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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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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景明踏入教室时,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右手缠着绷带,看起来一切正常。至少比某些彻夜难眠的人好多了。
春野绫正低头整理文具,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随即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她瞪着景明,像是看见了水鬼爬上岸活生生走到自己面前,脸色刷地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几乎脱眶。
手中的自动铅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摔到地上,笔尖碎裂,她也浑然不觉。
“早啊,春野同学。”
景明走到她桌前停下,微微俯身。
晨光从她身后斜斜切过,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眼底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昨晚,”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点刚起床似的微哑,“睡得好吗?”
春野绫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想往后退,身体却像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整个人几乎要从椅面上滑下去。
周围已经有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
景明直起身,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春野绫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景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抽屉,春野绫才像骤然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肩膀仍在不自觉地抽搐。
早八的课还是那么难熬。
古文老师讲课的声音平板无波,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像极了催眠曲。
景明撑着下巴,视线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里簌簌摇晃,金灿灿的。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昨天在河边画符时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掌心还在隐隐作痛。七濑先生包扎得很仔细,绷带边缘整齐,打结的位置在手腕侧面,也不影响手指活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指尖微动,借着课桌的掩护悄悄摸出来,屏幕亮起刚刚还在心里念叨的人发来的信息:「中午便当在门卫室。姜汤记得喝。」
只有这寥寥几个字。
景明盯着那行简短的字,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快速回复:「收到!七濑先生是田螺……不对,是阴阳师版田螺哥哥吗?(≧∀≦)ゞ」
发送完,她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看到这条信息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可能会出现的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无奈。
但这不妨碍她心情变好。
果然,几秒后,回复来了:「专心上课。」
后面还跟了一个句号,显得格外严肃正经。
景明嘴角翘得更高了,迅速打字:「是是是,七濑老师~ 不过,姜汤里……没放奇怪的东西吧?(小声:比如某人为了营养均衡偷偷加进去,但自己绝对不碰的‘那个’?)」
这次隔了一会儿,消息才回过来,言简意赅:「没有。姜汤是姜汤。」
后面居然跟了个小小的系统自带的表情符号:[便当]。
景明盯着那个小小的便当表情,又看看那句“姜汤是姜汤”,忽然福至心灵。等等,姜汤里没有,那便当里呢?
她指尖飞快:「那便当里呢?(侦探目光.jpg)」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慢了,而且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被戳穿后强行维持的平静:「……营养均衡很重要。」
景明几乎要笑出声,她能想象出七濑先生盯着屏幕,眉头微蹙,一脸“被发现了但这是为你好”的严肃表情,耳根可能还泛着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忍着笑,故意回道:「知道啦,知道啦,七濑妈妈~我会把‘营养’都吃掉的!保证不挑食!(毕竟某人自己不吃,总得有人解决嘛)」
发送成功,她都能感觉到手机那头弥漫开来的、无声的无奈和气闷。嗯,欺负一本正经的监护人乐趣无穷。
果然,最后一条回复带着点终结话题的意味:「……上课。」
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不想理你了”的高冷。
景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绷带光滑的边缘,那下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细致包扎时指尖的微凉触感。
嗯,虽然早八很痛苦,学校很诡异,同学里藏着想害她的神经病……但至少,她还有个会做便当会偷偷加营养(自己却不吃)、发卖萌表情(虽然可能本人并不自知)、被调侃还会假装高冷终结话题的外冷内热到有点可爱的靠谱监护人。
这么一想,好像……今天的便当都变得格外令人期待了呢。
不知道“营养均衡”的便当里,除了胡萝卜,还会不会有其他惊喜?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绷带光滑的边缘。
下课铃响的时候,春野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连课本都没收。
景明看着她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书本一本本垒齐。周围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春野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不知道啊,早上看到土御门同学的时候就像见了鬼一样。”
“她们俩吵架了?”
“不像啊……土御门同学不就打了个招呼吗?”
景明“啪”地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几个女生若无其事地散开,假装各自忙碌。
午休时,班长敲了敲讲台,举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扩音喇叭,喊得声嘶力竭:“大家安静一下!关于文化祭‘恐怖女仆咖啡厅’的筹备,我们现在分配一下任务!”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那边的背景板!对,黑红条纹的那个,再往左移一点!”
“菜单!菜单设计图传阅一下,抓紧定稿,下午要去印了!”
“谁去地下室仓库把上次运动会剩下的彩带和废弃KT板搬上来?废物利用懂不懂!”
