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云束见清澜（三） 送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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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云束回头，看见柳清澜正从山道上走来。水蓝色的长袍沾了些许雪花，怀里抱着一捧青翠的植物，根须上还带着湿泥。
“师尊？”唐云束愣了一下，“您出去了？”
柳清澜抬眼看他，脚步微微一顿。
雪还在下，那少年站在他的院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怀里不知道揣着什么东西，一只手还按在那儿，像怕它跑了似的。
“嗯。”柳清澜收回目光，“你站这儿干嘛呢？”
这么问会不会语气不太好？其实我刚刚已经看到他了。
“我……”唐云束手一紧，那支簪子被他攥在掌心里，“我来找您！”
柳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推门进了院子，走到廊下，把那捧草放在石桌上。回过头，看见唐云束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柳清澜歪了歪头，示意他进来。
唐云束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
他跟在柳清澜身后，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捧草。
青翠欲滴，叶片细长，顶端开着米粒大的小白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师尊，这是什么呀？”他忍不住问。
柳清澜正在整理根须上的泥土，闻言动作顿了顿。
“相思草。”
“相思草？”唐云束眼睛一亮，立刻蹲到石桌旁边，“这名字好听！有什么用吗？”
“入药，解百毒。”
“这么厉害？”
“嗯。但采摘不容易，只长在悬崖峭壁上，而且必须在雪天摘，不然药性就没了。”
唐云束盯着那捧草，眼睛里全是好奇：“那它为什么叫相思草？因为难采，让人惦记？”
柳清澜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蹲在地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少年。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顶、肩上，他浑然不觉。
“不是。”柳清澜垂下眼，“因为它的花，开的时候是一对。要是只采一朵，另一朵三天之内准枯。”
唐云束愣住了。
“一朵死了，另一朵也跟着死？”他问。
“嗯。”
唐云束盯着那捧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说：“那它还挺痴情的。”
柳清澜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唐云束又开口：“师尊，您采这么多，是要入药吗？”
“嗯。北派里有人中毒了，得用这个解。”
“谁啊？严重不？”
柳清澜抬眼看他：“你问这么多干嘛？”
唐云束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嘛。师尊您懂得真多，这些草啊药的，我一点都不认识。”
柳清澜看着他。
雪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鲜活气。蹲在石阶上，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只好奇的小兽。
“你对草药感兴趣？”他问。
“感兴趣！”唐云束猛点头，“我从小就喜欢这些，家里还攒了不少呢！不过都是些普通的，没师尊您这些厉害。”
柳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唐云束蹲在原地，有点懵。
师尊这是……不想理他？
他正琢磨着，柳清澜又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本书。
“给你。”
唐云束接过来，低头一看——《百草图鉴》《灵草辨真》。
他愣住了。
“师尊，这是……”
“你不是感兴趣吗？”柳清澜重新坐回石桌前，继续整理那堆相思草，“拿回去看。有不懂的，来问。”
唐云束捧着那两本书，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傻傻地笑了。
“谢谢师尊！”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柳清澜不得不移开目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不自然。
唐云束把书抱在怀里，蹲在那儿继续看柳清澜整理草药。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他看着柳清澜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轻柔细致，把那些沾着泥土的根须一根一根理清，然后轻轻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簪子！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本书，又摸了摸怀里那支簪子。
现在送？
师尊刚送了他书，他现在送簪子，好像挺合适的？
可是万一师尊不收呢？
万一师尊觉得他奇怪呢？
他正纠结着，柳清澜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来，有事？”
唐云束一愣。
“我……”
他咬了咬牙，手伸进怀里，把那支簪子掏了出来。
青玉色的，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师尊，这个……给您。”
柳清澜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唐云束手里那支簪子。
“这是什么？”
“簪子啊，”唐云束挠挠头，“三年前，在幽清镇买的。那时候第一次见您，我就觉得……觉得这簪子挺配您的。后来一直揣着，没机会送。今天……今天是我生辰，我想着，是个好日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柳清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支簪子。
他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
唐云束手悬在半空，有点慌。
师尊这是……不想要？
他正想把簪子收回来，说“不要就算了”，柳清澜却伸出手，接了过去。
“三年前？”他问。
“嗯，”唐云束点点头，“就那次，您骑着马从街上过，我追上去跟您说话，您都不怎么搭理我。”
柳清澜垂眼看着那支簪子。
青玉的，不算名贵，雕工也算不上精致。但玉质温润，色调清清淡淡的。
他一直记得，两年前在幽清镇，确实有一个少年追着他说话。莽莽撞撞的，问东问西，被他冷淡对待也不气馁，最后还傻乎乎地笑着说“你长得好好看啊”。
那个少年，就是眼前这个。
柳清澜抬起头，看着唐云束。
唐云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师尊？”
柳清澜没说话。
他把那支簪子握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解下了头上的素色发带。
墨发散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雪里。
唐云束愣住了。
他看见柳清澜拿起那支青玉簪，抬手，把墨发重新束起。
青玉色的簪子，没入墨发之间，清清淡淡的色调，衬得他整个人像是雪里的梅花。
“好看吗？”柳清澜问。
唐云束呆呆地看着他。
雪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站在那里，眉眼间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神情，但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点。
