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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影风初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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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罐暹罗进贡的香茶,用一个极精巧的鹅黄色绫子小罐装着,是紫鹃在暮色四合时送来的。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笺,素白宣纸,上头是几行簪花小楷,墨迹清逸得仿佛会呼吸:“清茶聊以破闷,诗可遣怀。若有暇,明日午后,潇湘馆竹林静候。黛。”
沈芷烟用指尖抚过笺纸边缘,那纸质地细腻,带着极淡的墨香。她将小笺对折,收进怀中贴身藏着,鹅黄茶罐则摆在桌上最显眼处——在这灰暗屋子里,那抹鹅黄成了唯一鲜亮的物事。
一夜无话。次日午后,她换了身稍整齐的月白绫袄,外罩半旧青缎比甲,头发重新梳过,还是最简单的髻,只那支素银梅花簪插得端正些。对镜时,她看见自己眼中有些血丝,是昨夜没睡安稳。
去潇湘馆的路她不熟,只知大致方位。穿过大观园正门,沿着沁芳溪往北走,过了藕香榭,远远看见一片翠色掩映。那竹子生得密,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即便在秋日里,也自有一股沁人的幽凉与孤直。竹梢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声响成一片,将外头的喧嚣都隔开了。
馆前悬着“潇湘馆”三字匾额,是宝玉亲笔。字迹飞扬里透着秀气。沈芷烟在门前略站了站,才抬步进去。紫鹃已在廊下候着,见她来,笑着迎上前:“姑娘正在竹下等着呢。”
穿过曲折游廊,眼前豁然一片竹林。竹影婆娑,日光透过竹叶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林黛玉就坐在竹林深处的石凳上,面前石桌摆着笔墨纸砚,另有一壶清茶,两只素瓷杯。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交领绫袄,外罩淡青绣折枝梅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白玉簪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见沈芷烟来,微微颔首:“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将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推到她面前。
“瞧瞧这个。”
那是一首五言律诗,咏白海棠的。字迹娟秀得惊心,每一笔都带着风骨,像她这个人。诗是好的,立意奇崛,将海棠的素洁与孤傲写得入骨,只是颈联“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在沈芷烟看来,巧则巧矣,却稍显刻意,与全诗清冷自许的格调略有不协。
“我写的,总觉得这里、这里,差了些意思。”黛玉指尖点着那两处,声音轻而清晰,“你说说看。”
沈芷烟有些局促。诗书原也读过些,父亲在世时教过她《诗经》《楚辞》,也读过些唐诗。但家道中落后,这些便成了最奢侈的回忆,那几本旧书她时常翻看,纸页都快磨破了。在这位才冠大观园的潇湘妃子面前,岂敢班门弄斧?
她踌躇半晌,见黛玉目光恳切,并无试探或嘲弄之意,才勉强开口:“林姐姐这首诗,气韵是高绝的。只是这‘偷’、‘借’二字,固然巧思,但于全诗清冷自许的格调,似乎……似乎稍显刻意了些?若换做‘碾冰为土玉为盆’,或更显其本质洁来?”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太过冒昧。
谁知黛玉的眼睛倏地亮了。她盯着那诗句,喃喃重复:“碾冰为土玉为盆……质本洁来……质本洁来……”猛地抬眼看向沈芷烟,目光灼灼如星子迸溅,“是了!正是这里!我只顾着奇巧,却失了本真!”
