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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漠逢夏 ...

  •   夏日烘得西北的沙土暖起来,这几日晏消行自觉身体尚佳,便难得地登上城楼,想瞧瞧在守城的展聿。之间一段时间,通常是李峦逸与晏消行在商议军情,但只要展聿一来,李峦逸便会有些刻意地找各种理由离开,并且用一种狐疑且探究的目光打量的他俩,展聿甚至有一次瘫着脸道:“你怕不是要叛变。”
      李峦逸不明不白地回:“是哦,主要是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不离开你怎么……唔唔!”
      晏消行没听懂竹马之间的哑谜,倒是展聿涨红着脸用手捂住了李峦逸那张欠揍的嘴。三人如今已渐渐褪去了晏消行刚来时的生分,熟络起来。本想跟着李峦逸喊“小聿”,但考虑到自己也没比展聿大多少的晏消行,带着些调侃意味,叫上了“阿聿”。
      而这会儿,城楼上的展聿似有些讶异晏消行的突然到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殷殷问道:“你怎么来了?身体还行?”
      正在禀报军情的副将略带幽怨地朝这里看过来,欲言又止。
      晏消行无奈地拂了拂展聿甲胄上的灰尘,又甩甩袖子道:“好着呢,没弱到那个程度,你火急火燎地呛我满脸灰,说不定等会反而不好了。专心听你的副将说军情吧,以前不是挺稳重的?”
      遇到你之后就不稳重了,不过这话展聿没说出来。
      副将感激地望了晏消行一眼,刚要继续开口,展聿却摆了摆手:“说来说去不过两件事一是敌众我寡,二是……军营里有内鬼。”
      后半句他放低了声音,担心被听到,又往晏消行耳边凑近了些,说完回到先前的距离,忽然发现晏消行的耳梢在他原本白若瓷玉的肤色衬托下,红得很明显,面色却无异,笑道:“怎么这么紧张?而且,你就不担心——是我吗?”
      展聿愣了片刻,摇摇头:“你来之前我就感觉有叛变的了,只是先前没有确认。”
      这套说辞是他临时编的,先前只是下意识就把晏消行排除在嫌疑之外了。想了想,他还是补了句:“你……不是吧?”
      “还真怀疑我啊。这万一我要是的话,你这话便问得,好生——幼稚?”晏消行有些好笑,展聿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城墙外,远方隐隐尘土笼罩,大漠荒凉无垠,像一首奏不尽的挽歌。展聿只是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这一切,未到弱冠的年纪,却为那些而立之年的醉生梦死之徒,为一个前途无望的腐朽王朝,守着这个猛兽蓄势欲出的匣口,扛下它的一切命数和必然结局。
      晏消行无端地有些心疼,又有些难过,忍不住轻声唤他:“阿聿。”
      展聿转过来,看到晏消行眼尾泛起一层薄红,立即慌张又无措道:“怎么了?我——我没有怀疑过你啊,从来没有过,刚刚就顺着你话一问,你别生气。”
      晏消行听他一顿乱七八糟的解释,心里难受多少消了一些,有些窘迫刚才难得的失态,调整了下状态,恢复平日的语气道:“不是因为这个。不过——倘若我是,你待如何?”
      “自然是挽留你。”展聿毫不犹豫地郑重道,“只要你有一点点不想走,我都会尽我所能留住你。”
      晏消行刚下去的情绪又酸酸涩涩地泛上鼻尖和眼眶,像是在问展聿,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怎么留呢?”
      视野忽然减小,只剩下展聿执着而热忱的眼睛,随后温热的唇覆下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气息,他少见地失去了所有的精明机智,呆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呼吸混乱而缱绻。
      大漠里苍茫而辽阔的爱意,于一吻间相诉相渡。
      许久后,晏消行才偏头错开,气息还有些不稳掺杂着未褪情意,再次唤他:“阿聿。”
      展聿又珍重落下一吻在他眉心,应道:“我在。”
      “别一个人扛着这个强弩之末的王朝了,我陪你一起。”
      “陪着我就行了,舍不得你扛。”

      回到城楼下的驿站,李峦逸打量着平日里唇色浅得都几乎发紫的晏消行,今日连嘴唇带脸颊都透着微红,笑着拍拍旁边站得有些僵硬的展聿:“坦白从宽,背着我偷偷干什么呢?”