唐云束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好看。”他结结巴巴地说。
柳清澜垂下眼，继续整理那堆相思草。
“那就戴着罢。”
唐云束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师尊收了！
师尊戴上了！！
师尊说好看！！！
他蹲在那儿，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师尊，”他忽然开口，“您今天真好看。”
柳清澜手上动作一顿。
“我是说，”唐云束连忙补充，“您平时也好看，但今天特别好看！可能是因为那簪子……也可能是因为雪……”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嘴了。
柳清澜没抬头。
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回去看书。雪太大了。”柳清澜说。
“哦。”唐云束应了一声，却没动。
“还有事？”
“没、没了。”
唐云束站起来，抱着那两本书，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清澜坐在廊下，继续整理那堆相思草。雪落在他的发顶、肩上，落在青玉簪子上，一点一点，慢慢化开。
唐云束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它的花，开的时候是一对。要是只采一朵，另一朵三天之内准枯。”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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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后，柳清澜抬起头。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青玉簪。
雪还在下，落在廊前，落在那堆相思草上。
他低头看着那堆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的生辰。
柳清澜愣了一下。
他想起两年前在幽清镇，那个少年追着他说话时，似乎提过一句“我今年十五”。
他算了算，今年应该是十八。
十八岁
柳清澜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整理那堆相思草，只是手上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轻了些。
整理完最后一株，他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雪已经把地上的脚印盖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株晒干的草药——是唐云束前几天说想找的那种，说是在家里的古集里看见的，想亲眼看看长什么样。
他本来想等唐云束下次来的时候给他。
现在想了想，把盒子放回柜子里。
算了，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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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唐云束在灯下翻那两本书。
《百草图鉴》里画满了各种各样的草，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名字、习性、药性。他看得入神，一边看一边感叹——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他没见过的草。
《灵草辨真》就更厉害了，讲的都是怎么分辨真假灵草，怎么采摘保存，怎么入药配伍。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尊送他的书。
师尊戴了他的簪子。
师尊说，回去看书，有不懂的来问。
那他是不是可以经常去找师尊问问题了？
他抱着书，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好像还能感觉到雪落在上面的凉意。
他又想起柳清澜站在雪里的样子。
青玉簪，墨发，清清淡淡的神情。
“好看吗？”
唐云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星之在门外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少爷？您没事吧？”
“滚。”
星之缩回脑袋，小声嘟囔：“又发疯……”
唐云束没理他。
他把那两本书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梦里全是雪。
雪里有一个人，戴着青玉簪，站在梅花树下，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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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唐云束起得比平时都早。
他抱着《百草图鉴》，兴冲冲地往柳清澜的院子跑。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柳清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墨发用那支青玉簪束起。
唐云束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笑着跑过去：“师尊！我来问问题了！”
柳清澜抬眼看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清淡淡的，却让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问。”
唐云束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这个草，它说长在悬崖峭壁上，那要怎么采啊？”
柳清澜看了一眼：“御剑。”
“御剑？”唐云束眼睛一亮，“我还没学会呢！师尊您教我吗？”
柳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基础打好。”他说。
“哦。”唐云束点点头，又问，“那这个呢？它说三年一开花，那开花的时候是不是药性最好？”
“不是。开花之前，药性最好。”
“为啥？”
柳清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看这么快，学剑法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认真？
但唐云束一点也不怕。他就那么笑眯眯地等着，等着师尊给他解答。
柳清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因为开花会消耗养分，药性就弱了。”
唐云束点点头，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柳清澜一一解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唐云束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每天都能见到师尊。
每天都能问问题。
每天都能看见那支青玉簪，戴在师尊的发间。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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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一年了。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捧着书，坐在师尊身边，听师尊用清清冷冷的声音，给他讲那些草药的来历。
阳光暖暖的，雪早就停了。
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束见清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