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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秋刀鱼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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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半,七濑溯夜的公寓厨房里,秋刀鱼在烤箱里发出滋滋的轻响,表皮逐渐变得金黄酥脆。
味增汤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切得细碎的葱花在汤面轻轻打转。
七濑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正用长筷小心地翻动着烤鱼,侧脸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染红了天际线,深蓝色的暮色正从东边慢慢晕染开来。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书包“咚”地一声落在地板上的闷响。
“我——回——来——了——”景明拖着长音,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般滑进玄关,连鞋都懒得好好脱,踢踢踏踏地走到餐厅,整个人瘫在餐桌旁的木椅上。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感受着那一点凉意透过皮肤,声音闷闷地传来:“七濑先生,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被文化祭筹备工作榨干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
七濑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锅铲还冒着热气。
他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停留了一瞬,那里缠着歪歪扭扭的绷带,一看就是自己换药的时候胡乱包扎的。
“洗手,吃饭。”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是是是……”景明嘴上应着,身体却纹丝不动,只是稍微转动脑袋,露出半张脸,“你知道吗,我们今天下午被迫当了三个小时的裁缝。
班长不知道从哪个祖母的祖母的衣柜里,翻出来一堆颜色褪得像干涸血迹的红布,非要我们缝成恐怖女仆咖啡厅的桌布!”
她终于坐直身体,伸出右手,指着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眼神里满是控诉:“看,这就是代价!我缝了整整三块!每一块都有我勤劳的也是悲惨的汗水!我的手指现在看到针就会颤抖,真的,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七濑端着烤鱼走出来,金黄色的秋刀鱼盛在素白的瓷盘里,上面点缀着几片柠檬和一小撮白萝卜泥。
他弯腰将盘子放在桌上时,目光又一次扫过她的手,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缝纫是基本生活技能。”他直起身,转身回厨房端其他菜。
“可我是要成为能降妖除魔的厉害阴阳师,不是裁缝啊!”景明小声嘟囔着抗议,但鼻子已经诚实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
“哇……这个味道……”
她终于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跑着去洗手,水声哗哗作响。
回来时,七濑已经摆好了全部晚餐除了烤鱼,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味增汤盛在厚实的陶碗里,一小碟黄澄澄的腌萝卜,甚至还有一小碗凉拌菠菜。
景明眼睛亮晶晶地坐下,双手合十“我开动啦!”
她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腹肉这里的肉质最肥美,表皮焦脆,内里却还保持着汁水。
七濑已经细心地剔除了大部分小刺。
“唔——!”鱼肉入口的瞬间,景明幸福得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好好吃!七濑先生,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去开居酒屋了!
就叫‘七濑屋’,我保证每天都去光顾!”
七濑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饭碗,语气平淡:“专心吃饭。”
但景明注意到他夹菜的手指似乎顿了顿,嘴角也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真的嘛,”景明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鱼,一边继续叽叽喳喳,“我们班那个恐怖女仆的创意,真是烂透了。
美香试穿的那套衣服,哦天哪,裙摆破得真的跟被丧尸追了十条街似的,线头到处飞。
头上的恶魔角是用泡沫塑料做的,涂的黑漆还没干透,她一戴上就歪了,怎么扶都扶不正。”
她放下筷子,模仿美香当时对着镜子欲哭无泪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向下撇,肩膀垮着。
七濑看着她生动的表演,默默把她的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正好是她左手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然后呢,”景明笑够了,舀起一勺汤喝下,暖意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几个男生更离谱。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塑料骷髅头,非要在教室门口做个机关,让客人一进门骷髅头就‘啪’地掉下来。
测试的时候,负责拉绳子的同学太紧张,手一抖,绳子没系牢——”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夸张:“骷髅头直接从半空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到了刚好路过门口的班长头上!
‘咚’的一声!
班长的眼镜都飞出去了,他当时的表情……哈哈哈哈!”
