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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深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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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走出来,七濑依旧是那副沉稳可靠的姿态,只是手里多了个小巧的暖手宝。
他递给景明一个暖手宝:“拿着。你手凉。”
景明接过暖手宝,掌心传来持续的暖意,一直凉到骨子里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些。
她看着七濑平静无波的脸,那股子冲动过后,后知后觉的忐忑冒了出来:“那个……七濑先生,我们就这样直接冲过去?
要不要计划一下?比如我怎么吓她,你帮我放风?
或者……”她脑补了一下画面,
“我湿淋淋地出现在她窗外,用幽幽的声音说‘我死得好惨啊……’?”
“不用那么复杂。”七濑拉开门,夜风涌入,他侧身让景明先出,“找到她,问清楚。
如果她配合,省事。
如果不配合……”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我有些方法,能让普通人‘愿意’开口。”
景明:“……” 为什么听起来比她的冤魂索命计划更吓人?
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小声吐槽:“不愧是专业人士,思路清晰,手段直接……就是有点费反派的心理健康。”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
这次的目的地是春野绫的公寓。
根据七濑掌握的信息(他总有办法知道这些),春野绫独自居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里。
一路上,景明紧张地啃着指甲,受伤的手掌让她只能啃另一只,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春野绫推她时那平静又诡异的表情,一会儿是水下冰冷的鬼爪,一会儿又想到待会儿要对峙的场景。
她偷偷瞄一眼开车的七濑,他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明明灭灭,专注而稳定,莫名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点。
“那个……七濑先生,”她忍不住找话,“你刚才用的‘水缚’和‘净’,好厉害啊!唰唰几下,那么多水鬼就没了!
比我看过的任何特效都帅!” 她眼睛有点发亮,暂时忘了恐惧,属于“花痴”的那根神经微微跳动。
“基础术法。”七濑简短回应,目不斜视。
“……哦。”景明瘪瘪嘴,这叫基础?那我刚才拼死拼活画的符算啥?婴儿学步?果然大佬的世界我不懂。
车子在一条僻静的街边停下。
眼前的公寓楼看起来有些年头,墙皮斑驳,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三楼,最东边那间。”七濑熄火,解安全带。
景明深吸一口气,也解开安全带,手碰到车门时又顿住:“……她会不会已经睡了?或者根本不在家?万一她还有同伙怎么办?”
七濑已经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夜风卷着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她在。灯亮着。没有同伙的灵力或邪气。”
景明看着黑洞洞的楼道口,咽了口唾沫。
刚才的豪言壮语在现实的黑夜和寂静面前缩水了一半。
但一想到春野绫推她下水时那句“别缠着我”,怒火又噌噌往上冒。
她梗着脖子,“冤有头债有主!我得亲自问问她!”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腿还有点软。
老旧的水泥楼梯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
景明尽量放轻脚步,心跳却如擂鼓。
终于来到三楼东户门前。
门是普通的木门,看起来并不结实。
她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脑中预演了各种开场白。
最终,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符文微光一闪,悄然没入地面。
卧室内,原本睡着的春野绫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祥的预感像冰水浸透全身。
不是梦。
房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明明关着窗,却有一股阴冷潮湿的风在无声盘旋。
她裸露在被子外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滴答。
……滴答。
清晰的水滴声,就在房间里规律带着一种粘腻的质感,仿佛从什么湿透的东西上滴落。
她僵硬地转动眼珠,借着窗外惨淡的路灯光,瞥见窗边那里似乎多了一团比夜色更浓重轮廓模糊的黑影,隐约是个人形,湿漉漉的,水迹正顺着那轮廓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反光的暗色。
“谁……?”她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黑影似乎动了一下。
春野绫浑身汗毛倒竖,猛地闭上眼,又立刻睁开窗边空了。
仿佛刚才只是她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滴答声没有停。
而且……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河底淤泥的腥气水草腐败的微臭,“不……不可能……”她牙齿开始打颤,把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仿佛单薄的布料能隔绝一切,“她已经代替我了……应该结束了……”
就在这时
呲啦……呲啦……
床底下传来清晰的刮擦声。
像是……长长的指甲,在一下下地缓慢地刮过木质地板。
那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她躺着的正下方。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啪嗒……啪嗒……声,伴随着液体滴落的滴答,沉重而拖沓,绕着床脚开始移动。
湿透的衣摆或是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粘腻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停在了她床头一侧。
冰冷的带着河底寒气的呼吸,似乎穿透了被褥,喷在她的后颈上。
一股无法抗拒的湿冷包裹了她。
“啊——!”春野绫终于崩溃,尖叫着猛地坐起,一把拍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
房间里看起来空无一人,一切如常。
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
她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床边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她惊恐万状、苍白如鬼的脸。
以及……她背后。
一个长发覆面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紧贴着她站在床边。
浑身湿透学生制服正是景明今天穿的那身紧贴在皮肤上,不断往下淌着浑浊的河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头发像海草般粘腻地贴在脸上、脖颈上,缝隙间只能看到一片惨白僵硬的皮肤。
最恐怖的是,镜子中,那东西的一只泡得发白指缝间还夹着暗绿水草的手,正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指尖滴着水,朝着她的肩膀……搭了上来。
冰冷的触感,隔着睡衣,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啊啊啊啊——!!!” 春野绫爆发出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叫,想逃,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僵硬。
一个声音,不再是脑子里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地带着水波回荡的嗡鸣与空洞,直接在她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河水的腥冷和濒死的怨毒:
“……为……什……么……”
“……推……我……下……去……”
“……春……野……绫……”
“……为什么……要害……我……”
那搭在她肩头的鬼手,冰冷刺骨,五指开始慢慢收紧。
最后一句,不再是缓慢的诘问,而是陡然尖利起来的、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凄厉嘶嚎,如同河底无数冤魂同时在她脑子里尖叫!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的!!!”
