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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死或生(1) 天灾,人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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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深夜,莎妮是被撞门声叫醒的。半梦半醒间,还以为是野兽般的暴风雪在作祟,睁眼却见一片窗帘都遮挡不住的猩红。
她迟疑了片刻,揉了揉眼睛,拉开窗帘,才想起那是社区守则里提过的围墙警戒灯,代表危机来临,全员进入避险状态。
两短一长的暗号再次响起,她快速下床,耳朵贴到门边,以连续的三下敲击作为回应。
外面立刻传来“长、短、长”的震动。暴雪席卷了无边的天地,风啸吞没一切呐喊,只有通过传导才能确认彼此身份。两块木板上有提前预留好的钉帽,她扣住一掀,门开了。
狂风灌进屋内,壁炉里的小火忽地窜高,差点被直接吹灭。阿彻整个人像刚从冰洞里捞出来,全身覆盖着雪花凝结成的冰晶,见是她,庆幸之余更添忧心。
“西门防线被突破,感染者涌进来了!”他嘴唇冻得发紫,“去教堂避险,快!”
怎么会这样?念头只闪过一瞬,莎妮转身扑到桌边,将东西扫进背包,抓起小麋鹿胡乱一塞,飞快裹上外套,跟着他冲进风雪里。
西区的居民们正陆陆续续地往中心教堂奔逃,笔直的大道远方,隐约能看见数不尽的黑影,沉闷的枪声不停地响起。
“跟着人群走!”阿彻朝她大喊,逆着人流又去敲下一户的房门。
她抬臂挡住呛眼的雪花,却没听他的话,也往旁边的小屋门口跑去。寒冷深入骨髓,裸露的皮肤逐渐失去了知觉,呼吸刺痛肺腑。
两人和其他巡逻队员落在末尾,替居民们断后。经过食堂,平日里总是散发温暖气息的大门内侧,空荡荡的座椅惨白如墓碑。梅根披着头发,护着一群小孩走进人堆。杰夫似乎受了伤,抹着眼泪,跑得却比谁都快。
莎妮想,能看见他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就在撤离有条不紊地进行时,尖锐的预警突然在她脑海中回荡——技能【雷达】生效,说明三米之内必有危险!
她环视四周,看见一个小女孩跌倒在地,两侧漆黑的巷口正有扭曲的影子爬出来。手里的武器只有小刀,她果断抬腕甩出,刺中目标的后颈,却只是让它踉跄了一下。
初级飞刀,作用于奔跑者。
那是只循声者!
“阿彻,那边!”她猛拽身旁人的袖子,他手里有弓箭,凭借百发百中的精湛技法,一定可以及时制服怪物。
阿彻本能地拉开长弓,搭箭瞄准,动作快得只留残影。然而,箭矢即将离弦的那刻,他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不知是畏惧风雪还是别的什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不要!”眼见丧尸已然够到了女孩的脚踝,莎妮当机立断,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她攥紧小刀,用毕生最快的速度,仍差半步之遥。
千钧一发之际,枪响划破夜幕。
“砰——”
子弹贯入循声者的头颅,血色荡漾。艾莉捞起地上的孩子,蒙住她的眼睛,护进人群。离开前,没说一个字,默默消失在暴雪中,给人的感觉却那样安心。
莎妮松了口气,回头望去。他保持着拉弓引箭的姿势,仿佛石化的雕像。在这一刻,仿佛他不再是神射手,而是一个被亡灵附身,动弹不得的罪徒。她知道他内心深处有创伤,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拉住他的胳膊,拼命地摇啊摇,大声喊叫,这才将他唤回冰冷的现实。
不等两人喘息,更多黑影自四面八方涌现,如同站在棋盘中央,被敌兵团团包围。密密麻麻,杀完一只又补上另一只,像采撷不完的雨后菌子。
他们开始往教堂的方向跑。远远的,可以看见尖顶建筑下,那扇发亮的玻璃彩窗,里头有光,是暗夜中的唯一信标。这是场盛大的逃亡,好在还未失去终点。
众人冲破尸群,合力将厚重的木门关闭。透过即将并拢的缝隙,她看见一只白蜡般的手抓了进来,有人举起撬棍砸了下去,骨头碎裂,粘稠的热血溅在脸上。
丧尸嘶哑地咆哮一声,那只手痉挛着缩回黑暗。门缝消失,铁闩落下,响声震耳欲聋。
“咣当——”
世界变得安静了。莎妮这才来得及喘口气,擦去脸上的雪……亦或是血。头顶电灯还亮着,借着冷酷的光,她看见每个人的神色都麻木得像行尸走肉。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那是个孩子,年纪很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母亲慌忙捂住他的嘴,紧紧搂在怀里。
“水电厂怎么了?”艾莉刻意压低声音,奈何实在太过安静,顿时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
乔尔不在。汤米和玛利娅也不在。杰西和蒂娜也不见踪影。
莎妮忽然意识到,她才不到十七岁而已,却将自己锻造成钢铁,不再需要谁的庇护了。哪怕孑然一身,被迫在社群众人面前扛起大局,也毫不怯懦。
她询问的那个男人,浑身浴血,刚才是被其他队员架住胳膊拖进来的。他没有被咬,外套破开好几个弹孔,更像是遭遇枪战。
“我们被袭击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队除了我,都……”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凶手是什么人,莎妮根本不用思考就得出答案——弗拉特溪掠夺者!预想还是发生了,甚至更加糟糕。孟子说“天时地利人和”,杰克逊社区正经历着残酷无情的三重剥夺。
“我骑马逃回来的,没想到还会有丧尸潮。门可以关上的,就差一点。”他绝望地掩住面孔,啜泣起来,“放在平时可以的。但是暴风雪来了,所有人都没料到,就差那么一点!”
