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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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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的灯火亮了一夜。
竹影在窗纸上摇晃,被屋里透出的暖黄光晕染得有些模糊。炭盆烧得旺,紫鹃又悄悄添了两回银霜炭,生怕冻着两位姑娘。她安静地守在暖阁外间,手里做着针线,耳朵却留意着里头的动静——极低的交谈声,偶尔纸张翻动的窸窣,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黛玉和沈芷烟对坐在炕桌两边。桌上摊开着那本青布账册,旁边是黛玉素日用的薛涛笺和笔墨。账册旁边,还放着那个从暗格里取出的锦囊,口子敞着,露出里面金瓜子和那叠银票的一角。
沈芷烟已将耳房中的惊险遭遇简略说了,省略了那小丫鬟可能生疑的细节,只重点提了暗格与锦囊。此刻,她正逐页指着账册上的条目,低声解释:
“姐姐看这里,‘十月初九,领青玉荷叶笔洗一只,作插花用’。按府里旧例,这类陈设器皿,若各房要领用,需得管事嬷嬷批条,库房登记,领用者画押。这笔洗是贵重物件,但这里只有入库登记和领出记录,没有批条存档,也没有画押。领用人这里只写了个‘周’字。”
黛玉纤细的指尖划过那墨迹已干的“周”字,蹙眉道:“这不合规矩。便是周瑞家的自己领用,也该有太太或凤丫头的示下。”
“再看这里,”沈芷烟翻过几页,“‘十月廿二,旧损白玉浮雕蟠螭纹笔洗一只,碎片已弃’。这便是我们之前疑心当掉的那件。登记为‘旧损’,却没有注明因何损、何时损、何人见证。按规矩,损了贵重器物,即便是意外,也需有至少两名以上管事婆子验看,共同具结,方可销账。”
黛玉拿起旁边一张空白的薛涛笺,提笔记下:“笔洗,十月初九领出,十月廿二报损。间隔十三日。无批条,无画押,无见证。”字迹清峭,力透纸背。
两人一页页翻看,一处处标记。账册并不厚,但可疑之处却比预想的更多。除了几样贵重的金玉器皿登记含糊,一些中等价值的瓷器、摆设,也有类似问题。或领用手续不全,或报损理由牵强,或归还记录缺失。更有几处,明显是涂改过的痕迹,墨色深浅不一。
“这里,”沈芷烟指着其中一处涂改,“原本写的似乎是‘金累丝嵌宝凤簪一对’,被浓浓地涂掉,改成了‘铜鎏金簪子两股’。字迹虽模仿得似,但运笔的力道和习惯,与周瑞家平日的字略有不同。”她将父亲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推过去,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周瑞家的在一些日常单子上的签名。“姐姐看这‘周’字的起笔和收锋。”
黛玉仔细比对,果然发现细微差别。账册上涂改后的字,更工整些,却也显得刻意。“她找人代改的?还是……秦嬷嬷?”
“或许两人都有份。”沈芷烟低声道,“一个管着器物支领,一个管着库房登记。若互通声气,这些账面手脚,并不难做。”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悠的,已是三更。
黛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炭火将她苍白的脸映出些许暖色,眼底却有倦意,以及更深沉的凝重。“这些纰漏,单看一两处,或许可说是疏忽。可这般多,这般巧……”她没说完,目光落向那个锦囊。
沈芷烟会意,拿起锦囊,将里面的银票全部取出,在桌上铺开。一共五张,面额分别是两张五百两,两张三百两,一张二百两。总计一千八百两。钱庄印鉴都是“通源”,开具时间跨度近两年,最近的一张是今年八月。
“通源钱庄,”黛玉拿起那张八月的五百两银票,对着灯光细看印鉴,“我记得……薛家哥哥提起过,他家在金陵,与这钱庄有些往来。宝姐姐或许知道得更清楚。”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紫鹃压低了的声音:“姑娘,宝姑娘来了,已到馆外。”
黛玉和沈芷烟对视一眼,俱是一怔。这么晚了,又下着雪。
“快请。”黛玉一边说,一边迅速将账册合上,连同那些银票和薛涛笺,用一块素绸帕子盖住。
门帘挑起,薛宝钗披着一件厚重的石青刻丝灰鼠斗篷进来,发梢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莺儿跟在后头,提着个小小的暖笼。宝钗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
“这么晚,叨扰妹妹了。”宝钗解下斗篷递给莺儿,走到炕边,“听说妹妹这两日又咳嗽,我那儿正好得了些上好的川贝,便送些过来。顺道……”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炕桌上被绸帕盖住的一角,又看向沈芷烟,“也有几句话,想与两位妹妹说。”
黛玉让紫鹃添了座,上了热茶。宝钗坐下,捧着茶盏暖手,却不急着喝。