      展聿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含糊几句便强行转换了话题:“这几日恐要生变,营里有叛徒。哪天我要是出城迎敌,你替我照应着点儿他。”
      李峦逸应下,展聿又有些别扭地俯身牵起榻上晏消行的手,放缓语气道:“你自己也当心。”
      晏消行一贯处变不惊的清冷表情随着呼吸一道乱了几分,垂下眼睫“嗯”了一声,回握住他。唯一处于气氛之外的李峦逸看戏般地欣赏着两人之间情窦初开的生涩,终于忍不住开口:“二位,打扰一下,我还在呢。小聿你今晚不是不用守夜?要不等晚上再——”
      “你想什么呢?我才刚……”展聿急道。
      李峦逸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想到哪去了:“是你在想什么呢,我压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结果就是面前两个人的脸都跟熟透了似的,到晚上,在李峦逸好笑的目送下,展小将军状似勉强而不经意地进了晏消行的房间。
      第二天早晨,展聿便上了城楼巡查,宣草从随军营里过来为晏消行诊脉。小侍从摸着脉象皱了皱眉,晏消行这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他在以一副不一定撑得过今年冬天的躯体,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相爱。
      展聿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蜷在床榻一角的晏消行,面色苍白,冷汗涔涔。他吓得心脏都停跳一瞬,一边让李峦逸去找军医,一边过去把晏消行抱进怀里,用被子裹好,无措又慌张地哄他。片刻后,宣草焦急地跑进来。
      “他怎么突然这样了?”展聿帮宣草搭手给晏消行喂药,少见地失了镇定。
      “公子虽然一贯身体不好,但他的病也好久没犯了,照理来说不该这样……只是今日我例行诊脉后,他好像不大高兴,说想一个人待会儿,我不放心,再进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展聿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颤抖:“他这病……很严重吗?”
      宣草眼眶通红,几乎咬着牙逼自己说出来看他:“看他熬不熬得过今年冬天。”
      没听懂似的,展聿望着怀里的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陆续有人进来,李峦逸、军医、几个打下手的士兵,屋里屋外忙碌辗转许久,展聿全身冰凉,却始终试图用僵硬四肢再把他抱紧一点。许久之后,晏消行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
      两个时辰之后,晏消行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抱歉,来帮忙的,结果给你们添麻烦了。”
      展聿紧紧拥住他,一时呆怔在那里的情绪忽然就找到了宣泄点,忍不住哭出来。泪水落在晏消行的颈倒,又被展聿慌乱抹去,怕他觉得难受。
      等展聿渐渐平静,晏消行才迟疑着开口道:“你……都知道了?”他难得这般手足无措,又被愧疚与痛苦裹挟,欲图从亲昵的怀抱中抽身,却被再次揽回,唯一能述诸于口的只有歉意。
      “我——对不起,拖累你了……”一向善辩的他这一刻只觉得词穷。
      打断他的是一个温柔至极、又苦涩至极的吻,晏消行来不及再思考任何,闭上眼,气息交织,比之前的那一次莽撞的初吻,复杂许多、缠绵许多。
      展聿的话语落在他耳畔:“南望,择吉日,我们成亲好不好?”他一点点向上吻到鼻尖、眼角、额前,继续道:“别拒绝我好吗……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私心了。”
      晏消行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伸手回抱住他,哽咽中似是斟酌许久,忽而露出一个,似是从极度痛苦与折磨中挖掘出的,心的底层,一个发自真情的笑。
      “我爱你,阿聿。”
      我本是连炎夏也捂不化的寒冬,偏有荒芜春日泯然,甘愿随我一道封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晏消行的身体时好时坏,不过依据他对自己的评判体系,“精神尚佳”的日子会更多一些,于是他得了闲便在局势图上分析情况,最精神的一次甚至指挥了一场持续三天的突袭。
      突袭前几日晚,他躺在榻上难以入眠,便披衣悄悄上了城楼,展聿看到他略有些诧异,不过还是过去帮他把外衣裹好,轻声问:“睡不着吗?”