大家三五成群,有的在笨手笨脚地装饰教室墙壁,挂着滴着红色颜料的蛛网和破烂的黑色帷幔。几个被抽中“前台接待”的女生正苦着脸试穿租来的“恐怖女仆装”——原本洁白的围裙被故意剪出破口、沾上暗红污渍,裙摆撕扯得不规则,有人头上还戴着歪歪扭扭断裂一角的恶魔角发箍。
景明被分到的任务是去地下室仓库搬运旧道具。仓库位于教学楼地下,需要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长廊。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和她一起的是理穗和美香——那天和春野绫一起逛街的两人。她们看到景明,表情都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春野绫今天下午突然请了假,理由含糊地写着“身体不适,需就医观察”,私下里的小道消息却隐约传出了“心理医生”之类的字眼。
“那个……土御门同学,”理穗抱着一摞旧纸箱,犹豫着开口,眼神有些闪烁,“春野她……今天没来,是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景明弯腰抱起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纸箱,里面是陈旧的塑料装饰花草。“不知道。”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昨天脸色就不太好,可能着凉了,或者没休息好。”
美香和理穗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疑惑,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警惕。她们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沉默地加快了搬运的动作。
货架上堆满了历年文化祭留下的道具:破损的鬼怪面具、褪色的舞台服装、写满涂鸦的背景板,还有一箱箱标着班级编号的杂物。三年C班的指定堆放区域在仓库最深处。
景明在拥挤的货架间小心穿行,寻找班长清单上列出的物品。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积满灰尘的纸箱标签。
忽然,她的脚步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半开的纸箱,箱体有些变形,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三年C班-旧名牌(待处理)」。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里面一叠塑料板的一角。
景明蹲下身,轻轻掀开箱盖。
里面是厚厚一叠学生名牌,长方形,透明的塑料卡套,正面贴着学生的证件照,下方印着姓名和班级。有些名牌还很新,照片清晰;有些则边缘磨损严重,照片泛黄,甚至有了划痕。
她伸出手,开始快速翻找。一个又一个名字和面孔从她指下滑过——直到她的手指忽然顿住。
山田裕太的名牌,有两张。
一张是旧的,磨损得厉害。照片上的少年体型肥胖,脸颊圆润得几乎把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成了两条怯生生的细缝,躲闪着镜头,不敢直视。名牌的塑料边角有多处划痕和磕碰的痕迹,像是曾被用力摔打过、刮擦过。
另一张是新的,塑料膜还泛着光。照片应该是最近统一补拍的,上面的少年瘦削清俊,栗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眼睛虽然依旧垂着,显得有些内向,但轮廓清晰,与之前判若两人。名牌崭新,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景明的呼吸微微一滞。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真的可以从那样肥胖的体态,变成现在这副清瘦模样……不,这绝不仅仅是“减肥”能解释的。加上他那种时常恍惚、惨白的脸色、身上的虚弱感状态……
一股寒意悄然顺着脊椎爬升。
她迅速将两张名牌抽出,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我找到那捆红色彩带了!”理穗的声音从货架那头传来,带着点如释重负,“还有几块能用的旧板子!我们先把这些搬上去吧?”
“好。”景明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她站起身,将两张名牌迅速而隐蔽地塞进自己校服外套的内袋,贴身的衣料传来硬质的触感。然后她弯腰,搬起之前放在脚边的纸箱朝理穗她们走去。
回到教室时,小规模的“彩排”已经开始了。几个穿着恐怖版女仆装的女生正别别扭扭地在讲台上模拟接待客人,语气生硬地念着台词。男生们则在教室各处制造“恐怖氛围”,角落挂上更多层层叠叠的假蛛网,在地面用红色颜料画出喷溅状“血迹”,窗户上贴了会突然弹起的骷髅鬼脸贴纸,引来一阵阵大呼小叫。
山田裕太也在其中,正沉默地帮着一个男生扶稳梯子,以便对方在天花板上悬挂黑色的纱幔。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身上,为他栗色的发丝和单薄的肩线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近乎温柔的光晕。
但景明的目光,却落在他脚下。
在明亮的日光照射下,山田裕太投在教室浅色地板上的影子,轮廓有些异常——那影子比常人更淡一些,不像一个实体投下的阴影,更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缓慢变幻的混沌。
景明立刻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将抱着的纸箱放到指定的角落,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随意扫过。
她必须尽快把这个发现告诉七濑先生,那个靠谱的监护人,对这种“不科学”的事情,应该比她有办法得多。
毕竟,谁家好人的影子会自己扭来扭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