“方才,我母亲从姨妈那儿回来,说起一桩事。”宝钗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周瑞姐姐下午去厨房查看走水的事,回来后不知怎的,把自己关在耳房里好一阵子。后来出来,便吩咐底下的小丫头,把耳房里外重新洒扫一遍,连那榆木柜子也里里外外擦拭了。还特意问了,下午可有陌生人来过。”
室内静了一瞬。炭火“噼啪”轻响。
沈芷烟心下一沉。果然,周瑞家的起疑了,开始查了。
黛玉神色不变,只轻轻咳了两声,才道:“周姐姐向来仔细。许是觉得厨房走了水,各处都该小心些,免得有火星子溅过来。”
宝钗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道:“还有一桩巧事。我方才过来时,在园子角门附近,看见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像是王夫人院里做粗使的。我问她这么晚在此做什么,她支吾说是丢了个耳坠子来找。可我瞧着,她耳朵上干干净净,并无耳洞。”
沈芷烟手指微微收紧。是那个在耳房里撞见的小丫鬟?她在附近徘徊,是想确认什么?还是受了周瑞家的指使?
“宝姐姐心细如发。”黛玉缓声道,“只是这些底下人的事,我们也不便多问。”
宝钗看了黛玉一眼,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妹妹说的是。原本这些琐事,也不值一提。只是……”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在炕桌边缘,“我偶然听说,那‘通源’钱庄的胡掌柜,前些日子不是回南边老家,而是惹了官司,被衙门请去问话了。据说,是牵扯到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往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桌上那块素绸帕子。帕子下,隐约露出银票的一角,印鉴的红色在暖黄光线下,微微反光。
黛玉和沈芷烟都沉默了。宝钗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不仅知道了她们动了账册,甚至可能猜到了她们发现了什么。而她现在来,是提醒,也是……表明态度。
“宝姐姐消息灵通。”半晌,黛玉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这些外头钱庄的事,我们深闺女子,更是不懂了。”
“原是不该懂。”宝钗接口,语气却温和依旧,“可有时候,事情撞到眼前,想装作不懂,也难。”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来送川贝是真,有些话,也是不吐不快。这府里看着太平,底下却是一团乱麻。我们做姑娘的,管不了外头的事,可至少该知道,身边是些什么人,什么事。知道了,才能避开,才能……自保。”
她说着,站起身。“夜深了,妹妹身子弱,早些歇着吧。川贝我让莺儿交给紫鹃了,每日让厨房炖了雪梨同用,最是润肺。”她重新披上斗篷,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位妹妹都是聪明人。”她最后说道,声音轻柔却清晰,“聪明人,就该知道哪些线能碰,哪些线……碰了,就得有碰到底的打算。否则,不如一开始,就离得远远的。”
门帘落下,宝钗主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簌簌落雪声中。
暖阁里,炭火依旧暖。可黛玉和沈芷烟都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黛玉伸手,缓缓揭开了那块素绸帕子。账册、银票、写满疑点的薛涛笺,暴露在灯光下。
“她猜到了。”沈芷烟低声道。
“不止猜到。”黛玉拿起那张八月的通源银票,指尖微微用力,“她在告诉我们,周瑞家的已经警觉了,胡掌柜那边可能出事,还有……”她顿了顿,“她在问我们,是到此为止,还是要继续往下查。若继续,她或许……不会拦着,但也不会明着帮了。”
“姐姐觉得,我们该继续吗?”沈芷烟问。原先的计划是拿到证据,设法引起凤姐或王夫人的注意。可如今,周瑞家的已有防备,宝钗的态度也变得暧昧谨慎。前路似乎更险了。
黛玉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雪,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银票。父亲早逝,母亲病故,她孤身一人寄居于此,看尽眼色,尝尽冷暖。她原以为自己的一生,便是在这锦绣牢笼里,将一腔心事付与诗词,付与那个知她懂她却也伤她的人,然后如同那些早早凋零的花,悄无声息地零落成泥。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牢笼不止困住了她,更在从内部朽烂。有人带着她,看见那锦绣下的虱虫,那笑语中的算计。有人与她月下结盟,说要一起“活得明白”。
活得明白……多么奢侈,又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她抬起眼,看向沈芷烟。这个总是沉静如水的女子,眼中有着与她相似的孤寂,却也有着她没有的、在泥泞中生长出的韧劲。
“芷烟,”黛玉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很轻,却极坚定,“你怕吗?”
