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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死或生(2) 最后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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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死了,诞生为冰。
睫毛上的雪刚在屋内融化,便再次于风中凝结,刺得眼尾生疼。哈兰带领的第一小队顶在最前方,如逆流而上的银鲑。莎妮用力眨眼,那些背影若隐若现,她分不清哪个是他。
阿彻在身旁,和她一起走在第二梯队。艾莉端着猎枪,冷漠地踢开拦路的感染者尸体。它们的躯干仰面朝天,曾属于人类的面孔爬满黑色纹络,混浊的眼珠像翻肚的鱼。
身边还跟着几个临时编入队伍的巡逻队员,配合清理着开路小队留下的漏网之鱼,反应力快得她完全插不上手。
经过一间木屋,临街的窗户碎裂大半,壁炉的火早就灭了,里面黑洞洞的。她瞥了一眼,见怪不怪,继续往前走。
“嗬——”
谁曾想,那扇门并未关死,是虚掩着的,被后面的东西一推,忽然向外敞开。
【雷达】的预感疯狂叫嚣,她先看见它手掌上青紫色的血管,然后是扑过来的、苍白得像在水中泡久的脸。
听到动静的不止一个人,但莎妮离得最近。来不及思考,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飞刀从指尖脱离,贯穿它的脖颈,暗红的血随即自伤口涌出来。
“嗬……呃……”
它栽倒在距离她的两步远,抽搐了几下,失去气息,洇开的血色很快被新雪覆盖。
“我靠!”艾莉见证了全过程,不可思议地盯着地上的断刀,神情微变,“那是什么鬼?”
周围众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均是一种超出理解范畴的震惊。他们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用刀,就像初次见到马戏团的狮子跳火圈。
“嗯……”莎妮揪了揪冻住的发丝,斟酌着开口解释,“可能像飞镖?我以前经常玩。”
“行啊,菜鸟。”阿彻把弓往肩上一扛,歪着嘴笑得很欠,“下次我带你去野牛餐吧,你和赛斯比一回。我得好好瞧瞧他那张脸。”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氛围顿时被瓦解。队员们终于松懈一点肩膀,搓着冻僵的手指,放到嘴边,发现已经快没知觉了——刚才谁有空管这个啊。
莎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声响起的那一刻,眼睛先往那个地方去了。
隔着风雪,她看不清艾莉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是悲惨世界中,独此的孤绿。里面没有笑意,最大的波动,恐怕就是不久前,那抹转瞬即逝的震惊吧。
而眼前这个青涩未褪的女孩,恰恰也是气氛的终结者。
“门还开着。”她显然并不习惯发号施令,语气生硬,像在陈述事实。没有回头,抬步朝前走去,也不在乎到底有没有人跟上来。
队伍继续行进,风雪依旧。莎妮低着头,踩进厚雪地留下的脚印里,省点力气,没注意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等她抬头,艾莉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身边。不是并排,而是稍微靠前一小步,像是速度刚好变慢,才会有这样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下次遇到感染者,是从路边一辆翻倒的拉货马车后面钻出来的。
艾莉动了,没有开枪,从腰间摸出一把刀,学着她的样子,朝丧尸甩过去。
刀扎进脖子,正中喉管的位置。受伤的是要害,但并不致命。感染者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张嘴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Fuck.”艾莉暗骂一句,抬手利落地补枪,没给它继续跑动的机会。尸体倒下,她走上前,弯腰拔出自己的刀。
见莎妮安静地等在旁边,她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净,若无其事地说:“还……挺难的。”利器重新收回原处,快步朝前走开。
那背影看着,似乎有点不服气。莎妮轻轻摇了摇头,她觉得艾莉这副别扭的模样,就像个在大人面前,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孩子。
接近西门时,暴雪愈发狂躁,街道周围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丧尸们咀嚼着各种残肢断臂,依稀可以辨认出属于巡逻队员的宽帽。
地狱之门大敞,魔鬼的数量犹在增加。开路小队既要抵挡尸潮,又得兼顾抢救伤员,显得异常吃力,防线摇摇欲坠。
“全部靠拢,收紧尖队!伤员居中!”哈兰的吼声穿透风雪,“我来守后面!”
阵型变换,艾莉带队冲向最前,莎妮紧随其后,在尸潮中杀开一条血路,连续枪击的震感,使她早已冰凉的手阵阵发麻。
阿彻退到中段,举起长弓,将几名伤员牢牢护在身后。羽箭似流星,他这副切换自如的端然模样,还是让她不太习惯。
当哈兰从前排倒退回队尾时,不可避免地与她打了个照面。她立刻明白,他是要去那个最危险的位置,成为坚硬的盾牌。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要拉住他的胳膊。然而最终,两人目光只是匆匆地交错,像是迎面疾驰的火车,就此奔向两个相反的方向。
西门就在前面——那只暗夜里的庞然巨物,咧开的嘴巴里,是吐不完的风雪与尸潮。门板上布满惊悚的血手印,有个队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几乎冻成了冰雕。
愣了一秒,莎妮轻轻掰开他和铁皮粘连的手,放回身侧,合上那双眦目欲裂的眼睛。瞳孔被薄冰覆盖,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来不及悲伤,她接替了他的位置。光靠双手已经没用了,艾莉和她拿肩膀顶住一左一右的两块门板,其他队员疯狂倾泻火力,镇压中间那些往里钻的感染者。
最后是用尽全身力气冲撞,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门板移动了一寸、两寸,齿间开始溢出鲜血,艾莉的呼喊近在咫尺,却又变得那么遥远。
成功近在眼前,队员们跟着扑上来,门缝渐渐收窄,可外面的东西还不肯放弃。
枯萎的手,狰狞的脸……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让开”,只见一把消防斧夺空劈下来。
血如喷泉般飞溅,糊在他脸上。没功夫擦,抡起胳膊,一斧、又一斧。红的血,黑的硝烟,白的雪,混起来像丛林野蛮人的迷彩。
“咣——”
终于,铁闩落底的声音响起,这头巨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危机尚未解除,莎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肩膀,转身投入战斗。随手擦过嘴唇,才发现指尖沾染了醒目的鲜血。
她没太在意,哈兰还在那里孤军奋战呢,身影渺小而孤单,如一粒墨色水滴。
“跟着我,伤员需要送回去。”这时,艾莉指挥队伍分成两拨,自己奔向西门的马厩,头也不回地喊道,“其余人,去支援他!”