她提起笔,毫不犹疑地划掉原先那句,将沈芷烟说的这句添上。笔尖在纸上游走,力透纸背,墨迹酣畅淋漓。写罢,搁下笔,长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脸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真实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将她眉梢眼角的清冷都化开了些。
“没想到,”她看着沈芷烟,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你竟是个解诗的。”
第二节诗与茶的午后
自那日后,沈芷回便常去潇湘馆。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黄昏。黛玉教她推敲平仄,体味精髓,将诗词之道倾囊相授。她说诗是心声,是魂魄栖息之所,在这浑浊世间,唯有笔下的墨痕,能守住一方净土。
“你看李义山,”黛玉指着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这‘泪’字下得多重。月明沧海,本是阔大之境,偏缀以珠泪,便将那无边孤寂都收在这一滴里了。”
沈芷烟细细咀嚼,果然觉得齿颊留香。她原也读过李商隐,却从未体味得这般深。
黛玉又教她读杜甫,读王维,读苏轼。每每读到佳处,便停下,让沈芷烟自己品。品对了,她眼中便有赞许的光;品得偏了,她便细细剖解,将那字句里的千回百转,一层层剥开来看。
沈芷烟如饥似渴地学着。那些精妙的比喻,幽微的寄托,像一泓清泉,注入她干涸的心田。她发现自己竟记得很快——或许是因了幼时父亲的启蒙,或许是因了这几年的颠沛,她对那些沉郁顿挫、含蓄深远的诗句,有种天然的亲近。
作为回馈,她将父亲留下的那几本旧书里夹着的诗稿——多是父亲与友人唱和之作,虽非大家,却别有一番真趣——誊抄了带给黛玉看。黛玉看得极认真,有时会指着某句说“这里转得妙”,有时又会蹙眉道“此处用力过猛了”。
两人对坐品诗,一壶清茶从烫放到温,从温放到凉。竹影在石桌上慢慢移动,光阴像是被这满院翠色滤过,流得格外慢。
紫鹃偶尔过来添茶,见两人头碰着头,一个说一个听,或是一个写一个改,便会抿嘴一笑,轻手轻脚退开。
这日,正说到韦应物的“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黛玉叹道:“这‘寻’字好。不是不见,是见了满山落叶,反而不知从何寻起了。这其中的茫然,比直言不见更深一层。”
沈芷烟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低声道:“我父亲去后,我整理遗物,看见他早年写的一句诗:‘空庭积叶深,故纸掩旧痕。’当时不懂,如今想来,竟与韦苏州这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黛玉静静看着她,没说话。半晌,才轻声道:“你父亲……是个懂诗的人。”
只这一句,沈芷烟眼眶便热了。她忙低下头,假装看诗稿。
竹林沙沙地响,像是懂得这沉默里的千言万语。
第三节风起于青萍之末
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潇湘馆的竹子依旧青翠,只是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青白相间,格外清冷。
这日,两人正围炉赏雪,紫鹃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些愤愤之色:“姑娘可听说了?周瑞家的今早又发落了一个小丫头,说是打碎了太太房里一个官窑碟子,要扣三个月月钱呢。那小丫头哭得什么似的,求饶说不是她打的,可谁听她的?”
黛玉蹙眉:“一个碟子,也值得如此?”
“哪里是为碟子?”紫鹃压低声音,“我听厨房柳嫂子说,那小丫头的哥哥前几日顶撞了周瑞家的侄子,这才招了祸。那碟子早就有裂纹了,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黛玉不说话了,只望着炉火出神。火苗在她眸子里跳动,明明暗暗的。
沈芷烟慢慢拨弄着手炉里的炭,轻声道:“这类事,府里怕是不止这一桩。”
黛玉看向她。
“我虽不常走动,却也听到些风声。”沈芷烟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东府珍大奶奶的陪房,上个月在外头放印子钱,逼死了一个庄户。事情闹到府里,珍大爷不过斥责几句,便压下去了。还有管厨房的秦显家的,采买上虚报银两,一年怕是要吞下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黛玉眼中闪过惊愕:“三百两?”
“三千两。”
炉火“噼啪”爆了一声。黛玉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变幻不定。
“这些事……老太太、太太们不知道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沈芷烟将手炉拢在袖中,“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过分,主子们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况且,这些奴才们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把握,谁敢轻易动他们?”
黛玉沉默了。她聪慧绝顶,于诗词文章上心思玲珑,于这些人情世故、经济账目上,却是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从未想过要去懂——这锦绣丛中的污秽,这笑语下的算计,她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愿看,不愿信。
可如今,有人将这些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
“你告诉我这些,”良久,黛玉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想说什么?”
沈芷烟抬起眼,直视着她:“林姐姐可想过,这府里看着鲜花着锦,内里却早已空了。田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各房开销却有增无减,宫里娘娘的用度,老爷们外头的应酬,哪一项不是银子淌水似的出去?凤姐姐掌着家,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却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若不从这些细处抠搜,只怕更大的窟窿早露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上月王夫人房里丢了一对翡翠镯子,最后不过撵了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了事。那真正的蛀虫,可曾伤到分毫?”
潇湘馆里静极了,只有炉火的“哔剥”声,和窗外雪压竹枝的“簌簌”声。
黛玉的脸色渐渐白了。她绞着手中的帕子,那帕子是上好的苏绣,角上绣着一枝瘦梅,针脚细密得惊人。
“这些……外祖母她知道么?”
“老太太年事已高,乐得颐养天年。许多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沈芷烟顿了顿,“况且,有些事,怕是连老太太也未必全然清楚。或者,清楚了也无能为力。”
这话说得重了。黛玉猛地抬眼,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屑里慢慢凝聚。
“所以,”她一字一句,“你的不甘,不只是为了那几两月例银子,是么?”
