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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蘅芜初涉 ...

  •   第一节:不请自来的旁观者

      宝钗再次踏入潇湘馆,是在一个雪霁初晴的午后。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尚未清扫的积雪上洒下斑驳的金影。黛玉和沈芷烟正对坐在廊下,面前摊开的不是诗稿,而是一张手绘的荣国府简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记着各房主要的仆役关系与利益往来,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小字的纸笺。

      紫鹃通报时,黛玉只来得及将最上面一张写着“周瑞家—秦嬷嬷—鼓楼西大街当铺”的纸笺用《杜工部集》压住。

      宝钗披着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里头是蜜合色棉袄,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浅笑。她的目光先是在那张突兀摊开的地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向沈芷烟,最后落在黛玉略显苍白的脸上。

      “林妹妹这两日气色倒好些了,”她声音温和,像化开的雪水,“想来是沈妹妹常来相伴,解了闷。”

      “宝姐姐快坐。”黛玉示意紫鹃上茶,不动声色地将地图稍微卷起一角,“不过是闲来无事,看看府里的布局,想起些旧事。”

      宝钗依言坐下,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她环视四周,仿佛第一次来般细细打量潇湘馆的陈设——那满架的書,那案上的琴,那插着几枝绿萼梅的汝窑花瓶。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本《杜工部集》上。

      “妹妹近日在读杜诗?”她伸手,似要拿起那本书。

      沈芷烟的心微微一提。

      黛玉却神色自若,甚至抢先一步将诗集拿起,随手翻开一页,正是《秋兴八首》。“‘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她轻声念道,“杜工部这沉郁,我总学不来三分。”

      宝钗的手在空中不着痕迹地收回,顺势理了理袖口。“沉郁需得阅历。妹妹年纪尚轻,又在这锦绣丛中,如何体会得到那种家国飘零之痛?”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起,“方才进来时,看两位妹妹对这府里的路径甚感兴趣?”

      沈芷烟抬眼,平静地接话:“不过是我初来乍到,时常走错路,林姐姐便画了图给我认认。免得误闯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冲撞了哪位主子。”

      理由合情合理。宝钗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原来如此。沈妹妹谨慎是好的。这府里大,规矩也多,是该认认路。”她顿了顿,状似无意道,“说到规矩,我前日听姨妈提起,周瑞姐姐办事越发得力了,连带着她家那口子在外头也被人高看一眼。”

      黛玉眼皮微抬:“哦?周姐姐向来是得力的。”

      “是啊,”宝钗吹了吹茶沫,“听说她有个远房侄子,在鼓楼西大街开了间杂货铺子,生意竟做得不小。可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只是树大招风,有时候太过显眼,也未必是福。”

      话里有话。黛玉与沈芷烟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宝姐姐说得是。”黛玉淡淡道,“只是咱们闺阁女子,外头生意上的事,哪里懂得许多。”

      “也是。”宝钗从善如流,不再深谈,转而说起薛蟠近日从南边带回的几样新奇玩物,邀黛玉改日去蘅芜苑赏玩。坐了一盏茶功夫,便起身告辞。

      送走宝钗,竹林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她知道了。”沈芷烟走到廊边,望着宝钗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至少,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是猜,”黛玉走回桌前,抽出被压着的那张纸笺,上面的字迹墨色犹新,“她是看。宝姐姐的眼睛,比许多人以为的都要毒。”她将纸笺凑近炭盆,火苗舔舐上来,顷刻化为灰烬。“她最后那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我们树大招风,警告我们适可而止?”沈芷烟问。

      “或许不止。”黛玉凝视着灰烬,“她特意提到‘鼓楼西大街’,绝非偶然。她在告诉我们,她也看见了。甚至……可能比我们看得更早。”

      沈芷烟沉吟:“那她的用意是?”

