先生跑哪儿去了?

      可她啥也做不了,只能继续当这面破镜子,眼睁睁看着少年山田裕太心里那点光,一点点沉进黯淡的深水里。

      "七濑先生,"她在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小声喊,"你要是能听见……下次能不能给我换个能动弹的身体?

      镜子当得我好憋屈啊……"

      没有回应。

      只有裕太压抑的抽泣声,和镜面越来越重的潮气。

      "……算了,"她叹了口气,"至少让我陪他到这场梦结束吧。"

      镜子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漾开、碎裂,景明的意识再次经历了一阵短暂的失重与拉扯,如同乘坐急速下坠的电梯,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呕——要吐了要吐了!"她在意识里翻江倒海,"这梦境的转场能不能加个缓冲垫啊!我晕车我晕车!"

      当她重新"感知"到自己时,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个竖立的狭窄的视角中,无法移动分毫。

      她能"看到"前方是一个简陋但还算整洁的餐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

      桌上有简单的早餐一个煎得有些焦边的煎蛋,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还有一碗白米饭,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能"闻到"淡淡的食物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那香气清新淡雅,似乎来自她自身?

      我变成了一束花?

      景明尝试"转动"视角,但视野纹丝不动,只能保持着固定的方向。

      她勉强低头只能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几支淡黄色的、花瓣略显单薄的小雏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中装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少许花瓣。

      瓶子被放在餐桌的一角,位置不起眼,却恰好能将整个餐桌纳入视野。

      "……行吧,"她在心里自我安慰,"至少比镜子强,不用看厕所霸凌现场了。

      而且——"她偷偷嗅了嗅自己,"我还挺香的?这波不亏!"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意识波动,如同涟漪般在她(花)的感知边缘漾开,温和而稳定。

      七濑溯夜 "我在你右前方,水池里。"

      景明(花)无法转头,但她努力集中"视线",朝着右前方望去。

      在餐桌右前方,靠近厨房推拉门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圆形的小塑料盆,里面盛着清水,养着几尾最普通的红色小金鱼。

      它们在水中自由地游动着,尾巴摆动,泛起细小的水花。

      其中一尾金鱼,正朝着她(花)的方向,缓慢地、一摆一摆地游动着,鳃盖规律地开合着,黑亮的眼睛似乎带着某种熟悉的沉静。
      景明惊喜又无奈: "七濑先生!你这次是金鱼?我是一束花……我们这组合可真够'岁月静好'的。

      经历了之前的紧张与压抑,此刻以这样平和的姿态重逢,让她紧绷的意识稍微放松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等等,你是哪条?左边那条傻乎乎转圈的,还是右边这条……哇,右边这条游得好优雅,是你吧?绝对是!"

      七濑溯夜意识平静: "……左边那条转圈的。"

      景明: "……啊?"

      七濑: "梦境之中的载体都是随机的。"

      "好好好,不打扰你当鱼了,"景明憋住笑,"不过七濑先生,你当鱼的时候尾巴摆得好认真啊,莫名有点萌……"

      他们的意识链接重新建立,如同两个默契的旁观者,共同见证着这段难得的温暖时光。

      然后,她看到了山田裕太。

      依然是少年期,体型依然肥胖,但脸上的麻木和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什么的神情。

      他安静地坐在餐桌旁,握着筷子的手有些紧张,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碗里。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面容憔悴、眼角布满细纹的男人,山田的父亲。

      男人头发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衬衫。

      他面前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他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对面的儿子。

      空气安静得有些异常,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父亲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打破了这份沉寂:"裕太……"

      裕太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如同被惊到的小动物。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景明在心里小声bb: "这爸爸看着像熬了三个通宵打游戏的……不过至少没拿啤酒罐,进步进步!"

      "爸爸以前……很混蛋。" 父亲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裕太僵住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冻住一般。

      "爸爸会改。" 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爸爸想……好好照顾你。"

      裕太没有回应,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煎蛋,仿佛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谜题。

      景明急得花瓣都要掉了: "说话啊!快说'好的爸爸我相信你'!虽然确实不太可信但是——哎呀急死我了!"

      面前的场景开始时间流逝加快。

      景明作为那束花日复一日地看着:

      餐桌上的空啤酒罐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蔬菜和水果,虽然简单,却透着用心。

      景明: "哇,今天有西兰花!虽然我不爱吃但是……等等我现在是花,好像本来就不能吃。"

      某个夜晚,她的视野余光瞥见父亲轻手轻脚地走进裕太的房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儿子。

      他在裕太床头放下一杯温水,然后驻足片刻,目光落在儿子熟睡的脸上,眼神复杂。

      景明 "这爸爸走路怎么跟做贼似的……不过,还挺可爱的?"

