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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门春风 ...

  •   江南烟雨,总是绵延于万物的春生夏长之间,迷离了愁绪,惘了人心。
      晏消行一如既往在院中观鸟赏花,朦胧细雨,他觉着意境好,也不打伞,看一会却又不自觉地望向院墙上瞰进来的枝桠,心里仔细揣摩着那句“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巧妙性。
      只不过,那句是自由的怒放,这里是同情的俯窥。
      二十年的桎梏不得解脱,他被强行缚在这个纸醉金迷、名为权贵的枷锁中,除了国破家亡和流离失所,想不到另一个结局。众人皆醉我独醒,真的是一件极度痛苦与折磨的事情。
      他感到窒息。他的所谓父亲总在宾客面前夸耀他才华横溢的皮囊,却在无人知晓的背面欲图操纵他快要挣脱的灵魂。冷笑一声,晏消行又想起父亲那带着担忧的“劝谏”,大致都是在说,让他等着继承自己的官衔就好,不要小小年纪到圣上面前争夺他们这些“老臣”的风头。
      呵,老臣,陪着这个王朝在夜夜笙歌中走向终结的老臣吗?
      受了凉,没多久,晏消行果然又咳嗽了起来,手帕沾上血,他不甚在意地笑了声。前几日他在几个富贵公子的筵席上闲得发慌,与一个通晓医术的小侍从聊了许久,最后买下了他,更名宣草,这会正好便请他诊了诊脉。
      “府上那些医师应当都是骗我的。我这病是不是已经好不了了?”晏消行的浅色眼眸中不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宣草也没有用午膳,冷静却温和,“如果是的话,就别骗我了。”
      我不想要希望,只需要真实既定的命运。
      “公子……”宣草把着脉,眼眶微红,欲言又止。
      “叫我的字便好,我不喜欢当晏家公子。”晏消行读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对自己生命的期限并不挂怀地勾了勾唇道,“我只是云将军的独子,我叫南望。”
      那是母亲云亦舒摆脱这个扭曲的贵族阶级前,为他取的表字。她本想带着晏消行一道逃走,又实在不忍将病痛缠身的他带入刀光剑影中。晏消行了然,准备等病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了,就去找母亲。他在信件中看到云亦舒短短几日便建立了一支娘子军,名为凌云,又与边境的一位少年将军联手,在接下来的几月里所向披靡、攻下几城。他再按捺不住,打算去与母亲会合。
      动身前夜,却是燕城之战的大捷和讣告同时传来,那一瞬间,晏消行浑身上下冷得好像快死了,连眼泪都冻住在了眼眶里,迟滞却钝痛,磨碎他的心脏,抽离他的骨血。
      纸上赫然写着:燕城一战惨烈,胡骑暴虐,云氏率凌云军与之对抗,重伤,为挡一毒箭,卒,谓曰死后惟愿守塞北,葬于玉门关。
      真是可笑,为国捐躯的巾帼竟连名字都写不进一张讣告。
      那晚开始,晏消行连着昏迷了三天,高烧中唤着母亲,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这副身子骨,估计是撑不了多久了。可三天后,他却又恢复如初了,一样的安静、淡然。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昏迷的那三天里,母亲入梦,为他念诗,与他对话,劝他不舍人间,他才得以存活。
      南望,南望。你再坚持得久一点吧。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晏消行从过去中抽离忽然有了个很疯的念头:“宣草,收拾收拾,我想去找母亲。”
      宣草没多问,不到弱冠的小少年在潦倒中早已深谙世事,读懂了他眼中决绝。两人连夜收了行囊,策马远行。

      几旬后,玉门关。
      孤烟赴日,大漠萧条。城楼上正是那位年少成名的小将军,目光炯炯,守着关门,以及那关门背后,一个幅员辽阔却岌岌可危的王朝。
      “将军,有两人前来投靠,说是自都城来,一人自称是云将军之子。”
      展聿决断得很快,挥挥手道:“请上来。”
      士兵面露难色,展聿皱眉:“怎么了?”