      晏消行点点头:“让王则守着,你跟我来一下。”
      王则便是当时向展聿汇报军情的副将,展聿毫不犹豫地照办,但走之前吩咐了与王则官职相等的另一名副将也上去守着,晏消行眉毛轻挑,没说什么。
      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晏消行才开口道:“你是不是知道叛变的是谁了?”
      展聿不置可否,笑道:“你不是也知道了?”
      晏消行“嗯”了一声:“但凡敌方获得的消息,都是我们在他面前提到过的,有几个甚至是让他去办的事。”
      “蠢得要命,还敢来当内鬼。”展聿语气带上轻蔑,“不过也有可能是情报不够,对面进展不顺,心急了。”
      “没错,过几日突袭,他必定想知道具体计划。”晏消行的目光在夜色中淡如月色,那其中的坚定与执念却灿若繁星,展聿只是盯着他看,听他一字一句的详细安排,便似要醺醉于晚风。
      “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知道。我们三重埋伏,一路在敌营北的灌木,少设人马,以草扎掩身;一路守他们西南角,那里防备最为松弛,但我们也不要大费兵力,最后的大部队以夹击式从东西两侧直击主营,此时他们精力还在南北两侧,我们便可一举夺之。”
      展聿眯起眼:“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把南北两侧的埋伏让那人知道?”
      “不。”晏消行又开始理袖子,“只能说西南角那一路,以防万一北狄将领的脑子多想一步。得为一切不确定性预留空间。”
      展聿应下,实在没忍住又低头凑过去吻了吻他唇角,牵起他微凉的手道:“送你回去,外面风大。”
      事实证明,晏消行的筹划确是万全之策,整个突袭与预想中一般顺利,展聿唯一担忧的就是三天三夜连轴转的晏消行。前两日指挥士兵半夜在敌营附近制造混乱,到第三天在敌军精神不济的状态下攻破,展聿已熟知这些计划,劝他去歇息,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安排。晏消行却辗转反侧,最后还是重新回城楼指挥。展聿倔不过他,只能挑着闲让他靠着自己休息一会,就这样勉强度过了三天。
      忙了这几天后,晏消行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恹恹的,但仍旧强打精神,出谋划策以应敌军。营中的叛徒这几日没什么动静,然而随着军队训练的加紧、城防的不断增强,剑拔弩张的沙尘昭示着,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一触即发。
      这日晚是李峦逸守夜。展聿好不容易陪晏消行一晚,却发现他半夜总是翻来覆去,还隐隐咳嗽,于是伸手抱住,轻轻拍他后背,过一会儿看他眉眼紧皱,又抬手抚开。不用想,他定是担心之后的战争,因为展聿自己又何尝不是。
      因为道阻且长,没有繁盛王朝庇佑,只能剑戟开道,鲜血铺路。
      只是他更担心的,是那个忽然安分的背叛者,对方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阴谋,这让他有些不安,毕竟没人知道,他织的那张大网里有没有晏消行。
      那么,是时候把他抓起来了。但他却又极可能成为敌人的弃子,成为对方引爆战争的导火索,成为城墙背后万千百姓的噩梦。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至极。恶者有无数的方法实施罪恶,善者却难寻一条通路以成万全。
      次日一早,展聿考虑一番,还是与晏消行商议了此事。
      “上次我们突击成功,敌军领地又后撤几十里,他们的将领肯定意识到他们安插的眼线暴露了,那么此人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化身为他们口中‘北狄的平民’,被我们以莫须有的罪名惩治,然后成为他们发动战争的契机。所以,阿聿,不可冲动。”
      最后一唤他放柔了语气,展聿心底一软,只能答应:“我明白了。你最近小心。”
      晏消行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不免莞尔,第一次主动凑过去吻上他,含糊地道:“知道了,展小将军。”说着还不大安分地舔了舔他的牙尖。
      展聿被他勾得按捺不住,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直到晏消行唇齿间的空气全被掠夺,有些泄了力,才松开些许,哑声问道:“南望,答应我的,什么时候成亲呢?”
      “就这两日吧。这样你有了家室,在战场上便得记着要回来。”
      “好哇。”展事笑得开怀,“我已托人去寻坊间流传的那名神医了,到时候你的病一定能除。”
      “那我们一言为定。你凯旋而归,我涅槃新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大漠逢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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