“是。”沈芷烟答得坦然,“我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滑向深渊。我身似飘萍,无能为力。但姐姐你不同。你有老太太的疼爱,有宝二爷的……青眼。你站的位置,能看到更多,也能做更多。”
“我能做什么?”黛玉问,声音里有茫然,也有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沈芷烟望着她,缓缓道:“至少,能看清。能自保。或许……还能改变些什么。”
她停了停,补上一句:“诗词可以寄情,权谋方能立身。姐姐,这府里,不是只有风花雪月。”
炉火渐弱。紫鹃悄悄进来添了炭,又悄悄退出去。竹影在窗纸上摇晃,雪光映得满室通明。
黛玉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玉雕。只有眼中神色变幻,透出心底的惊涛骇浪。
第四节竹枝为誓
那夜之后,黛玉有三天没见沈芷烟。
紫鹃说姑娘身上不爽利,在屋里歇着。沈芷烟知道,她需要时间。
第四日傍晚,雪停了。一弯新月挂在竹梢,清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天地间一片澄澈的银白。紫鹃来请,说姑娘请沈姑娘过去赏月。
沈芷烟到时,黛玉已等在竹林里。石桌上没有纸笔,只有一壶酒,两只玉杯。酒是金陵带来的惠泉酒,倒在杯里,漾着琥珀色的光。
“坐。”黛玉说。她今日气色好些了,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子,外头披着白狐裘斗篷,衬得脸越发小,眼越发亮。
两人对坐,默默饮了一杯。酒是温过的,入喉绵软,却有一股后劲。
“这三日,我想了许多。”黛玉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你说的那些事,我让紫鹃悄悄去打听了。虽不能尽知,却也印证了七八分。”
她顿了顿,看向沈芷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得对,这府里不是只有风花雪月。可我自幼读的是《女诫》《列女传》,学的是针黹女红,便是诗词,也不过是闲来遣兴。你所说的权谋、经济,我从未沾过,也不知从何沾起。”
“姐姐可愿学?”沈芷烟问。
“学?”黛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我这身子,能学什么?今日不知明日事。”
“正因为不知明日事,才更要学。”沈芷烟声音沉静,“多懂一分,便多一分自保之力。多看清一处,便少一处被人蒙蔽。”
月光下,黛玉久久凝视着她。那双总是含着轻愁的眸子,此刻清明如镜,映着月,映着雪,也映着眼前人沉静的面容。
“好。”她终于说,一个字,轻而重。
沈芷烟起身,走到一丛最茂盛的竹子前。竹身挺拔,竹节分明,即便在雪中,依旧青翠不改。她伸手,折下一枝细嫩的竹枝——那是最上头的新枝,还未完全长成,柔韧而有生机。
走回石桌前,将竹枝放在桌上。然后,她拔下头上那支素银梅花簪。簪尖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将左手食指放在簪尖上,轻轻一刺。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圆润饱满,在月光下像一粒小小的红宝石。她将血珠滴在竹枝的断口处,那青翠的竹身便染上一抹暗红。
黛玉静静看着,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等沈芷烟做完,她也伸出了手。没有用簪子,她只是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贝齿轻轻一咬——那指尖本就因冬日干燥而有了裂口,这一咬,便沁出血来。
她将染血的指尖,轻轻按在竹枝的另一端。
两处微不可见的红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又分明存在。竹枝横在两人之间,像一座桥,又像一道界。
没有誓言,没有仪式。只有一根沾了血的竹枝,和两个在雪月下对视的女子。
“从今往后,”黛玉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又沉得像玉磬,“我教你写尽天下诗。”
沈芷烟接道:“我教姐姐看清这府里府外的棋。”
“还有,”两人几乎同时说,又同时停住。相视一眼,黛玉眼中闪过极淡的笑意,沈芷烟唇角也微微扬起。
“活下去。”沈芷烟说。
“活得明白。”黛玉说。
月光皎皎,竹影离离。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悠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紫鹃提着灯笼站在廊下,看着竹林中那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一个披着白狐裘,清冷如月宫仙;一个穿着青布袄,沉静似雪中竹。她们之间横着一根竹枝,桌上酒盏已空。
她忽然觉得,这潇湘馆的夜,从此不一样了。
第五节暗流初现
结盟之后的日子,表面并无不同。
沈芷烟依旧住在西角院,每日晨昏定省,默默来去。黛玉依旧是那个多愁善感、偶尔尖刻的潇湘妃子,诗社照去,玩笑照开,只在无人时,眼中会多一分沉静。
但暗地里,潇湘馆的竹林成了她们的课堂。沈芷回将所见所闻,抽丝剥茧般讲给黛玉听:哪房管事与外面铺子勾结,哪处田庄的账目对不上,哪个丫鬟婆子背后有哪个主子的影子……黛玉则用她惊人的记忆力与联想力,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你说厨房采买上虚报银两,”这日,黛玉指着沈芷烟列出的一串数字,“但据我所知,大厨房的采买是周瑞家的表亲,小厨房则是王善保家的连襟。这两家素来不和,怎么会在同一件事上联手?”