沈芷烟怔了怔,随即缓缓摇头:“怕。但更怕……糊里糊涂地活着,或者糊里糊涂地死了。”
黛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掠过的一丝微光,却真切地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将那张银票重新放回桌上,与账册并排。
“周瑞家的起疑了,必会加紧抹平痕迹,甚至可能反咬。我们不能等了。”黛玉的目光变得锐利,“凤丫头精明,但也最在意这府里的‘太平’和体面。直接将这些拿给她,她或许会压下,甚至会怪我们多事,打草惊蛇。”
“那……”
“我们不直接给她看。”黛玉指尖点了点账册,“我们让她自己‘看’到。”
第二节:柳叶渚
次日雪霁,天色却未放晴,依旧灰蒙蒙的。
大观园里,仆妇们早早起来清扫路径上的积雪。各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巳时刚过,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从贾母院出来。她穿着大红洋缎银鼠袄,外罩着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一身装扮华贵逼人,只是眼下有些青影,显是昨夜没睡安稳。
“奶奶,”平儿低声道,“太太方才的话,您也别太放在心上。府里艰难,各处都盯着银子,太太也是没法子。”
凤姐儿冷笑一声:“她没法子,我就有法子了?偌大个府邸,上千张口,每日睁眼就是钱。外头庄子铺子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里头各房的开销却一点不见少。宫里娘娘那里要打点,老爷们外头的应酬要撑场面,哪一项短了银子能行?倒都来问我!”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平儿不敢再多言。
主仆二人沿着扫净的小径往园子里走。凤姐儿说要散散心,平儿便提议去芦雪庵一带看看,那儿雪景好。
刚走到柳叶渚附近,忽听前面假山后传来女子低低的说话声,夹着几声咳嗽。
“……你快别说了,仔细叫人听见!”是紫鹃的声音,带着焦急。
“听见便听见!”另一个声音,竟是黛玉的,虽虚弱,却带着少见的激动,“我不过白说一句,那笔洗我看着眼熟,像是外祖母早年赏过姨妈的那只,怎的就说我多心?难不成这府里的东西,我都问不得了?”
“姑娘,小声些!周大娘就在附近……”紫鹃的声音更急了。
凤姐儿脚步一顿,示意平儿噤声,两人悄然走近几步,隐在假山石的阴影后。
只见黛玉披着件白狐裘的鹤氅,脸色苍白,由紫鹃扶着,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她面前站着个小丫头,正是昨日在耳房出现过的那个,此刻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林姑娘恕罪,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什么笔洗……周大娘只是让各处仔细些,怕有野猫叼了东西,或是……或是有什么不干净的混进来……”小丫头语无伦次。
黛玉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才道:“我不过随口问问,你慌什么?去吧。”
小丫头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匆匆跑了。
紫鹃扶着黛玉,轻轻拍着她的背:“姑娘何苦为这点小事动气?身子要紧。周大娘管事,自然要严谨些。咱们回去吧,这儿风大。”
黛玉却站着没动,望着小丫头消失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严谨?我瞧着,怕是心虚罢。那笔洗若真是旧物,倒也罢了。只怕是……以旧充新,或者干脆……”她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凤姐儿在假山后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笔洗?周瑞家的?心虚?
她想起昨日王夫人似乎提过一句,要找什么笔洗。又想起近来隐约听到些风声,说太太房里器物损耗似乎比往年多。她原没在意,大户人家,磕碰损耗总是有的。可如今听黛玉这话……
正思忖间,黛玉和紫鹃已转身往潇湘馆方向去了。凤姐儿从假山后走出来,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目光闪烁。
“平儿,”她忽然道,“去查查,太太房里近来器物支领和损耗的账目,尤其是……贵重些的金玉器皿。别声张。”
平儿心中一惊,面上却恭敬应道:“是。”
“还有,”凤姐儿补充,声音压低,“打听一下,周瑞家的,或者她家男人、亲戚,在外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进项、花销。特别是……和那些当铺、钱庄有没有往来。”
平儿抬头看了凤姐儿一眼,见她神色冷峻,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忙郑重应下。
凤姐儿不再说话,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更沉了。
她管理荣国府内务多年,何等精明。黛玉方才那番话,看似是病中多疑、使小性子,可时机、地点、透露的信息,都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林妹妹那个人,虽性子孤高敏感,却从不是无的放矢、搬弄是非之人。她今日特意在这可能会被人听见的地方,说这番话,是真的气不过,还是……有意说给谁听?