人群里,有谁倒吸一口冷气,问出句毛骨悚然的话:“所以,门还开着?”
他没有回答,言语间满是忏悔:“这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和队友们一样死去就好了,那样的话,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事实竟如此残忍,救人有什么错,想回家又有什么错呢?莎妮握紧胸前的水晶吊坠,周围一阵骚乱,情绪逐渐高涨,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还有人只是呆坐着,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白天。
“闭嘴!”艾莉声线冷冽,那双暗绿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吵闹立马被镇住了。
她低头看向恸哭的男人,没什么好脸色:“所以,你在等待谁的原谅?死人吗?”
言辞锋利,直击灵魂,教堂里鸦雀无声。但莎妮知道,她不是在责难他。看似暴君式的发言,其实反倒清醒到极致,抛出象征救赎的橄榄枝——要么站起来活下去,要么在无尽的自责中等待不可能得到的原谅。
那个男人愣住了,没等他做出二选一的终极选择,大地狂暴地震颤起来。
“轰——”
犹如盘踞在地心深处的巨怪苏醒,撼动了整个教堂,电灯齐刷刷地熄灭,彩窗瞬间黯淡下去,只余灰色的月光。
接着,西门方向的整片天空,被来自地狱的焰火照亮,莎妮首先想起那条日落大道的名字,又仿佛看见标志灾难初始的爆炸重现。
才安静片刻,人们再次如潮浪般混乱,尖叫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非人的困兽。
借助【你是猫】的黑暗视力,她清楚地看见艾莉坚毅的双眼里倒映着火光,如同一片燃烧的绿野,手自始至终都按在枪上。
“莎妮。”身旁的阿彻打开手电,“我知道哪里有备用发电机。”
“好。”她也让背带前方的硬件亮起白炽射线,两道光束在摇晃中交织,映照在墙面留下浮世鬼魅般的投影。
他们越过惊恐的人群,走向侧后方的小型储藏室。不起眼的门虚掩着,阿彻走在前面,加快脚步一把推开,却见里头不大的空间,已经被人抢先占据。
那黑影矮身握住启动绳,猛拉一次,老旧的发电机“突突”地叫着,又拉一次,直到第三次,引擎终于强有力地运转,开始嗡鸣。
穹顶的灯泡闪烁如星,然后亮了。应急用的白光异常刺目,莎妮眯了眯眼,看清室内的情形,提起来的心缓缓落回原点。
“老师。”她轻声道。
哈兰站在发电机旁边,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雪,融化的水珠滴在肩膀。他点头,兀自走到墙角,打开一个铁皮保险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枪支与子弹。
“拿着。”他递给两人各一把手枪和两盒弹药,“没时间可浪费了。那扇门再不关上,遭殃的便不只西区,而是整个杰克逊。”
“他说得对。”艾莉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边,枪柄握在掌心。看来,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必须去做的决定。
哈兰抬眼与她对视:“我带人清出道路。艾莉,你负责领队关门——他们交给你。”
她始终不偏不倚的目光总算挪动,落在莎妮脸上。这个印象里总是需要保护的女孩,竟能得到哈兰的认可么?想必吃了不少苦。
庆幸的是,暴雪没能磨灭双眼里的光辉,还在安静地燃烧着,如同旧日的萤火。
并非幼稚,并非天真,只是习惯将伤疤掩埋罢了。她推翻了自己此前所有的结论。站在面前的,不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而是于烈火中淬炼过的刀,就像那位曾经的老师一样。
短暂的相视,长得却像经历过一万年。
莎妮被那道目光定在原地,仿佛全部伪装都被剥了个精光。她挺直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点。不想被视为柔弱的食草动物,她的愿望从没变过——要成长,与艾莉并肩,而不是永远被护在身后。
最终,她看见艾莉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干巴巴的一句“明白”,随即转身出门,安排加固教堂防卫相关的事宜。人们在她的指挥下搬动长条椅,堆叠在窗口和侧门。
哈兰也走出去,站在讲坛高处。人影在冷厉的命令中,像细胞般迅速分裂,而后临时重组出三支精锐小队,分别负责开路断后、关闭西门、以及守卫教堂。
教堂的大门被推开。他抬手示意,第一小队纷纷紧随其后,义无反顾地迈入苍茫的风雪。刹那间,近处的、远处的,枪声交加。她和阿彻跟在艾莉身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居民们挤在一起,像受惊的羔羊群。那些平时或许只是铁匠、商人、屠夫的普通人,握起砍刀,承担了守护的职责,沉默地目送小队离去。
铁闩落下的瞬间,发出决绝的声响。外面风雪肆虐,危机四伏。莎妮知道,命运的匣门已断,他们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言,有的只是,一条不允许失败、必须成功的荆棘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