      “暂时不知。”黛玉摇头,“宝姐姐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她今日来,一是探虚实,二是递话头。接下来,就要看我们接不接,以及……怎么接。”

      阳光偏移,将竹影拉长。沈芷烟看着黛玉沉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场原本只关乎两个孤女自保的谋划,因为薛宝钗这个变数的介入,正变得复杂而不可预测。

      第二节:试探与筹码(字数:约1400)

      宝钗来访后的几天,沈芷烟格外留心府里的动静。她借口去探望史湘云,多往贾母院和园中人多处走动,耳朵却捕捉着各种细碎的流言。

      果然,关于周瑞家的风声,似乎紧了。有小丫头私下议论,说周大娘最近脾气格外大,动辄打骂下人;有婆子嘀咕,看见周瑞家的和管器皿的秦嬷嬷在假山后头低声争执,脸色都不好看;甚至厨房采买的媳妇也抱怨,周家近来要的“孝敬”比往常多了两成。

      这些蛛丝马迹,在沈芷烟听来,像是猎物察觉危险前的躁动不安。

      她将听到的零碎信息一一记下,夜里就着油灯,与黛玉白日里从紫鹃和其他可靠丫鬟那里听来的消息相互印证、补充。她们如同编织一张细密的网,将周瑞家和秦嬷嬷可能的罪行、关系网络、以及府内对此事可能的态度,一点点勾勒出来。

      “关键还是证据。”黛玉指尖点着她们整理出的线索单,“光有这些闲话,动不了她们分毫。”

      “当铺那条线,宝姑娘已经‘提醒’过我们了。”沈芷烟沉吟,“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向。”

      “你是说……账目?”

      沈芷烟点头:“器物登记,库房和管事嬷嬷处各有一本账。两本账若对得上,自然无事。若对不上……”她没有说下去。

      黛玉眼中闪过思索:“库房的账在秦嬷嬷手里,轻易碰不到。管事嬷嬷那本,周瑞家的定然看得紧。”

      “每月底,各房管事需将当月账册汇总,送至凤姐姐处过目核销。”沈芷烟缓缓道,“这是定例。周瑞家的虽得太太信任,这流程却免不了。”

      黛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在账册送出去之前,或者……在凤姐姐看完送回来之后?”

      “送出去之前,她必然反复检查,难以下手。送回来之后,”沈芷烟声音更低,“依凤姐姐的性子,核过无错便会发还,未必会再细看。那时账册会回到周瑞家的手中,但或许有一两日的空隙,她未必立刻收回妥善存放。”

      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沉默良久。炭盆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需要有人在外接应,引开可能的目光。”黛玉忽然道,“也需要一个……万一失手,能转圜的理由。”

      沈芷烟看向她,明白了她未尽的提议:“宝姑娘?”

      “她既然递了话头,不妨看看她是否真的愿意沾手。”黛玉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锐利的光,“况且,蘅芜苑离王夫人正房不远,薛家又有自己的仆役进出府门,行事比我们方便。”

      “她凭什么帮我们?”沈芷烟问出关键。

      “凭她也想知道,王夫人身边的心腹到底有多不干净。”黛玉道,“更凭这件事若做成,对她、对薛家,或许也有益处。至少,能卖我个人情,也能在姨妈面前更进一步。”

      这是一场赌博。赌宝钗的野心,赌她的判断,也赌她们三人之间那微妙而尚未建立的信任。

      “如何让她知道我们的打算?”沈芷烟问。

      黛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浅碧色薛涛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写道:“连日雪寒,闻姐姐处绿梅吐艳,心向往之。明日申时,若得空闲,盼携一枝共赏。另,前日偶见杜诗‘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忽有所感,愿与姐姐参详。”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事宜,但“蛟龙”二字,在此语境下,已足够暗示。

      “紫鹃,”黛玉唤道,“将这笺子送去蘅芜苑,务必亲手交给宝姑娘。”

      紫鹃应声去了。沈芷烟看着那笺子被带走,心中并无多少把握,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紧张。她们正在主动将宝钗拉入这个危险的漩涡,而漩涡之下是深是浅,无人知晓。

      第三节:绿梅之约(字数:约1500)

      次日下午,天又阴下来,铅云低垂,像是酝酿着一场新雪。

      申时一刻,宝钗果然来了。她只带着莺儿,手中捧着一个细长的天青釉瓷瓶,瓶中一枝绿萼梅开得正好,嫩绿的花苞点缀在遒劲的枝干上,幽香暗浮。

      “知道妹妹喜欢清雅,这绿梅比红梅更配潇湘馆的气韵。”宝钗笑意盈盈,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闺阁雅集。

      黛玉道了谢,让紫鹃将梅瓶供在窗下案上。三人围炉坐下,莺儿和紫鹃识趣地退到外间守着。

      茶过一巡,宝钗率先开口,却说的是梅花:“这绿萼梅难得,是南边的品种,哥哥特意托人快马送来的。说是其性耐寒,愈冷愈精神。”她拈起一枚落在几上的花瓣,指尖莹白,“只是再耐寒,终究是花,离了根土,瓶中清水又能养得几日?”

