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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枝拣尽 ...

  •   秋日的风是钝刀子,磨得人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沈芷烟站在荣国府西边角门外,略略驻足。天色沉得早,铅灰的云低低压着那片琼楼玉宇,檐角兽吻在暮色里成了模糊的影。角门上挂着的两盏褪色灯笼在风里晃,灯穗子纠缠着,一下一下轻叩着门板,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两个守门婆子抄手倚在门框上,眼皮耷拉着。左边那个头一点一点,花白的鬓发在风里抖;右边那个嘴微张着,喉咙里滚出些含混的鼾音。她们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前襟染着深深浅浅的油渍,像是把年月都穿在了身上。

      沈芷烟等了片刻,提着手中半旧的青布包袱,脚步放得极轻,从两人身侧走进门。软缎鞋底踏过门槛,几乎无声。风卷起她月白裙裾的一角,扫过婆子们沾着泥点的鞋面,她们毫无所觉。

      进了角门,便是夹道。两边是高墙,刷的白灰早已斑驳,露出底下青砖的底色。墙上爬满了枯藤,叶子落尽了,只剩下褐色的筋络牢牢扒着墙面,像一张张干枯的手。夹道里比外头更暗,风从这头灌到那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抽噎。

      她沿着墙根走。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却探出些衰黄的草尖,踩上去软软的。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思量过。墙上的水渍深浅不一,有的像云,有的像山,在暮色里静静晕开。角落里堆积着落叶,黄褐褐的一层,风过时掀起几片,打着旋儿,又落下。

      这府邸太大。初来时,跟着引路婆子穿堂过院,走了足足两刻钟,走得腿脚酸软,满眼是雕花的窗、彩绘的廊、嶙峋的假山、潺潺的流水,看得人眼花,心里却空落落的。如今走了几个月,依旧觉得大,却不再眼花,只觉得这大,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透不过气的空阔。

      远处隐约飘来笙箫声,夹着女子的笑,细细软软的,听不真切。她知道是梨香院。贾府新买的小戏子在排戏,排的是《牡丹亭》还是《长生殿》?她分不清。那声音甜糯糯的,像裹了蜜的丝线,缠缠绵绵飘过来,倒衬得这夹道越发清冷。

      第二节园中语

      转过月亮门,眼前豁然一片小园。深秋时节,园里花草多半凋敝,只剩几丛晚菊还开着,黄的白的小小一朵,在风里瑟瑟地抖。园子中央有个池塘,水面漂着些枯黄的荷叶,边缘卷曲着,早已失了夏日亭亭的样子。池水是暗绿色的,倒映着铅灰的天,沉沉地不见底。

      沈芷烟正要穿过园子,假山后传来人声。

      “……可不是么,太太说裁就裁,也不体谅咱们的难处!一个月就那么点子月钱,还要扣去一半,叫人怎么活?”声音压得低,带着哭腔,是个年轻丫鬟。

      另一个老成些的劝道:“快别说了!叫人听见还了得!如今府里艰难,太太也是没法子。你且忍忍,等过了这阵子……”

      “等?等到什么时候?我娘还在家里病着,等钱抓药呢!”那丫鬟声音拔高了,“凭什么就裁咱们这些没根基的?那些有头脸的,哪个少了?周大娘、林之孝家的,她们手指缝里漏一点,都比咱们月钱多!”

      “哎哟我的小祖宗!”劝的人急了,“这话是能乱说的?叫周大娘听见,有你好果子吃!快走吧,该去领晚饭了,去晚了连冷饭都捞不着!”

      脚步声窸窸窣窣远去了。

      沈芷烟站在原地,没动。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疼。她垂下眼,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上面溅了几点泥星子,是方才在夹道里不小心沾上的。她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去抠。泥干了,抠不下来,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那丫鬟的话,她一字不落听进了耳里。裁减月例的事,她也知道。今早给老太太请安时,王夫人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说起,如今府里开销大,进项少,各房各院须得俭省,先从月例上起,那些不打紧的、闲散的人,酌情减半或全免。话说得温和,理由也冠冕堂皇,满屋子人都点头称是,连老太太也只叹口气,没说什么。

      沈芷烟站在最末,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绣得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梅花。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她,又很快移开。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漠然的、视而不见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陈设。

      她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慢慢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咬住下唇,将那点刺痛和喉咙里翻涌的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第三节西角院

