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影子 ...
-
我叫陈默。
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默是沉默,是少言,是祸从口出的戒尺。
后来我才知道,沉默也是深渊,是能把人骨头都啃噬干净的沼泽,而我,是那沼泽里溺毙的影子,一辈子都活在林栗的光里。
我家住在老城区最深处的巷子里,和林栗家是对门。
林栗的爸爸是工厂的技术员,妈妈是小学老师,家里永远飘着墨水和饭菜的混合香。
我爸是个酒鬼,在工地搬砖,喝醉了就打我妈,打我,打得我们娘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林栗和我不一样。
他是天生的太阳。皮肤白,眉眼亮,笑起来左边嘴角会弯得比右边高一点,像挂着一弯月牙。
他篮球打得好,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群跟班,身后的女生叽叽喳喳,递水的递水,送毛巾的送毛巾。
我是他的影子。
从小就是。
林栗跑得快,我就跟在他身后跑,他跑累了,我就把水壶递给他;林栗打架,我就帮他抄起砖头,哪怕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咬着牙不松手;林栗逃课去网吧,我就替他在老师面前打掩护,哪怕被请家长,被我爸打得半死,也绝不出卖他。
我们俩是一根藤上的瓜,是剖开皮肉就能看见相同骨头的兄弟。
他知道我爸酗酒,知道我妈偷偷哭,知道我藏在床底下的旧日记本里写满了委屈;我知道他怕黑,知道他偷偷给隔壁班女生写情书,知道他篮球赛后会躲在天台啃面包,就为了省下钱给我买一支新钢笔。
林栗待我很好。
他会把妈妈做的红烧肉分给我一半,会把新买的篮球送给我,会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默,咱俩是最好的兄弟,一辈子的那种。”
我看着他笑起来的眉眼,心里的藤蔓一点点滋长。
那是一种很隐秘的情绪,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见不得光。
有羡慕,有依赖,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谁也不能。
高中开学那天,我和林栗手牵手走进市三中的校门。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林栗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就在那天,我看见了西意。
她站在香樟树下,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乌黑发亮,皮肤白得像瓷。
她手里攥着半块薄荷糖,糖纸在风里飘着,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林栗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亮得像淬了光的星星。
我知道,林栗要被抢走了。
他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那个叫西意的姑娘,把我这个影子,丢在原地。
果然,没过多久,林栗就开始追西意。
他每天给她带早餐,是豆浆油条,是西意最喜欢的口味;他每天放学送她回家,自行车后座垫着厚厚的海绵,怕硌着她;他在篮球场上故意耍帅,进球后就朝着西意的方向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西意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不矫情,不做作,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蜜。
她会接受林栗的早餐,也会拒绝他的过分殷勤;她会在林栗打球受伤时,给他递上创可贴,也会在他逃课去网吧时,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回教室。
我看着他们手牵手走在香樟树下,看着林栗把西意护在身后,替她挡开下雨天的积水,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