景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咳得脸都红了。
七濑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咳咳……谢谢……”景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七濑先生最好啦。”
她放下水杯,忽然注意到七濑先生刚才拍她背的手还悬在半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收回去。
晚餐在景明时而吐槽时而大笑的声音中继续。
七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但他会注意到她特别喜欢烤鱼皮焦脆的部分,于是将自己盘中那块烤得最完美的鱼皮夹到了她碗里。
“诶?”景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七濑已经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我不喜欢太焦的。”
“哦……”景明盯着碗里那块金黄酥脆的鱼皮,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掉了,觉得今天的烤鱼格外美味。
收拾碗筷时,景明主动站起来:“我来帮忙!”
“你的手。”七濑看了一眼她缠着绷带的右手,这次看得很仔细。
“没事啦,”景明活动了一下手指,“你看,灵活得很!
而且我只是被针扎了几个小孔,又不是骨折。
再说了,七濑先生做饭,我洗碗,这很公平嘛!”
她已经开始麻利地摞起碗碟,动作虽然不如平常利落,毕竟右手不太敢用力,但看得出是真心想帮忙。
七濑没再阻止,只是在她试图端起还有些烫的汤锅时,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这个重,我来。”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地碰了一下。
景明感觉七濑先生的手干燥而温暖,自己的指尖却因为刚碰过冷水而有些冰凉。
那一瞬间的温度差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厨房不大,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景明负责用左手冲洗碗碟上的油污,她其实右手也能动,但七濑刚才的眼神让她决定还是小心点好。
七濑则接过她洗过的碗,用干净的布仔细擦干,然后按照大小和用途分类放回橱柜。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水槽的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水流声哗哗作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经过的隆隆声。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日常旋律。
“对了,”景明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七濑,“文化祭是下周六,七濑先生会来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藏着期待。
七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一个洗好的盘子在他手中停留了几秒才被擦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盘子放回橱柜,才说:“看工作安排。”
“哦……”景明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嘴角也微微下垂。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用力点了点头,“没关系啦!反正我们班的主题那么糟糕,不来也好,免得破坏你心中关于‘青春校园文化祭’的美好想象。”
七濑侧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语气平淡:“你的形象已经足够鲜明了。”
景明愣了两秒,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开玩笑。
她忍不住笑起来,用还沾着水的手轻轻拍他的手臂:“七濑先生!你变坏了!居然会调侃我了!”
七濑侧身避开她湿漉漉的手,但景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有嘴角那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收拾完毕,两人回到客厅。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公寓楼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光,更远处是居民区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窗户。
景明瘫在沙发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像一只餍足的猫。
“吃饱了就不想动了……沙发好软……”
“作业。”七濑提醒道,手里已经拿起了今天的报纸。
他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展开报纸,修长的双腿交叠。
“知道啦——”景明拖长声音,慢吞吞地爬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作业本。
刚翻开数学练习册,看到今天留的几何题,她就皱起了整张脸,“啊……这题看起来好复杂……”
她咬着笔杆思考了一会儿,偷偷瞄了一眼七濑。
他正专注地看着报纸,侧脸在落地灯的暖光下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景明发现自己竟然看呆了几秒。
“那个……七濑先生,”她小声开口,像怕打扰到他,“这道几何题……你会吗?”