      从小园另一头出去,穿过一条长长的、两旁种着老槐树的甬道,便到了大观园的西北角。这里比起园子中心,显得格外荒僻。树木高大阴森,枝叶在风里哗啦啦响,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声。

      沈芷烟的住处就在这角落里。是个极小的院子,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略略收拾出来,给了她住。院子没有名字,只在外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写了“西角院”三字,如今也已斑驳不清。

      院墙低矮,墙头上长满枯草。一扇掉了漆的木板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落下些积年的灰尘。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却歪斜着,树皮皲裂,露出底下灰白的内里。枝丫光秃秃伸向天空,在阴霾天色下,像无数只枯瘦的手,绝望地抓挠着什么。

      三间低矮厢房,朝南那间略大些,算是正屋。窗户纸是新糊的,白得刺眼,倒衬得屋里更暗。沈芷烟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药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顿了顿,才迈步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靠窗一张半旧榆木桌子,掉了一条腿,用几块碎砖垫着。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笔筒,里头插着两支秃了毛的笔;一个缺了口的砚台,边缘沾着干涸的墨迹;还有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用青布包袱皮仔细包着。墙角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半旧的蓝布褥子,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净。床脚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那是她带来装衣物的,如今也空了大半。

      沈芷烟将手中包袱放在桌上,桌子晃了晃,砖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叠得整齐的换洗衣裳,都是半旧的,颜色素净。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题字。

      她拿起那本册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皮,却没有翻开。窗外,老槐树的枯枝敲打着窗棂,“笃笃”地响。远处,梨香院的戏文声又隐约飘来,这回听清了,是《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沈芷烟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桌上书页哗啦啦翻动。她望着窗外荒凉的院子——那棵老槐树,灰扑扑的墙,墙角一丛枯死的芭蕉。更远处,是大观园层层叠叠的屋脊飞檐,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戏文声还在继续,婉转凄清,穿透厚重的暮色和冰冷的空气,一丝一丝,钻进耳朵里。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沈芷烟静静地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枯枝乱舞的影子,映着远处虚幻的灯火与笙歌,也映着这满目繁华之下,无声蔓延的、冰冷的荒芜。

      第四节旧书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沈芷烟点起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微微晃动。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手炉,填上几块银炭,用火钳拨弄着,炭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渐渐红起来。

      手炉暖了,她抱在怀里,这才翻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

      这不是什么诗文集,也不是账本。里头是父亲生前记的一些随笔——田庄收成的估算,铺面经营的得失,人情往来的记录,还有几句偶尔触景生情的诗。字迹工整清隽,墨色已有些淡了,纸页也黄脆,翻动时须得格外小心。

      “……腊月初三,往城南李家庄收租。管事报称今岁歉收,只得往岁六成。然观庄户气色尚可,不似大荒之年。疑有隐情,须细查……”

      “……三月十七,与张掌柜议绸缎铺事。账目似有不清处,然无实据,不便深究。生意场上,水至清则无鱼,然亦不可过浊……”

      “……九月廿八,芷烟满七岁。小女聪颖,教以《千字文》,三日能诵。唯性子过静,不似寻常孩童活泼。妻忧之,余以为无妨,静能生慧……”

      沈芷烟的手指停在这页。指尖轻轻抚过“芷烟”二字,那墨迹比其他字略深些,像是写时格外用心。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那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她合上册子,抱紧手炉。铜炉壁温温的,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肌肤上。窗外风声紧了,老槐树的枯枝敲打窗棂的声音也更急了,“啪啪”的,像是谁在急切地叩门。

      忽然想起什么,她起身走到墙边,从床脚与墙壁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几十个铜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来时姑祖母给的十两银子,几个月下来,用去一些,还剩这些。若月例真被裁了……

      她将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又用旧衣裳遮了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越来越小,屋子里暗下来。沈芷烟没有添油,只是静静坐着,望着那一点将熄未熄的光。影子在墙上越拉越长,最后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咚——咚——咚——”三更了。

      她这才起身,吹熄了灯。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点极淡的、灰蒙蒙的天光。她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下。褥子很薄,床板硬,被子也单薄。她蜷起身子,将被子裹紧些。

      闭着眼,却睡不着。耳朵里满是风声,枯枝敲窗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哪一院的更漏声,滴滴答答,像是光阴在一点点漏走。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外经过。是巡夜的婆子?还是……她没动,呼吸放得均匀,像是睡熟了。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停,又渐渐远去。

