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腐骨 ...
-
林栗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跑过来,抱住我,说“西意,我好想你”。
我躺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心里一片冰凉。
他抱的不是我,是西意。
是那个被我埋在向日葵地里的,早就腐烂的西意。
可我不在乎。
我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只要能披着西意的皮囊,活下去就好。
陈默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陈默是林栗的同桌,也是他最好的兄弟。他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他和林栗长得有几分像,尤其是笑的时候。
我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点了一份番茄炒蛋。我说“不要葱花”。
陈默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看着我,说“西意以前,很喜欢吃葱花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强装镇定,说“生病之后,口味就变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我。
他说“西意,你还记得吗?高中那年,你在操场摔破了膝盖,林栗背着你去医务室,你趴在他背上哭,眼泪蹭了他一后背”。
我笑着说“不记得了”。
他说“西意,你最喜欢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每次唱到副歌,都会跑调”。
我眨着眼睛,说“陈绮贞是谁?”
陈默的眼神,越来越冷。
我知道,他怀疑我了。
我以为,他会揭穿我。
可他没有。
他反而对我越来越好。
他会给我买草莓蛋糕,会在下雨天撑着伞送我回家,会在我生病时,守在我的床边。
我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疑惑。
直到那天,我看见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眼神空洞。
我走过去,说“陈默,你在干什么?”
陈默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说“你不是西意”。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我看着他,说“你胡说什么?”
“你不是西意。”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西意不会不吃葱花,不会不记得操场的事,不会不知道陈绮贞是谁。”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那又怎么样?林栗喜欢我,所有人都喜欢我。我现在是西意,永远都是”。
陈默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他说“没关系。你是不是西意,都没关系。只要你长得像她,就够了”。
我愣住了。
我看着陈默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喜欢的不是林栗,也不是我。
他喜欢的,是西意。
是那个和我一样,被执念困住的,可怜的人。
从那天起,我和陈默,成了同谋。
我们一起演戏,演给林栗看,演给所有人看。
我们假装很恩爱,假装很幸福。
林栗看着我们,笑得很开心。他说“陈默,你终于放下了”。
陈默没有说话。
我看着林栗那张单纯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杀意。
我想,我不能让他活着。
他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能安心。
陈默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那天晚上,他约林栗去江边喝酒。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林栗喝醉了,手里攥着一枚戒指,嘴里一直念叨着西意的名字。
陈默扶着他,一步步走向江水。
我看着陈默的手,猛地推了林栗一把。
林栗掉进了江里。
他在水里挣扎着,伸出手,喊着“陈默,救我”。
陈默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
我也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
看着林栗的手,一点点沉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江水里。
看着江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栗死了。
再也没有人,会揭穿我的秘密了。
林栗死后,陈默对我更好了。
他说“西意,我们结婚吧”。
我笑着点头。
好啊。
我要穿着婚纱,嫁给陈默。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西意,我是幸福的。
婚礼定在市中心的教堂。
请柬发了一张又一张,喜气洋洋。
我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人。
镜中的人,有着和西意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很甜。
可我知道,这张脸的底下,藏着一颗腐烂的心。
婚礼那天,阳光明媚。
教堂里坐满了宾客,音乐声悠扬。我挽着陈默的手,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
就在牧师准备宣布我们结为夫妻的时候,警笛声响起了。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教堂的宁静。
我转过身,看见了李满。
她穿着警服,眼神冰冷。
她看着我,说“夏晚意,你被捕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我看着李满的脸,那张曾经被我肆意践踏的脸,如今却写满了正义。我忽然笑了。
我想起十七岁的夏天,想起窄巷里的冰牛奶,想起香樟树下的白裙子,想起地下室里的血腥味。
我想起西意最后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怜悯。
警察把我押上警车的时候,我看见了陈默。
他站在教堂门口,看着我,眼神空洞。
我知道,他也完了。
我们都是困在执念里的囚徒,都是被欲望吞噬的恶鬼。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很亮,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坐在审讯椅上,看着单向玻璃。
我知道,李满就在玻璃的另一边。
我开始一点点地,吐出那个埋藏了七年的秘密。
我说,我讨厌西意。
我说,我杀了她。
我说,我把她煮了,埋在了向日葵地里。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警察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和厌恶。
我笑了。
我想起向日葵地里的金黄,想起香樟树下的白骨,想起西意那件沾了血的白裙子。
我想起李满小时候,被黄毛欺负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阴沟里的老鼠,都想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
只是,她爬上去了,我摔下来了。
案件宣判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我被判了死刑。
行刑那天,我穿着一身白衣服。
像西意那条白裙子的颜色。
我站在刑场上,看着远处的向日葵地。
漫山遍野的金黄,像一张张笑脸。
我想起西意。
想起她小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晚意,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我不是讨厌她。
我是羡慕她。
羡慕她的干净,羡慕她的阳光,羡慕她能活得那么坦荡。
而我,像一株腐骨之花,长在黑暗里,靠着吸食别人的血,才能活下去。
枪响了。
我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我好像看见西意了。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向日葵地里,对着我笑。
她说“晚意,你看,向日葵开得好漂亮啊”。
我想,是啊,好漂亮。
像极了,我们回不去的,那个夏天。