七濑放下报纸,动作很轻。
他起身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距离近到景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刚才厨房里残留的烤鱼味道。
“哪里?”他问。
景明指了指题目,是一道需要画三条辅助线的立体几何题。
七濑接过她的铅笔,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景明心头一跳。
“这里,”七濑修长的手指在图上轻轻一点,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虚线,“先连接这两个点。
然后这里,需要做一个垂直于这个面的辅助线。”
他的讲解简洁明了,声音低沉平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景明却发现自己有点分心,七濑先生的手指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的声音在这么近的距离听起来格外好听,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沉稳的磁性……
“明白了吗?”七濑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景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看,脸“唰”地一下就热了。
“啊?哦!明白明白!”她慌忙点头,像小鸡啄米,“就是……就是先连这条线,然后做垂线,再然后……呃……”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他讲的内容全飞走了。
七濑看了她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
但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先连AC,再做BE垂直于平面ACD,最后连接DE。”
“对对对!就是这样!”景明用力点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七濑没再说什么,把铅笔还给她,重新拿起报纸回到自己的位置。
但景明注意到,他坐下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是无奈?还是觉得她太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景明偷偷抬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七濑。
他重新沉浸在了报纸的世界里,但姿势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端着报纸的手指也不那么紧绷了。
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让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疏离的男人,此刻显得格外……温暖。
景明低下头,继续和几何题搏斗,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笑。
刚才他指尖的温度,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还有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陪伴,像秋日里的一片片暖阳,悄悄落在她心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室内的暖光,却似乎能一直亮到天明。
“七濑先生。” 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试探。
七濑溯夜闻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用眼神示意自己在听。
景明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靠枕的流苏,把那流苏都拧成了麻花。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想调查山田裕太。”
“我直觉他有问题,一个人肯定搞不定啦……而且,我怀疑他,可能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山田裕太了。”
她从外套内袋里小心地取出那两张塑料名牌,轻轻放在茶几上。
灯光下,新旧对比更加触目惊心一张是半年前入学时的山田裕太,圆润臃肿,眼神躲闪。
另一张是现在的“山田裕太”,瘦削苍白,脸上却带着一种让景明心里发毛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一个月,就算吃仙丹减肥也不可能变成这样吧?”她忍不住吐槽,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而且今天下午布置教室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他的影子……不太对劲。
很淡,而且边缘……好像会自己蠕动似的,吓死我了。”
七濑溯夜拿起那两张名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在新名牌光滑的边缘摩挲了一下,又轻轻触碰旧名牌上那些属于“原主”的细微划痕,对比着。
“影子异常,是灵体不稳或受到强烈侵蚀的常见表象。”他语气平稳但内容却足够让人脊背发凉,“结合你所说的体型剧变与……按你之前的观察,这种习惯性记忆缺失,可能性很多。
被强大的灵体附身、置换,或者……本身就是某种‘伪装’。”
他顿了顿,“有一种术法,可以构建相对安全的通道,让意识潜入他人的梦境片段进行观察。
梦境有时比清醒时的伪装更接近真实。”
七濑起身走向他那间堆满古籍和奇怪仪器的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张材质特殊边缘有些磨损的古老卷轴回到客厅,在餐桌上小心地铺开一角。
上面是繁复而优美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看着就价格不菲,景明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
“这种‘入梦术’有其限制。”七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指着卷轴上的几处符文解释,“我们的意识进入后,会随机‘附着’在梦境中的某个存在上,可能是活物,也可能是死物。
附着于活物,比如梦中的人物甚至动物,多少能保留一定的行动和感知能力。
若附着于死物,比如一件家具、一个摆设,则只能固定视角观察,无法移动,感知也可能受限。”
他看向景明,眼神里带着一贯的务实和确认,“即便如此,你也想试吗?梦境是对方的主场,存在不确定性,也可能看到一些……令人不适的真相。
景明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想到那个诡异的影子和山田同学空洞的眼神,她还是攥紧了拳头,重重点头:“我想知道真相。
关于他,也关于这所学校里发生的那些怪事。”
她小声补充,“而且,不是有你在嘛……”
最后那句嘀咕很轻,但七濑似乎听见了,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才应道:“嗯。”
他没再多言,走到客厅空处,将碍事的茶几轻轻挪开些,动作干脆利落。
他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即将指向夜晚十一点。
“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睡了。梦境初期相对稳定,适合潜入。”
他示意景明过来坐下,“我们开始吧。放轻松,就像平时冥想那样,虽然你冥想十次有八次会睡着。”
“喂!那次是太累了嘛!”景明习惯性地反驳,紧张感却因此消散了一些。
她依言在七濑对面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
她能感觉到七濑在她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指尖微动,开始引导灵力。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奇异的宁静而古老的波动,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书卷和冷泉混合的干净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集中精神,景明。” 他低沉平稳的声音在灵力的涟漪中传来,“跟着我的引导。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持观察者的心态。”
“知道了……”景明小声应着,在心里又给自己打了打气
紧接着,她感到意识像是被轻柔的潮水托起,迅速抽离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