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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戟惊起 ...

  •   大漠的秋冬两季混沌不清,西北的塞外风掀起飞沙走石,将士们交谈时渐渐呵出白气。所有一切都意味着,双方的僵持将于寒冬降临前,分崩离析。
      冬天是一切动乱的开始,每个人都想速战速决。先是胡骑杂然而至,展聿忙着率兵回击,好在几名副将皆为骁勇之材,再加上晏消行的谋略,在完胜那几支先行军的同时,还击破了不少敌方据点,接着是李峦逸安排的粮草又被地方官吏扣押,晏消行动用母亲兵权和父亲的圣上亲令才得以收回。
      眼见着一次次难题化解,所有人都以为克服挑战的尽头就是胜利,就连一直紧绷的展聿暗自松了口气,开始筹划后面的大战,以及,那一场必不可少的婚礼。
      婚礼自然一切从简,四周士兵依旧照常巡察,展聿的甲胄由李峦逸时刻候着,两人只是看红衣,拜天地,交合卺,却庄重而诚挚。他们在一旁将士的起哄声中,接吻的时候眼里只剩下对方,许下“海枯石烂,共结连理”的誓言。
      他们成了硝烟里的普通爱侣,成了永远不会忘却的彼此。
      自以为乘虚而入的北狄兵马果然前来,而此时的所有人早已结束了流程,蓄势待发,展聿率军前往,临走前回头望向晏消行,意气风发地笑道:“等我赢了回来,给你补办一场更盛大的亲事。”
      “好。”晏消行一袭红衣,亦笑得开怀,血色比平日红润许多。
      少年策马而去,萧条边关,仿佛也能开出鲜花。

      晏消行独自回到大营,李峦逸为庆贺他新囍,请他喝了一小杯淡酒。城楼上忽有急报传来,说城门一角受到侵袭,李峦逸只能吩咐守营士兵保护好晏消行,自己去替展聿调配人马迎敌。
      营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晏消行听到守门士兵的声音:“将军。”
      “我找晏公子有要紧事。”王则的声音传来。
      晏消行一惊,还没等他喝止,几声闷响,有人倒地,刀甲相撞声传来,应是又有人迅速来顶替了原先守营士兵的位置。随后王则持剑迈入大营,笑道:“晏公子,跟我走一趟?”
      晏消行冷冷瞥他,嘲讽一笑:“我猜得挺准。想来王将军一路艰险,处心积虑了许久,好生辛苦。”
      王则也不多废话,招招手命人赶快上前。晏消行眸色一暗,退后取到展聿榻边的剑,拔剑出鞘,还未见剑光,两名叛贼已然倒地,血液在寒风中迅速凝固,剑之快准,连伤痕都很难看出。
      王则完全没想到晏消行能武,于是干脆让所有人一日上了,但晏消行的剑法前所未见,一众人很快尽数覆灭。
      但晏消行虽有剑术傍身,身体却撑不住,只能强忍着一口血,佯装镇定地站着。王则见硬的不行,用仅剩的几名士卒带上来一人。
      是被缚住的宣草。
      晏消行瞬间泄了力,宣草见状,拼命挣扎想直接撞上王则的长刀赴死,嘴里含糊不清喊着什么,很用力但声音小得可怕。
      王则拍了拍晏消行道:“你可以选择现在杀了我,晏公子。但是我可得提醒你,你的小侍从哑药的解药,哦,还有他体内其他的一些药物的解药,只有我知道。”
      意识逐渐恍惚,鲜血终于从喉咙里涌出,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原来沙漠里没有永恒的春风,也开不出永不凋零的鲜花。

      狂风卷沙,掀起北狄大营的门帘,鞭笞一般惊醒了晏消行模糊的意识。他胸口隐隐发痛,费力地坐起身来,却在眼神聚焦的那一刻,忍不住战栗,眼中晕上一层水光。
      王则口中“尚有解药”的那个,方且十六七岁的宣草,七窍出血横死在他的面前,血泪未干,死不瞑目。纵使晏消行再临危不乱再从容不迫,此刻也似是五感尽失,脸色煞白如纸。
      没有眼泪,晏消行觉得自己应当也是死了,连营外渐近的北狄语也未能打破这份死寂。
      门帘被掀开,晏消行近乎机械地抬头,望向来人。
      王则被他暴戾的眼神看得心生寒意,确认似的瞄了眼他被缚的双手,才强作镇静道:“晏公子心情如何?”
      见他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样子,王则自顾自地接着道:“既然公子已为我北狄之客,那我也不瞒么了。你们营中有一条通向外界的密道,我可是带着你穿梭其间一路奔波才来到这里。
      晏消行一个正眼也懒得给他,他也不以为意,笑道:”看到你的小待从了吗?晏公子,希望你对我们还有点用。不然的话,你刚刚是什么心情,过几日展聿会比你痛苦百倍千倍。”
      胸腔中再度涌上一口血,晏消行毫不犹豫地啐在王则脸上,也几乎偏执地笑了:“那你可要抓紧,万一你们想对我上刑的时候,我的血已经干了。”
      王则恼羞成怒,挥手让属下把他带走。
      晏消行没反抗,甚至颇有风度地走了,路过王则时,低声道:“丧家之犬就算一朝能仗人势,也依旧命如蝼蚁。”
      同样,无论背弃的是信仰,国家还是道义,到最后,真正被背弃的,是你自己。

