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涌 ...

  •   暮色如潮,从四面涌来,将客栈的小房间一寸寸吞入昏暗。沈芷烟没有点灯,只静静坐在床沿,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那支用软布紧裹的凤簪。冰冷的金属棱角透过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痛感。

      兴儿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扩散得更远。东府珍大爷的长随出现在那可疑的当铺附近,这绝非巧合能解释。荣宁二府,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各有算盘。贾珍荒唐跋扈,其妻尤氏虽掌家却形同虚设,底下人更是肆无忌惮。若周瑞家、秦嬷嬷盗卖器物之事,背后竟有东府的影子,或是两府某些底下人沆瀣一气,那这潭水便深得令人心悸。

      她起身,推开半扇木窗。寒气挟着市井的嘈杂与远处隐约的钟鼓声扑面而来。鼓楼西大街的方向灯火阑珊,那家“裕丰当”的招牌,此刻想必已隐入黑暗,如同它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黛玉此刻应在潇湘馆,或许正对着一局残棋,思量白日里凤姐儿可能产生的反应。宝钗在蘅芜苑,手中念珠缓缓捻动,权衡着利弊得失。她们三人,因着各自的不甘与远见,被一条无形的线拴在了一起。可这条线,在真正的惊涛骇浪面前,是否坚韧?宝钗那晚的提醒言犹在耳:“聪明人,就该知道哪些线能碰,哪些线……碰了,就得有碰到底的打算。”

      她们碰了吗?无疑碰了。不仅碰了,还似乎扯动了更深处、更危险的丝线。

      下一步该如何?将凤簪和账册疑点直接交给凤姐?不,正如黛玉所虑,凤姐首要维护的是府内表面的平衡与她自己的权威。若无十足把握一举钉死周瑞家的,反可能被她倒打一耙,甚至为了平息事态,将她们三人抛出去“不懂事”、“挑拨是非”。凤姐的雷霆手段,向来是对下而非对上,对“麻烦”而非对“心腹”。

      那么,绕过凤姐,设法让更高层,比如王夫人,甚至……贾母“无意”得知?风险更大,且难以操控。深宅内院,消息传递层层过滤,一不小心,便是妄言惑主、离间主仆的罪名。

      或许,该从秦嬷嬷那边寻找更薄弱的突破口?或者,设法拿到“通源”钱庄那边更确切的往来凭证?兴儿提到的那处神秘宅院和商帮徽记……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纠缠。沈芷烟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那是自父亲去世后,时常袭来的、对前路茫茫的无力感。但很快,她便将这丝软弱压了下去。既已执棋,便无退路。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重新关好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简陋的房间。她铺开纸笔,决定先将今日所得、所思,细细写下来,明日再寻机与黛玉商议。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轻响,将那沉甸甸的夜晚,一点点梳理、铭刻。

      *  *  *

      同一时刻,荣国府内,气氛亦有些微妙的不同。

      王熙凤回到自己院子后,便一直沉着脸。平儿奉上热茶,小心觑着她的脸色。

      “奶奶,查账的事……”平儿低声问。

      凤姐儿接过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却不喝。“悄没声地查,别惊动人。尤其是……周瑞家的,还有库房那边秦显家的。”

      “是。”平儿应下,心中却明白,奶奶既然特意点了这两个人,必是疑心已起。她又想起一事,禀道:“还有一桩,今儿午后,薛姑娘屋里的莺儿,来找小吉祥借花样子,闲话时似是无意提起,说前几日在后街见着秦嬷嬷娘家的侄子,穿绸裹缎,骑着匹大青骡子,威风得紧。还说他如今在鼓楼西大街那头,好像和人合股做了点小生意。”

      凤姐儿眼皮一跳。鼓楼西大街?她记得,府里有些见不得光的典当勾当,似乎也爱往那条街的几家铺子去。秦嬷嬷一个库房管事,娘家侄子哪来本钱合股做生意?

      “知道了。”凤姐儿不动声色,心中那点疑云却越发浓重。黛玉若有所指的言语,宝钗丫鬟看似无心的闲话……都像是偶然,却又都指向同一处。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她放下茶盏,揉了揉额角。管家数年,她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奴才们手脚不干净,只要不过分,她常睁只眼闭只眼。但若有人贪得无厌,甚至可能勾结外人,损了府里的根本,那便绝不能容。况且,若此事真牵涉到太太的心腹周瑞家的,处理起来更需讲究分寸。打狗看主人,可若这狗已经敢偷主人家最值钱的骨头,甚至引来外头的野狗分食……

      “平儿,”她忽然道,“明日你亲自去一趟,把近一年……不,近两年,太太房里所有贵重器物的登记册子,以及库房对应的账目,都悄悄誊一份简略的来。不用太细,只要大件,尤其是金玉、古玩、名窑瓷器,记下名目、领用日期、经手人、现今下落。要快,也要密。”