      “那位公子的侍从说,公子终于抵达边塞气血上涌,有些不适,城楼风大,暂时不想他上,可能要麻烦您……”
      展聿也不计较,想着这位公子可能只是来祭拜母亲,算不上什么投靠。虽然是都城来的纨绔子弟,也得照顾着云将军的面子招待几日,于是整了整衣袖,吩咐几句下了城楼。
      城楼脚下是展聿用自己的财产建成的一间小驿站,供传递情报的士兵歇息,平日里都是他的至交李峦逸守着,展聿闲时会来找他商讨商讨军粮和军衣的事宜。
      而此时,李峦逸对面是一个看着二十出头、肤白如玉的少年,许是之前咳嗽太久,眼尾有些泛红,明明稍纵笑意便可风情万种的眉眼,却只有冰雪一般的冷静与淡然,偏薄的唇上除了刚咳出的血色,其余地方都浅得发紫。
      展聿没来由地有些难过,这也不过是一个猝不及防便经历了丧母之痛的孩子。于是,他放缓了平日里严肃果决的语气,轻声问道:“公子是来祭拜云将军的吗?”
      眼前人笑了一下,礼貌答道:“多谢将军挂怀。我姓晏名消行,将军可以唤我表字南望。此来确有意祭拜亡母,不过更有为将军尽绵薄之力之心。”
      展聿料他也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将之才,便猜测道:“来给我当军师?”
      “将军聪慧,不过消行不需军师这些名头,将军若有用之处,我定赴全力。”
      这倒是令展聿刮目相看了,隐隐觉得他与其他纨绔子弟不大一样,便笑应道:“那正好。我缺人才,李峦逸是管粮草的,有计谋但常常不足以御外敌,你在这里休整,若是恢复好了,我来与你商酌。”
      “无妨,将军随时可来。我身体一贯如此,不必挂怀,都是小问题。”
      展聿颔首,忽然想起什么,临走前又开口道:“忘了说,你往后也不必将军将军地叫,可以喊我展聿。”
      李峦逸在一旁笑着开口:“小屁孩再过七个月才有表字呢。”
      这倒是晏消行没想到的,略显诧异地招了抬眼,一直恹恹的脸色终于浮现几分真切的兴趣:“看不出来,很稳重。”
      展聿瞥了眼李峦逸毫不收敛的嘴角,预判到他即将开始的调侃,转身便走,还不忘留下句:“你招待好。”
      李峦逸笑得更开怀,招呼手下人斟了两杯茶,对晏消行道:“他就这样,别扭,你别见怪啊。”
      “不会。”晏消行在室内又有些热起来,但在一旁宣草的劝阻下还是没脱外套,面颊收复了些红润,精神也好了不少,便向李峦逸打听道,“边关粮草是不是不太够?”
      李峦逸被他开门见山式的打法问得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就是真的了。”晏消行一边说一边理袖子,“我来的路上,军粮看似很多,汤里几种野菜是边境特有的,根本不是朝廷里的,肉味——也不太对,像是临时宰的马肉以抚军心?还有面饼,外大面中空,薄得都能透光……所以,我来之前朝廷拨的振济粮,一点没到吗?”
      李峦逸眉头紧锁:“振济粮恐怕路上都能被地方官吏截掉大部分,还除去各种腐烂发霉的,到玉门关的粮草不足以支撑一个月。”
      “我也让人带了些粮草来,用我母亲的调度权,那些官家粮草是我自己的人运过来的,损耗会小很多,够五六个月的。过几日押运队应当来了,不过还是要速战速决。”
      “确实。”李峦逸还没开口,门口传来声音,竟是刚刚离开的展聿又回来了。李峦逸好笑地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拍拍他道:“反正在你行冠礼前,把这仗给打赢咯。到时候,你哥哥我给你取个表字常胜可好?”
      “谁要你取,难听。”展聿满脸嫌弃。
      “那我给你起?”晏消行顺着接了一句,本以为展聿定会拒绝,没想到这小将军犹疑半刻,竟别别扭扭地——点了点头。
      晏消行的笑容怔了半晌,很快又从容不迫地应下来:“我会好好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门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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