      而此时的主场战,展聿凭借着晏消行之前对北狄可能作战方式的分析,一路所向披靡。少年本就所向披靡,这会儿他又刚刚成亲,浑身的血都是热的。北狄很快溃不成军,仓皇而逃,展聿率军乘胜追击到大漠边界,以防误入敌军主阵营,在有所收获之后便收兵返还。
      回到城楼下,没想到李峦逸还亲自下城楼迎接,展聿翻身下马,刚要开口大概汇报方才完胜的一场,李峦逸却焦急道:“消行好像被人带走了。营里只有几个士兵的尸身,宣草……还有王,都不见了!”
      展聿如坠冰窟,随即眼眶通红,翻身上马,就要前去救人,李峦逸连同十多个战士死命拽住才阻止了他以身犯险。
      “你是打算孤身闯敌营和他一起死在那儿,还是打算带着你的将士一同去陪葬?”李峦逸把几近狰狞的展聿拖回城内,难得严肃,但看他急得发疯最终还是心软,“都怪我,我不知道营里叛徒是谁,还擅自离开他。但是小聿,他们既然没有选择就地斩杀,说明他们留着消行还有用,你现在贸然前去,我们就真的没有主心骨了。到时候都是亡国奴,你能救得了谁?”
      展聿听进去了,但依旧难以平复,咬牙切齿道:“怎么就给他跑出去了,守营将士呢?”
      “营外的被王则的手下调了,王则逃跑的密道是他自己发现的,没有人看守。不过你别太担心,营内死的都是王则的人,你的剑也落在地上,说不定消行是有武功的。”
      “卖国求荣的叛徒。”展聿大步走到营前,几脚踢下那几个王则的手下腰间令牌,命人一把火烧了,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些,部署接下来的作战策略:“还按着你们晏公子之前的方法,东一、二营随我去攻敌军西二营命门,东南西北中的三营镇守。还有几营听你们将领指挥。谁要是看到晏消行,说什么也得把他救回来。”
      军中将士从未见展聿这般着急过,知他有多在意晏消行,各自迅速行动起来。
      展聿安排好一切,只觉心中空荡,独自上了城楼,那命定的第一吻恍若隔世,他望向隐在尘土中的敌军大营,那里——
      晏消行抬眸,对上北狄首领耶律华和一旁阿谀谄媚的王则,冷笑道:“想都别想。”
      “你不说,就不怕我们以你为要挟,让展聿——”
      “你们可以试试。”晏消行笑意敛起,“我有一万种方法在你们利用我之前自杀。”
      耶律华收起凶相噤了声,威逼不成便欲利诱:“晏公子,你只需要给我一点点有用的信息,我确认是真实的就立刻放你离开,顺便还会给你点成亲贺礼。”
      “你找我合作?”
      “可以这样理解。”
      “合作讲的是一个公平。你杀了我的朋友……”晏消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不偿命我们没有合作的可能。”
      “晏公子想杀谁,我可以展示我的诚意。”
      晏消行淡淡地瞥了王则一眼,看得他后背发凉。耶律华敏锐地扫过来,小幅度摆了摆手让两侧的武士制住了王则。
      “你要亲手杀吗?”
      晏消行没答,只是接过剑。北狄铸的剑很重,没有展聿的那柄称手。他用剑柄反手一敲,“咚”的一声,王则面朝南跪下,晏消行用剑锋抵在他的颈侧,像地狱里一路杀上来的天神,语气冷若冰霜:“王将军,你是不是该,给城墙上的将士,给关门内的百姓,好好道个歉啊。”
      王则吓得说不出话,只发出一种惊恐而似呜咽的声音。晏消行也不在意,最后同他说:“死前知道叛徒的下场,也不算晚。我没说错吧,果真是命如蝼蚁,弃子一枚。”
      手起剑落,依旧一击毙命,但这次却是七窍流血,比宣草可怖得多的死状。耶律华心中也不免佩服晏消行的武学功底,询问:“公子如此剑法,师从何人?”
      晏消行用余光瞥他一眼:“我母亲。”
      看他兴致缺缺,耶律华便也不多问,只能转入正题:“现下这合作能成了吧。”
      晏消行笑笑,难得露出几分纨绔子弟玩弄人心的气质来:“我说过杀了他就能成吗?”
      还真没有,被骗了。耶律华一下沉了脸色:“晏消行,我劝你好好想想。”
      “我杀王则,只是一命抵一命,但我可及理由帮你。”晏消行丝毫不惧他的恐吓。
      “你的命就是理由。你真的舍得让展聿看着你的尸体度过余生吗?”耶律华让手下制住他,巨大的体格差异加上晏消行本身就没什么力气,耶律华很容易就把刀抵上了他的脖颈。
      “别总想着拿他威胁我。”晏消行心如刀绞,却面色无异,“死亡可以让爱永恒,总好过背叛。”
      我不要站在对立面上掺杂着恨的爱。
      纯粹成那样的人,只有一尘不染的爱才配得上他。
      “很好。”耶律华气急败坏地放下搁在他颈前的刀,又刀锋一转刺进他的右手手心,把他的手钉在一旁的木架上,愤然道,“那你就亲眼看着,我破了玉门关带来展聿尸首的那一天。”
      晏消行痛得双腿一软,强忍着没有泄出声,用最后一丝力气讽道:“你倒是自信。”
      意识急速下坠,沉入深渊。耶律华恶狠狠吩咐手下道:“每天给他送水送饭,再派药师问诊,确保吊着他的命。”
      双方交锋的次数随着日渐下降的气温而愈加频繁,起先耶律华以为展聿会因为晏消行乱了阵脚,完全没料到他的一切计划依旧缜密而谨慎,反而把情绪都发泄在了作战的气势上,打得北狄兵马节节败退。耶律华没敢正面与他对峙,他的副将被越杀越少,侥幸回来的士兵都传达着同一件事:不放晏消行,总有一日,展聿会踏平北狄的疆土。耶律华却依旧自负,自己大营的主力都没出,谁能定胜负?况且晏消行性命在手,展聿绝不敢轻举妄动。

