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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黄色的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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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醒来"时,周遭并非熟悉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榻榻米的霉味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什么味儿啊,"她在心里默默吐槽,"像是我奶奶家那个十年没晒过的樟木箱子成精了。"
视线所及泛黄的墙纸,墙角堆着半旧的玩具箱,箱口露出半截褪色的布偶。
不远处的木床上,被褥隆起小小的弧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轮廓。
看得出是一间典型的日式老房子,光线昏暗,尘埃在斜射的光束中缓慢浮沉。
她想抬手触碰眼前的光束,却发现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意识发出的指令如同石沉大海,身体毫无回应。
她这才惊觉,自己并非以肉身存在,眼前的视角低矮,视野受限,触感模糊,像是被禁锢在某个柔软的载体中。
"等等,"景明大惊无法出声,在心里疯狂呼喊,"我不会变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吧?!七濑先生?七濑先生你在哪里啊——!"
她挣扎着想要转动"视线",却只能勉强瞥见房间的一角。
"七濑先生?"她在心里急切地呼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七濑先生,你不要吓我啊!这种开场也太恐怖了吧!"
回应她的,只有空气里凝滞的沉默,以及木床方向传来孩童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
"……完了完了,"景明的意识瑟瑟发抖,"该不会就我一个人进来了吧?
我胆子很小的啊,看《名侦探柯南》都要跳过高能预警的……"
"七濑先生……"她在心里小声喊,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不要吓我啊……"
"……这边。"
声音是从某个很低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景明拼命"看"过去。
在玩具箱和墙壁的夹缝里,一个旧机器人歪倒在那里,一只手臂被积木卡住,红色的眼睛一明一灭。
"七濑先生?"
"嗯,抱歉。落点……不太理想。"
景明感觉到他在尝试移动那个机器人的身体,但积木卡得太紧,塑料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试了一次,两次
"需要帮忙吗?"景明下意识问。
"……稍等。"
第三次,他换了一个角度,终于把手臂抽了出来。
机器人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这个身体,"七濑一边往她这边移动,一边解释,"比预想中……矮。"
景明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七濑溯夜本人很高,那种在人群里会微微低头看人的高。
现在这个不到三十厘米的机器人身体,对他来说大概像突然蹲进了柜子里。
"视野很难受?"
"主要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小腿以上的世界都消失了。"
景明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感觉到七濑的意识靠近了。
机器人玩具将景明附身的小熊玩偶"抱"起时,景明能清晰感受到塑料关节转动的轻微震动。
机器人带着她穿过房间,最终停在一个堆满旧衣物的衣柜角落。
从这里既能透过衣物的缝隙看清床上幼童的睡颜,又能时刻留意房间入口的动静。
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像是微弱的电流顺着玩偶的布料蔓延,又像是两缕轻烟在空中缠绕,一种无形的精神链接,在小熊玩偶与机器人之间稳稳建立。
景明的意识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细微波动,如同湖面未散的涟漪。
景明的意识放松下来,之前因无法动弹找不到同伴而升起的焦躁,此刻都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知道,只要七濑先生在,无论身处多么诡异的梦境,他们都能一同面对。
精神链接带来的默契,让她无需多言便知晓,此刻并非沉溺于安心的时刻,他们踏入这片梦境,是为了探寻山田裕太内心深处的秘密,是为了找到那些潜藏在记忆阴影里的真相。
于是,她的意识迅速沉静下来,如同绷紧的弓弦,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准备,目光透过衣物的缝隙,落在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景明:"……这个孩子,他好瘦小。"那孩子蜷缩在宽大的被褥里,脸颊瘦削,眼窝微微凹陷,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攒着一丝紧绷,"看着比我家楼下便利店老板养的柴犬还瘦……"
七濑的意识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却依旧沉稳:"入梦术与普通入梦不同,这里发生的并非无序混乱的梦境碎片,而是术唤醒了身体的记忆,记忆中所发生的都是真实的,无法隐瞒。"
他平静揭示了眼前景象的本质,也让景明更加意识到,他们即将见证的,是一段不加修饰的过往。
他们的"对话"在意识层面快速交换。
而外界的梦境景象,正随着床上幼年山田裕太低低的啜泣和呢喃,开始荡漾、变化。
房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又再次亮起,忽明忽暗的光影给房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氛围。
沙发上父亲的鼾声渐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压抑的背景噪音,像是远处传来的雷声,又像是墙壁里蠕动的虫豸,让人莫名心悸。
景明和七濑附着的玩偶与机器人,如同两尊静默的雕像,悄无声息地跟随着梦境的流动。
他们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从床上爬起来的小小身影,看着他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迟疑。
他们看到,瘦小的裕太抱着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图画书,书角已经卷翘,页面上沾着淡淡的污渍。
他怯生生地走到瘫在沙发上的父亲身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要被空气吞噬:"爸爸……能给我讲……这个故事吗?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盼,小手紧紧攥着书页,指节微微发白。
父亲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你自己玩。"然后翻了个身,将宽厚的后背留给了孩子,再次沉入酒精带来的昏睡,呼吸间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裕太抱着图画书,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景明都能感受到他小小的身体里涌动的失落。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纠缠,只是默默退开,蜷缩到房间更角落的地板上,那里没有光线,只有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把书摊开,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图案,动作缓慢而呆滞。
他已经学会了安静,学会了在不被关注的角落里,独自消化所有的期待与失望。
"……什么啊,"景明的意识里泛起酸涩的涟漪,声音都低了下来,"这也太……太过分了吧?