春野绫的理智之弦,终于在这声嘶嚎中彻底崩断。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抠进发缝,似乎想把这可怕的声音挖出去。
眼泪、鼻涕、唾液失控地涌出,在她惨白的脸上肆意横流,她却浑然不觉。
她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剧烈地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鞭打。
目光涣散,时而聚焦在镜中鬼影,时而疯狂地扫视空荡荡的房间,却又仿佛看到更多可怕的景象。
“是佐藤!是佐藤建!!!”她尖声哭喊,声音破裂,“他……他自己掉下去的!在那条河里!他看着我!他恨我!!!”
“他死了也不放过我……每天……每天夜里,我的被子都是湿的……学校镜子里有他的影子……水龙头流出的水里有他的头发……他掐我的脖子,说‘水里好冷,你来陪我’……”
“我试过……神社的符,烧完灰的当晚,他就在灰烬里对我笑……念经?没用!他笑得更大声了!!”
春野绫的眼神变得混乱而狂躁,仿佛在跟多个看不见的鬼影对话。
她突然转向镜子,对着镜中的“景明”鬼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混合着绝望与讨好的扭曲笑容:“深川说的!他说你……‘替代品’!咒文、时间、地点……都是他算好的!我只是……我只是照做!我想活!我不想再被他拖进冰冷的幻觉里淹死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趴伏在地上,对着冰冷的地板磕头,额头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饶了我……景明……求求你……我把我知道的都给你!‘深川’的联系方式……暗网论坛的密钥……我都给你!你去找他!他才是真正的恶魔!”
“我去自首!我现在就去!让警察抓我!让所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只要别带我走……别让我下水……别让我感觉到那无休止的、冰冷的……”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再次置身于那漆黑冰冷的河水中,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景明和七濑隐藏在结界内,清晰地听着春野绫语无伦次的哭嚎。
那些破碎的词句像一片片沾血的拼图,渐渐拼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轮廓。
景明的眉头越皱越紧,当听到“深川”“替代品”“暗网论坛密钥”这些词时,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的七濑。
七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看过来时,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月光透过窗,在他沉静的眼眸里折出一点冷冽的光,一种笃定,仿佛所有的发现与推断,都只是印证了他早已勾勒出的轮廓。
“去学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仅容结界内的两人听见,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带着他特有的清冽,“她提到的‘佐藤建’,怨魂既然能让她产生学校里的幻觉,本体或残留的很可能就在那儿。”
她正要动作,视线却被结界外春野绫的状态拽住那女人从歇斯底里的哭喊,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反复的嘟囔,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一具被恐惧蛀空的壳。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厌憎涌上景明心头。
不能就这么走了。
推她下河时的狠绝,发现计划失败后的崩溃,现在又想用这种空洞的麻木来逃避?
休想!
她撤销了施加在春野绫身上的大部分幻术那些凄厉的鬼影刺骨的阴风、滴答的水声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房间里只剩下现实的沉闷的死寂。
但她留下了一缕极细微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湿气,缠绕在春野绫的脚踝上。
一个无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提醒。
然后,景明将自己的身影,在春野绫涣散的视线,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一个模糊的瞬间的轮廓,一个暗示“我仍在看着你”的一瞥。
果然,春野绫空洞的眼珠猛地转动,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景明让自己的声音,直接钻进春野绫混乱的脑海,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鬼啸,而是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春野绫。”
春野绫浑身一颤。
春野绫空洞的眼珠猛地转动,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天亮之前,我要听到你去警局自首的消息。
如果太阳升起时你还没做到……”
她刻意停顿,让那丝缠绕在春野绫脚踝的阴冷气息骤然收紧。
春野绫猛地抽了口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去!我现在就去!别过来……别找我……”
景明不再理会她,看向七濑。
七濑已经撤去了结界,率先转身。“走。”
两人迅速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绝望和潮气的公寓,将春野绫和她即将面对的法律与内心双重审判抛在身后。
夜色中,车子朝着学校方向疾驰。
然而到了学校没有怨灵残留的阴气,没有魂魄徘徊的痕迹,甚至连一丝不自然的寒意都欠奉。
七濑站在棚外空地上,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随后睁开眼,对着摇头表示一无所获的景明,淡淡道:
“很干净。要么,她‘感觉’到的只是强烈怨念投射的幻影;要么……”他目光扫过这片寂静的黑暗,夜风穿过破败的棚架,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附和着这个令人不安的猜测。
学校的黑暗,似乎比那条河更加深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