沈芷烟沉吟:“或许不是联手,而是默契。你虚报你的,我虚报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过分,上头也不会深究。”
“不过分的界限在哪?”黛玉问。
“在主子们能容忍的范围内。”沈芷烟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是奴才们能伸手的地方。圈的大小,取决于主子的精明程度,也取决于府里的宽裕程度。如今府里艰难,这个圈本该缩小,可奴才们的手已经伸惯了,收不回来。于是——”
她在圈外又画了一圈虚线。
“于是他们就试探着,把圈往外扩。”黛玉接道,“一次扩一点,慢慢来,等主子发现时,已经晚了。”
“正是。”沈芷烟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捅破这些事——捅破了,反倒打草惊蛇。而是要先看清,这个圈到底扩到了哪里,哪些人在扩,怎么扩的。”
黛玉若有所思:“像下棋,先要看懂对方的布局。”
“比下棋难。”沈芷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黛玉怔了怔——这是她第一次在沈芷烟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下棋是明面上的,这个却是暗地里的。而且,我们不止一个对手。”
正说着,紫鹃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姑娘,宝姑娘来了,已到门口。”
黛玉和沈芷烟交换了一个眼神。宝钗平日也常来,但总会在门口让丫鬟通报一声,今日却直接到了门口。
“请进来。”黛玉神色不变,将桌上写满字的笺纸随手用一本诗集压住。
薛宝钗款步走进来时,脸上是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颜色并不艳丽,却衬得她肤光如雪,端庄雍容。
“林妹妹好雅兴,”她笑道,目光在沈芷烟身上微微一停,“又在这里论诗?”
“不过是胡乱写几句,宝姐姐见笑了。”黛玉起身让座,“这是史大妹妹家的表妹,沈芷烟。”
沈芷烟起身行礼。宝钗还了礼,打量她一眼,笑道:“原是云妹妹的表亲,常听她提起,只是难得一见。”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评估,沈芷烟看得分明。
宝钗坐下,寒暄几句,忽然像是无意般,瞥见石桌边角露出的半张笺纸——那上面有数字,还有标记。
“这是……”她伸手,轻轻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黛玉神色不动:“闲来无事,帮姨妈理理小库房的单子。有些东西对不上,正头疼呢。”
宝钗看着那张纸,上面列着一些器物名目,旁边用朱笔写着“损”、“旧”、“失”等字,还有日期。她看了片刻,抬眼,目光在黛玉和沈芷烟之间转了一圈。
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妹妹有心了。只是这些琐碎账目,最是劳神,何苦来?交给下头管事媳妇们便是。”
“正是因为下头的人不尽心,才更要自己瞧瞧。”黛玉淡淡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宝姐姐管着自家那么大的生意,想必最明白,账目不清,后患无穷。”
宝钗笑了笑,没接这话。她将笺纸轻轻放回桌上,用指尖抚平卷起的边角。
“妹妹说得是。”她说,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倒容易招惹是非。咱们姑娘家,还是清清静静地好。”
话里有话。黛玉抬眼,与宝钗对视。一个眼神清冷,一个目光温和,却在空中无声地碰了一碰。
“姐姐教训得是。”黛玉弯了弯唇角,“我也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看看罢了。”
宝钗又坐了片刻,说起今日得的几枝绿萼梅,要请黛玉去赏。黛玉推说身子乏,改日再去。宝钗也不勉强,起身告辞。
送走宝钗,回到竹林,两人一时无话。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盐末,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她看见了。”良久,黛玉说。
“嗯。”沈芷烟应道。宝钗那样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那并非普通库房清单?那些标记,分明是在查证疑点。
“她会如何?”
黛玉望着宝钗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她不会说破。但从此,她便会多留意我们了。”顿了顿,“宝姐姐……是个极明白利弊的人。”
沈芷烟沉默片刻,忽然道:“或许,我们可以让她更明白些。”
黛玉看向她。
“有些利弊,光靠看是看不明白的。”沈芷烟缓缓道,“得让她也沾一点手。”
“你的意思是……”
“等机会。”沈芷烟说,目光投向竹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等一个,她不得不沾手的机会。”
风吹过,竹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像是应和。
远处,蘅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