      瓶中的小雏菊渐渐枯萎,花瓣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发黄。

      然后,有一天,父亲笨拙地换上了一束新鲜的小雏菊,虽然搭配并不美观,甚至有些杂乱。

      景明感动又无语: "等等,我这是……被换掉了?!

      虽然理解但是你的花好丑啊!高低错落懂不懂!色彩搭配懂不懂!"

      七濑溯夜语气略带无奈: "……你安静当花。"

      一天,景明的视野里,多了一个活泼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父亲带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箱。

      "它叫小太,"父亲挠着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有些羞涩的笑容,"我想……你一个人在家,会孤单。"

      裕太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怯生生从纸箱里爬出来、摇着细细尾巴的小狗,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小狗试探着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把前爪搭在他的旧运动鞋上,仰起头,发出细弱的"呜呜"声。

      裕太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

      小狗立刻钻进他的怀里,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下巴。

      景明疯狂心动: "啊啊啊小狗!好可爱!虽然有点丑但是好可爱!七濑先生你看你看,它在蹭他!尾巴在摇!我死了!"

      七濑: "……看到了。我在你右前方,视野很好。"

      裕太紧紧地抱着小狗,力道大得像是怕它飞走一般。

      他把脸埋进那稀疏的带着阳光和尘土味道的毛发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压抑了太久的破碎的呜咽声传了出来。

      景明声音都软了: "……哭吧哭吧,把委屈都哭出来。

      以后有小太陪着你了。"

      景明和七濑同时"感觉"到裕太抚摸着小太脑袋时,掌心传来的温热和绒毛的柔软触感。

      傍晚阳光照在背上,带来的融融暖意。

      对着不会评判、只会倾听的小狗倾诉时,心中那块坚硬冰壳慢慢融化的松快。

      以及,远远看到佐藤建清瘦挺拔的背影时,心底那一点卑微却真实的类似"憧憬"的微光。

      景明突然警觉: "等等,这个佐藤学长……怎么哪里都有他?英雄救美、成绩优异、人还温柔……"

      她顿了顿,意识里突然泛起一丝可疑的停顿。

      景明小声: "七濑先生,你说……佐藤建这种类型,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七濑溯夜意识平稳,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悦?: "集中精神。不要分心。"

      景明心虚: "我、我没分心!我就是客观评价一下!客观!"

      七濑: "……你花瓣在抖。"

      景明: "那是风吹的!"

      七濑: "室内无风。"

      景明: "……"

      她默默把"佐藤学长好帅"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认真观察裕太和小太的互动。

      裕太被霸凌后,沉默地回到家,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呆。

      这时,小太会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用柔软的舌头舔他的伤口。

      景明心疼的说: "小太好乖……比某些人强多了。"

      七濑: "某些人是?"

      景明: "没、没谁!"

      偶尔有推销员或陌生邻居靠近家门,小太会立刻竖起稀疏的毛发,跑到门口,对着门外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凶巴巴的吠叫。

      景明笑出声: "哈哈哈小不点还挺凶!这叫声,奶凶奶凶的!"

      裕太开始对着小太说话。

      他常常抱着小狗,坐在夕阳照进的榻榻米上:

      "小太,佐藤学长今天又帮我说话了……"

      景明耳朵竖起来: "又是佐藤学长!"

      "小太,佐藤学长真厉害啊,成绩好,人又好,大家都喜欢他……如果我能成为他的朋友就好了……"

      景明疯狂点头: "我懂我懂!这种憧憬的心情!就像我上学时候暗恋清冷学霸一样——"

      七濑溯夜突然打断,意识波动带着一丝……生硬?: "裕太的情绪依赖倾向需要注意。

      佐藤建的出现频率过高,可能是梦境美化的结果。"

      景明愣住: "啊?哦……对,你说得对,专业分析,专业。"

      她偷偷想:七濑先生今天怎么话变多了?错觉吗?

      那是裕太人生中,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最温柔的时光。

      父亲的笨拙关心如同涓涓细流。

      小太毫无保留的陪伴是温暖的篝火。

      而佐藤建,则是遥远天际那轮清辉的月亮。

      景明望着夕阳下的少年和小狗,轻声: "七濑先生,你说……这种幸福能持续多久?"

      七濑溯夜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梦境还在延续。但通常,最温暖的记忆之后……"

      他没有说完。

      景明打了个寒颤,花瓣无意识地收紧: "别说了,我懂。Flag立得越高,摔得越惨……对吧?"

      她看着裕太脸上罕见的淡淡的笑容,突然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但她也知道,作为"花"的自己,终究只能静静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就像七濑先生说的——

      这是记忆,已经发生的事,我们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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