所有人皆已默认,她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从最初的冷漠生疏,到现在的威严服众,是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支援小队中,阿彻也在。漫天风雪里,视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们距离哈兰还剩十几米,暂时只能帮忙清理外围的丧尸。
“咳咳咳……”
本来游刃有余的哈兰,突然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持枪的手臂颤抖起来。
这是致命的破绽。尸潮蜂拥而上,像来自深渊的漩涡,眨眼间便将他层层吞没。
莎妮只觉得某种恐惧占据了全部,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
“开火!”阿彻嘶吼着,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少年,转瞬间红了眼眶。
所有人都在不要命地狂奔,洒下一片枪林弹雨。这是与死神的赛跑,莎妮清楚地知道,他们赢不了,但她不一样……
【终末狂袭】开启!
她从未这么快过,仿佛化身一只灰色的雪兔。风在耳边尖叫,不知道杀死了多少感染者,弹夹空了就用刀,刀断了就用命。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挣脱了时间的束缚。
十秒,足够她杀进重围。
推开扑在哈兰身上的丧尸,赫然入目的,却是他手臂上那道血淋淋的咬痕。
他坐在地上,望着她凌乱的发丝,笑骂道:“这可不像你。鲁莽。”
“不不不……”她一味地摇头,跪地翻找背包里的医用绷带,指尖碰到金属硬块,混沌的思绪猛然清醒——那是给老师提前准备的新年礼物,一个崭新的打火机。
她努力将两样东西献到他面前,技能的副作用早已开始显现:“老师……”
哈兰看了看,却只接过放在最上面的打火机,轻轻将她的手推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卷,火石擦出橘红色的微光,在狂风中试了几次才成功点燃。他深深吐息,灰白的烟雾漫入雪中。
“挺好的。”他咳嗽起来,扯出自嘲的笑容,“正巧,可以带进坟墓。”
极端的虚弱让她说不出话,只好继续摇头,眼中逐渐浮现深不见底的绝望。她才明白自己在恐惧着什么,它的名字叫“失去”。
他叼着烟,冷静地数了数剩余子弹的数量,重新握住枪柄:“这是最后一课。”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子弹擦过她的耳际,精准地击杀了身后扑上来的丧尸。一下、两下……直到看见阿彻带领的救援队总算突破尸潮,朝着二人的方向疯跑过来。
哈兰站起身,碾灭烟头。他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将装有最后一枚子弹的手枪,对准自己的下巴。然后,像以往的每次那样,背对她摆了摆手,独自走向远方。
只是这次,注定永无归路。
“莎妮!走!”阿彻抱住她的腰,奋力往赶来的大部队拖。
她想挣扎,但没有力气。那位老兵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唯余雪地上熄灭不久的烟头,升起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烟,静静地飘荡着。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和心跳一样剧烈。艾莉率领马队前来接应,她勒住缰绳,马儿高高扬起前蹄,停在二人面前。
艾莉垂眸道:“把她给我。”
“好。”阿彻将瘫软的莎妮扶起来,支撑她走到侧边上马的位置。
艾莉拽住她的手往上拉,发现竟虚浮得不成样子,抽痛似的痉挛着,好像握的不是人类,而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尸。
更吓人的是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刺伤过她,可现在只剩失去灵魂的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花的倒影在狂舞。
“该死……”艾莉低声咒骂,没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会有一瞬疼得像被谁攫住。
她不再等待配合,左手揪住莎妮的后领,右手揽过她的腰,暴力地将她安置在身前。
艾莉强硬地命令道:“坐好。”
她不知道的是,声音落在莎妮耳中,模糊得像是山谷里残留的回音。如果是以前,被艾莉搂着,感觉到说话时喷在颈窝的呼吸,她大概会羞耻地想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少女身上独特的味道,曾令她无比着迷。那手臂很有力,怀抱是绝对想象不出的温软,但她像被触碰的刺猬,身体僵硬地前倾,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过于亲密的姿势。
什么小鹿乱撞,什么心慌意乱,在“失去”二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又可耻。
“别动!”艾莉粗暴地将抗拒的她圈回来,后背贴紧胸口,像在摆弄一个坏掉的布娃娃。
马蹄在颠簸,场景在倒退,她不管不顾地向前厮杀。艾莉就是这样的人——伤痛是什么,失去又是什么?既然此刻心脏仍在跳动,那就去战斗,逼自己痊愈好了!
莎妮被那股力量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忽然放弃了逃脱。她深呼吸,试着展开僵硬的指头,轻轻覆盖在艾莉的手腕上。
她需要这个……需要这滚烫的温度、不屈的生命力,来对抗体内蔓延的、死亡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