      平儿心头一凛,知道奶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郑重应下。

      凤姐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这府里,是该紧紧弦了。有些人,安稳日子过得太久,怕是忘了,谁才是真正握着缰绳的人。

      *  *  *

      周瑞家的今夜,更是辗转难眠。

      耳房里那包突兀出现的“潇湘馆熏香”,总让她觉得不对劲。林姑娘虽性子孤拐,却从不屑于这些送礼巴结的俗套,更何况是指名送给太太?她问了紫鹃,紫鹃只说是姑娘感念太太关怀,特意让送的,言语倒也恳切。可偏偏是那个节骨眼,偏偏在她离开的那片刻……

      还有那个来送香的小丫头。她事后细细盘问过当日可能在附近的所有小丫鬟,竟无一人承认见过那样一个人。仿佛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这更让她心底发毛。

      她反复检查了耳房,尤其是那个榆木柜子,锁完好,里头的账册一本没少,暗格也毫无被触碰的痕迹。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空气中,仿佛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清冷气息。

      更让她不安的是秦嬷嬷那边的消息。秦嬷嬷今日托病没来点卯,只让人捎信说染了风寒。可周瑞家的派人去瞧,回来说秦嬷嬷屋里药气都没多少,倒像是有客刚走。什么客?联想到当铺胡掌柜的突然“回乡”,周瑞家的背心渗出冷汗。

      她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贪心,不该被秦嬷嬷撺掇着越做越大,更不该为了抹平一些账目,留下那些涂改的痕迹。原先只当是府里大船上的几只蛀虫,偷偷啃些边角料,无伤大雅。可如今,风声似乎紧了,船好像也在晃。她这只依附在船上的虫子,突然感到了溺水般的恐慌。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更漏一声声滴答。明日,必须再去见秦嬷嬷一面,有些首尾,得赶紧处理干净。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送香丫头”,也得继续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檐下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催促的脚步声。

      *  *  *

      蘅芜苑内,薛宝钗卸了钗环,坐在镜前,由莺儿慢慢梳理着一头青丝。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端庄静美,无懈可击。

      “姑娘,”莺儿一边梳头,一边低声回话,“兴儿回来了,说事情办得妥帖,该赎的东西赎出来了,该盯的也盯了。他好像还有些别的发现,但沈姑娘让他先别声张。”

      宝钗“嗯”了一声,并无太多表示。

      莺儿迟疑了一下,又道:“今儿我按姑娘吩咐,把那些话‘无意’说给了平儿姐姐听。平儿姐姐当时没说什么,但瞧神色,是听进去了。”

      宝钗对着镜子,轻轻抚了抚鬓角。烛光下,她的眼眸深静如古井。“知道了。你也辛苦了,早些歇着吧。”

      莺儿退下后,宝钗独自对镜而坐,久久未动。

      她今日让莺儿递话,是进一步将水搅浑,也是递出一根橄榄枝——给凤姐,或许,也是给潇湘馆那两位。她将自己择得干净,却又恰到好处地提供了线索。

      母亲常说,在贾府这等门第,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与母亲兄长寄居于此,仰人鼻息,更需步步为营。助黛玉和沈芷烟,是念及姊妹情分,也是看出她们并非池中之物,更因周瑞家、秦嬷嬷之流,若真与外府勾结蠹空内囊,损害的也是贾府根基,于薛家亦无益处。薛家与贾家利益相连,一荣俱荣,一损未必俱损,但总归是麻烦。

      可若真要深究下去,牵出东府,甚至更复杂的背景呢?那便超出了“内宅纠葛”的范畴。届时,凤姐能否、愿否顶住压力?宝玉……他那样澄澈又糊涂的人,能懂得这其中关窍么?老太太年事已高,是否还愿意为这等污糟事劳神动气?

      宝钗缓缓闭上眼。父亲早逝,家业全靠母亲支撑,哥哥又不争气。她比谁都更早懂得权衡与代价。这次,她已做得够多。接下来,是该静观其变,看看那两位“盟友”,究竟有多少破局的勇气与智慧,也看看这府里的“风”,最终会往哪个方向吹。

      她吹熄了手边的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光。整个蘅芜苑,沉入一片蓄势待发的寂静之中。

      夜色,覆盖着荣宁二府,覆盖着每个人的心思盘算,也覆盖着那支被秘密赎回、躺在沈芷烟怀中的赤金点翠凤簪。它像一粒火星,悄然落入了千疮百孔的锦绣堆中。是悄然熄灭,还是终将引燃一片谁也无法预料的燎原之火?

      无人知晓。只有冬夜的寒风,穿过重重院落,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仿佛在吟唱着大厦将倾前,那无人倾听的、细不可闻的碎裂之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