小孩子特意过来撒娇,就算再困也敷衍一下啊。
要是我爸敢这样对我,我早就……"
"……我早就哭给他看了,"她在心里小声补充,"然后他就会手忙脚乱地哄我,……"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父亲虽然唠叨......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久了...她连怎么回去都没有线索。
场景如同被按下快进键,昼夜快速交替,光影在房间里飞速流转。
裕太躺在床上,突然捂住嘴,压抑着剧烈的咳嗽。
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用被子死死捂住嘴,只发出闷闷的"吭哧"声,生怕惊醒沙发上的父亲。
咳嗽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孩童难以承受的痛苦。
"咳成这样都"景明又心疼又着急,"这爸爸是睡死过去了吗?!"
天还未亮,他便踮着脚,在冰冷的厨房里摸索。
小小的身影站在微波炉前,努力踮起脚尖,试图够到操作按钮。
他笨拙地将一份便利店便当放进去,按下开关后,便紧张地盯着炉门。
当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起时,他急忙伸手去拿,滚烫的便当盒瞬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指尖泛起红痕。
他没有哭,只是对着指尖轻轻吹气,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却不敢发出任何痛呼。
"啊啊啊烫到了!"景明的意识跟着一缩,"吹吹,快吹吹……这爸爸到底在干什么啊!
让孩子一个人弄这些,万一烫伤了怎么办!
七濑先生,你看你看,他手指都红了!"
"我看到了。"七濑的声音沉稳,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苍白瘦小的自己。
头发枯黄,眼神黯淡,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宽大的领口滑到肩膀上。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已经学会了不成为负担,因为他稚嫩的心灵已经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错误,一种让父亲更加烦躁让这个家更加冰冷的负担。
景明心中感到一阵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因为妈妈没给我买新出的贴纸而打滚呢……"
七濑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却依旧保持着冷静:"被忽视的童年,会让孩子过早学会压抑自我。他的懂事,本质上是对爱的绝望妥协。"
"绝望妥协……"景明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心里堵得慌,"七濑先生,你说……如果我们小时候认识他,是不是就能……"
"别想这些。"七濑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专注眼前。我们能做的,是看清真相。"
"……嗯。"景明深吸一口气。
幼小的裕太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脚底沾着灰尘,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前。
他伸出小手,那只手瘦弱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轮廓,轻轻抓住父亲垂在沙发边缘的衣袖,微微用力拽了拽,声音带着高热带来的沙哑和虚弱,如同风中残烛:"爸爸……我难受……好冷……"
父亲在睡梦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嘟囔着:"别吵……让我睡……"那只手挥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打到裕太的脸上。
"喂!!"景明的意识差点跳起来,"孩子都说难受了!你还睡!你——"
那只瘦小的手无力地松开了,缓缓垂落。
裕太看着父亲的后背,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熄灭。
他转过身,踉跄地走回自己那张小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摔爬上去的,用尽力气拽过冰冷而单薄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被子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寒气,根本无法抵御身体里的高热。
他在剧烈的寒战和眩晕中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不断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七濑先生……"景明的声音发颤,"他在发烧,烧得很严重……"
"我知道。"
"我们……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这是记忆,"七濑的声音沉重,"已经发生的事,我们无法改变。"
"可是……"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这段记忆承载了过于强烈的身体痛苦与濒死体验,梦境短暂地强制性地将观察视角拉近。
景明和七濑的意识仿佛被吸入了裕太的身体,与他的感知重叠在一起。
他们同时"感受"到
不,是"看到"裕太视角的片段:视线模糊晃动,天花板在旋转,像是被打翻的万花筒,所有的景物都扭曲变形。
冰冷的被褥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无论怎么蜷缩,都无法汲取一丝温暖,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寒冷和眩晕在蔓延。然后,在意识模糊的边界,一点点温暖的黄色的光晕出现,微弱却坚定,仿佛一只黄色的蝴蝶,轻轻停驻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那暖意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带来了片刻虚幻的安宁。
紧接着,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浮现,里面有温柔的歌声,有柔软的怀抱,有淡淡的花香
"……蝴蝶?"景明在共感中恍惚地想,"好漂亮……"
视角如同被猛地拉回,景明和七濑重新恢复了旁观的姿态意识回到之前附身的小熊玩偶中。
再次"看到"完整的房间景象时,已是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沉闷。
父亲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目光扫过床榻时,脸色骤然一变。
他踉跄地扑到床边,看着床上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几乎失去意识的孩子,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慌的神色。
"现在知道慌了?"景明没好气地嘀咕,"早干嘛去了……"
混乱、惊慌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父亲慌乱地抱起裕太,孩子滚烫的身体让他手抖得厉害。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嘴里发出语无伦次的呼喊。
梦境中,救护车的鸣笛被扭曲、放大,尖锐地刺破空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景明和七濑的意识跟随着裕太,缓缓飘起。
医院冰冷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几乎要穿透意识。
医生疲惫而庆幸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他摘下口罩,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脑膜炎……送来得太晚了……但孩子生命力顽强,是奇迹……"
"奇迹个鬼啊,"景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再晚一点就出人命了好吗!这爸爸应该被拉去受教育!"