      夜,还很长。

      第五节晨昏定省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芷烟就醒了。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她坐起身,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这才穿衣下床。铜盆里的水是昨晚打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用铜壶里剩下的一点温水化开冰,匆匆洗漱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拿起梳子,将一头青丝细细梳顺,挽成最简单的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簪头雕成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磨得光滑。又换上前日洗净的月白袄子,系上青缎裙子。衣裳都是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熨帖平整。

      收拾停当,她推开房门。天光灰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比昨日更冷了些,刮在脸上像细针扎。

      她从院子角落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细细浇了窗下那几盆菊花——那是她来时从别处移来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普通的□□,如今开得正好,一朵朵金灿灿的,在这荒凉的院子里,倒是唯一鲜亮的颜色。

      做完这些,她才锁了门,往老太太的上房去。

      路上渐渐有了人声。洒扫的婆子挥着大扫帚,“唰唰”地扫着落叶;小丫鬟们提着热水匆匆走过,裙裾带起一阵风;厨房那边飘来熬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暖融融的。

      穿过几重院落,快到老太太住的荣庆堂时,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红着绿的丫鬟媳妇们进进出出,个个脚步轻快,脸上带笑。看见沈芷烟,有的点点头,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径自走过去。

      沈芷烟也不在意,只低着头,沿着廊下走。她的步子总是那样,不急不缓,稳稳的,像量过似的。

      荣庆堂前已经候着不少人。各房的奶奶、姑娘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王熙凤穿着大红洋缎袄子,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正笑着和谁说什么,声音清脆,像珠玉落盘。李纨一身素净,静静立在廊下看院子里那几盆菊花。三春姐妹凑在一处,探春正说着什么,迎春、惜春认真听着。

      沈芷烟走到人群最末,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朵褪色的梅花。

      不多时,里头丫鬟打起帘子,众人鱼贯而入。

      老太太已经起来了,歪在暖阁的炕上,身后垫着大红金钱蟒引枕,身上盖着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王夫人、邢夫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薛姨妈也在,正陪着说话。

      众人请了安,老太太笑着让坐。丫鬟们端上茶来,屋子里顿时茶香袅袅,混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芷烟坐在最靠门的一张小杌子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暖着。茶是上好的龙井,碧莹莹的,但她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老太太正问王熙凤中秋节怎么安排,凤姐儿笑盈盈地回着话,说戏台搭在哪里,酒席摆几桌,月饼要备哪些馅儿的,说得头头是道。老太太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满是笑意。

      王夫人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温和。邢夫人只是笑着听,不怎么开口。薛姨妈夸凤姐儿想得周到。

      满屋子其乐融融,笑语喧阗。沈芷烟静静坐着,目光低垂,仿佛融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忽然,王夫人像是想起什么,转向老太太:“说到节下开销,倒有一事要回老太太。如今府里用度大,外头的庄子铺子又不见得多好,我想着,各房的月例是不是该斟酌着减些?尤其是那些不打紧的、闲散的人,或减半,或全免了,也是一项节省。”

      屋子里静了一静。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虑得是。如今不比从前,是该俭省些。”

      王夫人得了这话,便接着说下去:“我也是这么想。譬如各房那些远亲来投奔的,原就是给口饭吃,有个住处,月例上倒不必同正经主子一样。再有些没什么差事的婆子丫鬟,也可裁减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温和,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满屋子的人都听着,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却没人说什么。

      沈芷烟依旧垂着眼,手指却微微收紧了。袖口滑下来,遮住了手。

      王熙凤笑道:“太太说得是。我回头就拟个单子,哪些该减,哪些该免,都列清楚了,再请太太过目。”

      “你办事,我放心。”王夫人点头。

      话题又转回到中秋节的安排上,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老太太说乏了,众人便起身告退。

      沈芷烟跟着众人出来,依旧走在最末。走出荣庆堂,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梨香院时,里头又传来唱戏声,这回是《南柯记》:

      “人生在世,如春梦一场……”

      她脚步顿了顿,抬眼望了望那朱漆大门。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头花木扶疏。一个穿着水红袄子的小戏子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身段袅娜,像风中柳枝。

      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更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她将手拢进袖子里,指尖触到袖中那枚温热的铜钱——是早上从布包里拿出来,一直握在手里的。铜钱边缘已磨得光滑,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她轻轻摩挲着那枚铜钱,一步一步,走回西角院去。

      身后的笑语笙歌,渐渐远了,终于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呼呼的,像是要吹走什么,又像是要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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