      黛玉会意,接口道:“宝姐姐说得是。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强求不得。只是有时见虫蠹生于内,风雨摧于外,不免惋惜。”

      “虫蠹?”宝钗抬眼,目光清亮,“妹妹指的是……”

      沈芷烟在旁,适时地将她们整理出的、关于周瑞家和秦嬷嬷可疑之处的摘要——隐去了关键信息来源,只保留现象和推测——轻轻推到宝钗面前。

      宝钗接过来,垂眸细看。她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惯常的微笑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种审慎的平静。室内只余炭火轻微的“哔剥”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响。

      良久,她放下纸页,抬起眼,目光在黛玉和沈芷烟脸上扫过。“这些……妹妹们费心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单凭这些,恐难成事。太太最重体面,周瑞姐姐又是多年的老人,若无铁证,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所以才需从账目入手。”黛玉直视着她,“每月底账册核销之机,或可一窥究竟。”

      宝钗沉默了片刻。“账册在周瑞姐姐房中,如何入手?纵使得手,又如何确保不被察觉?纵使察觉,又该如何应对?”她一连三问,句句切中要害。

      沈芷烟知道,这是宝钗在评估计划的可行性与风险,也是在掂量她们的分量。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接应,也需要……一个妥当的善后之策。”沈芷烟缓缓开口,将她和黛玉商量的初步想法道出,包括对时间窗口的推测,对周瑞家可能作息规律的观察,以及万一败露,如何利用府内人事矛盾(如其他对周瑞家不满的管事)来转移视线或制造混乱的模糊设想。

      她说得并不周全,甚至有些地方明显是冒险的猜测。但这正是她们此刻的真实处境——有方向,有决心,却缺少资源、经验和周密的保障。

      宝钗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她在权衡。

      终于,她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沈妹妹心思缜密,林妹妹胆识过人。”她先给予肯定,话锋却随即一转,“只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周瑞家的根系深厚,秦嬷嬷也非易与之辈。即便拿到账册查出纰漏,如何呈报?向谁呈报?凤丫头精明,但此事涉及太太房内,她未必愿意深究,甚至可能为了息事宁人,反将证据按下。届时,我们三人,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比如何拿到账册更尖锐,也更现实。黛玉和沈芷烟一时语塞。她们更多想着“揭破”,却未深想揭破之后,权力格局的微妙博弈。

      宝钗看着她们,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凝重:“我们所求,并非一定要将谁置于死地,而是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收敛的人收敛,也让某些人明白,这府里的‘规矩’,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私器。所以,证据要有,但用的时候,需讲究方法。”

      “姐姐的意思是……”

      “账册,若有机会,自然要看。但看的目的,是心中有数,是拿住把柄,未必即刻就要摊在阳光下。”宝钗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可以让某些‘巧合’发生,让某件不起眼的‘小事’引起凤丫头或……甚至太太本人的注意。只要疑心的种子种下,自会有人去查。我们,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提供一点‘恰到好处’的线索。”

      借力打力,隔山震虎。这是更圆融、也更安全的做法。

      黛玉眼中露出恍然,随即是深深的思量。沈芷烟则感到一阵寒意,宝钗对人心与权术的把握,远比她们想象的老练。

      “那……宝姐姐可愿相助?”黛玉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瓶中那枝绿萼梅。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端庄而静穆。

      “这枝梅,我既已折来送与妹妹,”她背对着她们,声音轻缓却清晰,“便是希望它能在妹妹这里,多开几日,多留一缕香。”

      她没有直接承诺,但意思已经明了。她愿意提供某种程度的帮助,作为对她们“发现”的回应,也作为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投资。但她划下了界限——她不会亲自涉险去偷账册,她的帮助将是间接的、稳妥的,在幕后。

      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结盟,但却是当下最可能、也最现实的合作方式。

      黛玉与沈芷烟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定。

      “多谢姐姐赠梅。”黛玉也起身,走到宝钗身侧,一同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这缕寒香,我们必会珍惜。”

      绿梅幽香,在潇湘馆清冷的空气中静静弥漫。一场基于谨慎评估与有限信任的联手,在这暗流涌动的午后,悄然达成。窗外的雪,终于开始零星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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