然而,"奇迹"之后,是紧随而来的阴影。
梦境画面变得扭曲、缓慢。他们看到幼小的裕太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针头,透明的药液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滴答、滴答,像是在为他的命运倒计时。
那些被称为"激素"的药物,在梦境中被具象化为某种灰暗的、流动的粘稠物质,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孩子瘦小的四肢,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向一个脆弱的气球里注入空气。
裕太的胳膊和腿逐渐变得圆润、粗壮,原本纤细的手腕和脚踝被脂肪包裹,失去了孩童应有的灵动。
他的脸颊鼓胀起来,圆润得像是吹了气,将原本清秀的五官挤成了两条细缝,眼神里的光彩被越来越多的脂肪挤压得黯淡躲闪,再也找不到往日的清澈。
景明的意识中传来强烈的悲悯与刺骨的寒意,如同冰水浇遍全身:"是药物……重病后的药物副作用……改变了他的一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力感,一个孩子的人生,就这样被一场疾病、药物彻底改写,走向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那些说'少吃点就能瘦'的人,"景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都应该来看看这个……他根本没得选啊。"
七濑的意识带着一种沉重的冷静,"药物拯救了他的生命,却摧毁了他的人生轨迹。
世人对容貌的偏见,将成为比疾病更残酷的枷锁。"
梦境没有放过那些随之而来的声音。
当体型大变的裕太再次出现在幼儿园的环境中时,那些词汇如同淬毒的箭矢,从模糊背景中其他孩童的嘴里射出,精准地钉在他身上。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最纯粹的恶意,毫无遮拦。
"小胖墩。"
"肥猪。"
"怪物。"
"——闭嘴!"
景明的意识爆发出一声尖叫,却传不到梦境中的任何地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那个孩子身上,无能为力。
这些词汇的声波在梦境中被放大、扭曲、重复,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形成了比父亲的漠视更具杀伤力的背景噪音。
裕太的梦境自我形象,也从之前那个瘦弱苍白的孩子,逐渐变成了后来人们所熟悉的、肥胖而畏缩的模样。
他们看到他在镜子前深深低下头,肩膀塌陷,不敢看镜中那个陌生臃肿的自己,仿佛那是一个令人羞耻的怪物。
看到他在热闹的人群中贴着墙根快速行走,身体紧绷,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隐形,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看到他在食堂角落,以最快的速度将食物塞进嘴里,咀嚼和吞咽都带着一种惶恐的罪恶感,仿佛连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成了一件可耻的事。
饥饿是真实的,胃里空空如也的灼烧感清晰可辨。
被排斥的痛苦是真实的,那种被孤立在人群之外的孤独,如同寒冰刺骨。
自我厌恶是真实的,每一次看到自己的倒影,每一次听到别人的嘲讽,都像是在心上划下一刀,日积月累,早已伤痕累累。
"吃饭为什么要觉得羞耻……"景明的声音带着哽咽,"饿肚子就要吃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那些欺负人的家伙才应该羞耻!"
所有这些"真实",都如同冰冷沉重的淤泥,一层层覆盖在那个曾梦见黄色蝴蝶的瘦弱灵魂之上,将那份仅存的温暖与光明彻底掩埋。
梦境场景在这里开始变得不稳定,光线剧烈闪烁,忽明忽暗,景物扭曲抖动,像是被狂风席卷的纸张。这段回忆本身承载了过多的痛苦,已经超出了梦境的承载极限,即将崩塌或转化。
"要变场景了,"七濑的意识带着一丝警惕,如同在风暴中掌舵的船长,沉稳地应对着即将到来的变故,"抓紧我。"
"我一直抓着呢!"景明下意识回应,随即意识到他们现在都是意识形态,根本没有手可以抓。
七濑溯夜"……我是说,精神链接别断!"
当梦境场景如同破碎的万花筒般剧烈旋转、重组时,景明感到自己的"存在感"被猛地抽离,又被狠狠摁入了一个冰冷、坚硬、带有弧度的平面之中。那种感觉如同被强行塞进一个狭窄的容器,窒息感瞬间袭来。
"呜哇——!这次又是什么啊!七濑先生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