若是后者……凤姐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这府里的水,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浑了。
第三节:当铺
两日后,鼓楼西大街。
这条街位于京城外城,不算最繁华,却因聚集了不少古玩店、当铺和杂货铺子,平日里三教九流,人来人往。雪后初晴,街上积雪被踩得污黑泥泞,路旁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化雪水。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袍、头戴毡帽的年轻男子,缩着脖子,在一家当铺门前徘徊。当铺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上写着“裕丰当”三个金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暗淡。门帘厚重,挡住了里头的光景。
男子徘徊了足有一炷香时间,才似乎下定了决心,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罩的老朝奉,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看一本旧账。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掌柜的,”男子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赎东西。”
“当票。”老朝奉伸出手。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上去。老朝奉接过,眯眼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男子:“过期三日了,要交滞纳利钱。”
“晓得,晓得。”男子连连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您点点,连本带利。”
老朝奉慢条斯理地戥了银子,这才转身,从后面架子上取下一个用旧蓝布包着的小匣子,放在柜台上。“验货。”
男子打开蓝布,里面是个普通的木匣。掀开匣盖,绒布衬底上,躺着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凤首衔珠,羽翼点翠,工艺精致,虽有些旧了,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男子拿起簪子,对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看,尤其在凤尾和接口处摩挲良久,才点点头:“是这件。”他将簪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朝老朝奉拱拱手,转身出了当铺。
走出裕丰当,男子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街对面一个卖热汤饼的摊子前坐下,要了碗汤饼,慢吞吞地吃着。目光却不时瞟向当铺门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当铺里走出来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朝街西头走去。男子放下碗,抹了嘴,丢下几个铜钱,悄然跟了上去。
那伙计似乎并无警觉,穿街过巷,最后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跟踪的男子在巷口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才慢慢走近那扇黑漆小门。门上无匾无联,只在门楣上钉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似乎是某个商号的标记。
男子记下位置和徽记,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后巷。
他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走进一家客栈的后院,进了二楼一间普通的客房。
房间里,沈芷烟已换回女装,正坐在窗边。见男子进来,她起身迎上:“兴儿,如何?”
这男子正是薛宝钗铺子里那个机灵的伙计兴儿。他摘下毡帽,露出一张精明但不惹眼的脸,先灌了一大口凉茶,才压低声音道:“姑娘,东西赎出来了,就是那支凤簪。我仔细看过,凤尾内侧有个极小的刻痕,像是‘内造’的标记,被磨过,但没磨干净。绝对是宫里的东西,或者至少是王府流出来的。”
沈芷烟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那当铺?”
“裕丰当明面上是个普通当铺,但我盯了几天,发现他们后门连着另一处宅子,从那宅子进出的人,有些看着就不像寻常百姓。今天那伙计进去的,就是那宅子的后门。”兴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匆匆画下的草图,上面标着当铺、宅院和后巷的位置,“门上有这个徽记,我瞧着……有点像南边某个大商帮的标记,具体还得再查。”
沈芷烟接过草图仔细看着,心中念头飞转。周瑞家的、秦嬷嬷,通过这个当铺销赃,而这家当铺背后,似乎还有更复杂的势力。那“通源”钱庄的银票,是否也与此有关?
“辛苦你了,兴儿。这些日子还要劳你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安全第一。”沈芷烟叮嘱道。
“姑娘放心,我省得。”兴儿点头,“对了,还有一事。我今日在当铺附近,好像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谁?”
“像是……东府珍大爷身边的一个长随。只是隔得远,看得不真切,也不敢跟上去确认。”
沈芷烟心头一跳。东府?贾珍?这件事,难道还牵扯到了宁国府?
她让兴儿先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留在客房,对着那张草图和那支赎回的凤簪,沉思良久。
凤簪冰凉,躺在掌心,沉甸甸的。这不仅是金子宝石的重量,更是秘密的重量,是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
黛玉那边,应该已经成功引起了凤姐儿的注意。宝钗虽未明言相助,但肯让兴儿继续帮忙探查,态度已然微妙。如今又牵扯出东府的影子……
棋盘上的棋子,比她预想的更多,也更复杂。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铅云堆积,似乎另一场大雪将至。
沈芷烟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