      确实,展聿完全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他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休息了,中途实在困得受不了,闭上眼不过一会便会被噩梦惊醒。李峦逸也忧心不已,几番想办法传信或是派卧底到敌方军营却无果,只能先根据晏消行之前的计划,再经由两人共同商议,尽量打赢每一场仗。
      而近几日的晏消行也好不到哪去,手伤未愈,旧疫复发,一日大半的时间只能卧病在床。北狄的药师都急得焦头烂额,因为将他的命吊到他无用的那天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天天气尚佳,虽是大雪纷飞,但晏消行却自觉没有平日冷。今日的药师是名女子,看着像是及笄不久。晏消行没在意,随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小药师的声音很清脆:“腊月初五。”
      是了,怪不得今日不那么冷。
      未等他再开口,没立即诊脉的药师忽然问道:“公子,你想逃吗?”
      晏消行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你……”
      她眨眨眼,小声继续说:“我知道逃出去的办法,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你唤作什么,怎么会想着帮我?”
      “实不相瞒,公子,我是耶律华之妻,王则之妹。但我想帮你有我的理由,也是出自真心。”
      晏消行笑了,气息有些不稳却依旧温和道:“我是问你的名字呀。”
      女孩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声道:“王苢之。”
      “好名字。”晏消行赞道,又问她,“你不恨我杀了你兄长?”
      本以为王苢之会至少说个恨再阐明救他的理由,谁承想她竟然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会。兄长虽是因为耶律华拿我要挟他才叛敌,我很感激,也很爱他。但背叛了就是背叛了,你们对他的恨也是公平的。应该偿还他的是我,不是你们。”
      她又用澄澈的眼睛望向晏消行:“对不起,公子,殃及你们了,所以我替他来补偿。耶律华气量窄,以己度人,绝不会想到前有杀兄之仇我还会助你。但我不是他,并且恰好了解这个地方,所以想冒个险,我们尽快逃出去,你愿意相信我吗?”
      晏消行其实并没有完全信她,忽然低头像是看见些什么,便也不再犹疑,答应下来,反正待在这儿也快死了,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还能再见展聿一面,说不定还能把这个女孩带出桎梏,说不定——
      还能在这个特别的腊月初五,陪他的爱人度过弱冠礼,兑现那个生涩而郑重的,为他起表字的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秋戟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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